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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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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短短半個月,技術團隊的研發取得了很大進展,電池的能量密度與循環壽命都達到了預定目標,照這個速度,一定能趕上兩個月後的新能源展會。然而,融資方面卻遲遲沒有動靜。如果展會上順利簽單,像他們這樣的初創公司,客戶給的預付款通常不會超過兩成,甚至更低。

一旦接到訂單,公司就要投入大量資金用於建生產基地、購買設備、采購原材料,以及招聘生產人員。一系列前期投資會迅速消耗彭琨現有的資金,屆時再想布局氫燃料電池幾乎不可能了。

以他個人的財力根本無法支撐兩條技術路線同時發展,無論是鋰電池還是氫燃料電池領域,想要取得突破,都需要大規模資本的投入。

目前,鋰電池市場已經邁入成熟階段,價格競爭非常激烈,小規模進入很難分得市場份額,資金不足最後難免淪為陪跑。

他還記得兩年前,一場電動車自燃事故掀起輿論風暴,擊垮了無數初創公司,大企業還能存活,小創始人徹底淘汰出局,有的甚至傾家蕩產,至今還在送外賣還債。

而氫燃料電池投資門檻高,很多關鍵技術尚未完全攻克,商業化進程也十分緩慢。即便是以前的極地藍天,也只是建立了一個研發中心,沒有搭建生產線。氫燃料電池的生產和研發成本消耗巨大,所以想要實現規模化的商業應用,需要大量資金的支持。

彭琨完全沒想到現在初創公司的融資會如此艱難,他原本計劃借助天使輪融資,雙線並行推進鋰電池和氫燃料電池的研發,但眼下的情況,迫使他不得不“二選一”。所幸新公司成立的時間不長,前期投入有限,現在做出戰略調整,損失也不算太大。然而,兩者在產品成熟度和產業鏈完善性方面相差懸殊,這讓他舉棋不定。

鋰電池是當下儲能市場的黃金賽道,技術路徑清晰,產業鏈健全,市場接受度高,一旦投入,回報穩定可控。但鋰礦資源有限,且回收困難,能量密度也存在理論上限,難以滿足高能耗需求。

相比之下,氫燃料電池的能量密度高,續航能力強,充電速度快,能夠從根本上解決傳統能源的弊端。而且,它的副產物只有水和熱,幾乎零汙染、零排放,不對生態造成任何負擔。不過,現在的制氫技術仍然高度依賴化石燃料,綠氫比例過低,生產和儲運成本高企,加氫站的建設也相對滯後,因此,商業化盈利困難重重。

如果只是為了賺錢,他會義無反顧地選擇前者,但作為一個環保主義者,他不能不考慮企業的社會責任。

連續幾天,彭琨都在糾結到底選擇哪條路。深夜,他躺在單人床上輾轉反側,怎麽也睡不著。只要一閉上眼,腦海裏就充斥著無數個爭論的聲音,最終,他在黑暗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翻身坐起來,隨手抓起桌上的水杯,換上衣服,走出房間。

茶水間的燈還亮著,推開門時,淡淡的茶香撲面而來,他擡眼一看,左旭彤正站在裏面,手裏拿著一份打印的文件,一邊喝茶一邊翻看。

“都幾點了,還不睡?”彭琨走過去,把水杯放在飲水機下面接水。

“你不也沒睡?”左旭彤看他一眼,繼續翻文件,玻璃杯裏的茶葉早已沈底,翠綠的嫩芽在杯底鋪了幾層。

“這麽晚了還喝濃茶,不怕睡不著?”

“這點兒咖啡因,還不足以影響我的睡眠,”說完,她擡了擡下巴,示意了一下咖啡機,“沒有咖啡豆了。”

“明天去找馮院長要吧。”

左旭彤這才意識到這裏不僅是公司,還是養老院,彭琨只是這家養老院的投資人,實際管理養老院的,是一個40歲左右的中年男人,大家都管他叫馮院長。

她點了點頭,又專心看起文件來。彭琨的目光不自覺地停留在她的臉上,她的氣色比之前好了不少,盡管依然沒日沒夜地工作,但這裏的一日三餐都有食堂供應,上下班也不用再擠公交地鐵了。

今晚,夜色格外清朗,月光透過玻璃灑在窗臺上,給那片角落鍍了一層金輝,他看著窗外,隨口一問:“想不想去天臺看星星?”

左旭彤手中的文件已經翻到最後一頁,她迅速瀏覽完剩下幾行內容,想都沒想就答道:“好啊。”

她跟著彭琨來到三樓上面的天臺,推開鐵門的瞬間,她怔住了,身體仿佛被雷劈中一般,一動也不能動。不遠處,五米開外的地方,一頂灰白色的帳篷支在水泥地上,跟馬其頓山莊的那個帳篷幾乎一模一樣,月光慘白,把它照得像個發光的巨繭。

思緒一下被拉回到幾個月前的夜晚,那場驚險的職場性騷擾,她至今難忘。天臺的冷風灌進她的衣領,她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裹緊了外套,身體也往後縮了縮。

“你還楞著幹嗎?快過來呀!”彭琨喊。

他的聲音讓她更加慌亂,天臺空無一人,這裏確實比辦公室更適合……發生點什麽。

她環顧四周,目光最後落在彭琨的背影上,他半跪在水泥地上,正全神貫註地調整赤道儀。她艱難地挪動腳步,緩慢地走到他身後,該來的總歸是躲不掉的,她就住在樓下,20萬的欠款和預支的工資,都把她死死地綁在這裏,如果他真想對自己做什麽,她即便躲得了初一,也t躲不過十五。

彭琨調好望遠鏡,站直身子,隨手解開襯衫領口的一顆扣子,她盯著他的動作,呼吸驟停。他回過頭,見她杵在自己身後,臉色煞白,還以為是天臺的風太大,把她凍得面無血色,於是轉身鉆進帳篷,從裏面拿出一條薄毯,遞給她說:“披上點兒,這裏冷。”

左旭彤瞥了一眼帳篷,心想,你還知道這裏冷?

她沒吭聲,伸手接過毯子,只見他拍了拍望遠鏡的鏡筒,對她說:“來,扶住這裏。”

她猶豫了一下,邁過去的腳步重如千斤,她站在他身前,扶住鏡筒,兩人的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對方的呼吸,她更不自在了,身體僵直地站在那兒,思緒亂飛。

彭琨莫名其妙地看著她,忍不住道:“你還傻幹站著做什麽?快看啊!”

她這才動作機械地俯下身,低頭湊近望遠鏡的目鏡,眼前出現了一顆淡青色的星球,纏繞著棕黃色的條紋,被周圍深沈的黑暗襯托得十分耀眼。

“真美!”她情不自禁地感嘆,一時忘記了自己的“危險”處境。

“這是木星,”彭琨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體積是地球的一千三百多倍。”

“它上面有一片紅斑,是巖漿嗎?”

“不,那是風暴,已經持續幾百年了。”

左旭彤安靜地看了一會兒,松開望遠鏡,指著夜空中最亮的一顆星星問:“那是什麽?”

彭琨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掃了一眼,很快給出了答案:“那是金星,北半球最亮的天體之一,你想看看嗎?”

左旭彤點點頭,向旁挪了兩步,把位置讓出來。彭琨彎下腰,一邊調節焦距,一邊調整觀測角度,把鏡頭對準天際那顆最明亮的星星,然後趴在目鏡上,認真地搜索著,片刻之後,他擡起頭,對她說:“找到了,你來看吧。”

左旭彤走過去,從目鏡中看見一顆模糊不清的星球,她輕輕皺眉,伸手想擰一下調焦環,卻被彭琨一把按住:“別動,這已經是最清晰的了。”

她困惑地松開手,眼睛從目鏡上移開,只聽他解釋道:“金星的大氣層特別厚,幾乎全是二氧化碳,所以從望遠鏡中看,它的邊緣非常模糊。金星表面溫度高達四百多攝氏度,曾被認為是太陽系中最不可能出現生命的地方,但近兩年,科學家在金星的大氣中發現了磷化氫。”

“磷化氫?”

“對,這說明金星可能存在生命跡象。”

“但它的大氣層,讓它變成了地獄。”

“或許有一天,地球也會步入金星的後塵,如果我們繼續依賴化石燃料,如果碳排放量繼續增長,地球最後也會像金星一樣,溫室效應失控,環境崩潰。”說著,他擡手指向西南方一顆黯淡的紅點,“那是火星,曾經有過河流、湖泊和海洋,現在金星、火星和地球這三顆行星中,只有地球適合人類生存。”

“這也是世界各國大力發展電動汽車的原因吧。”

“但鋰電池不能從根本上解決環境問題,它依舊需要大量開采礦產,依賴有限資源,再過幾十年,鋰鈷資源就會面臨枯竭。而且廢棄的鋰電池若處理不當,內部的重金屬、電解質溶液和隔膜材料會釋放到環境中,汙染土壤和水源。”彭琨說。

“是啊,氫才是最清潔的能源,”左旭彤讚同道,“也是宇宙中最豐富的元素,太陽不就是一個巨大的氫聚變反應堆,它燃燒著氫,釋放光和熱。”

“所以,我們也應該沿著同樣的方向,去延續地球的命運。”這一刻,彭琨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公司準備切換戰略方向,放棄鋰電池研發,全面轉向氫燃料電池。”彭琨一臉嚴肅地說。

選擇氫燃料電池,就意味著徹底舍棄鋰電池穩定可見的盈利路徑,離開這個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領域,直面氫能行業高投入、長周期和高風險的嚴峻考驗,雖然這條路不一定通往失敗,但失敗的代價將是毀滅性的。

左旭彤看著他,欲言又止地說:“如果氫燃料電池能大規模應用,當然能降低碳排放,改善環境,甚至改變能源格局,但現實是,這還是一個……沒有完全商業化的領域,技術突破需要時間,市場接受度也需要培養。”

“我明白你在擔心什麽,沒有一定數量的加氫站,氫燃料汽車不可能起量,另外,氫燃料電池技術不成熟,催化劑成本高,制氫效率低……也就是說,短期盈利前景極為渺茫。”

聽到催化劑,她的心不由得微微一顫,從省外那家公司面試回來後,她就關閉了簡歷,所以除了早前看過她簡歷的那幾家公司,沒人知道她已經攻克了低鉑技術,彭琨當然更不知道。

左旭彤有點心虛,為了掩飾不安,她隨口拋出一個問題:“為什麽不能同時推進兩個項目呢?”

“同時運作兩個項目,管理、研發和生產線的資源都會被分散,資源投入不足,任何一條線都很難形成核心競爭力。”彭琨耐心地解釋道。

“明知短期內可能見不到成果,你還想冒這個險?”

“總要有人邁出第一步。”彭琨望著深邃無邊的夜空,神情凝重地說,“如果每個人都等著市場和技術成熟的時候再去做,那行業只能停滯不前。”

“哪怕是失敗?”她難以置信地看著他,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對,哪怕是失敗,成功不會賦予人生任何意義,所有的意義都來自於生命本身,極端天氣讓多少生命葬身於洪水?又有多少生命消失在山火之中?”

彭琨說完,兩人陷入沈默。過了半晌,左旭彤才緩緩開口問:“你為什麽……喜歡看星星?”

“因為它會讓我覺得自己沒那麽重要,”彭琨的聲音,仿佛有一種深不可測的力量,每個字都砸在了她的心上,“整個人類的歷史在宇宙的長河中,就像朝生暮死的蜉蝣一樣短暫,更別提作為個體的人,我們只不過是地球上的微生物。”

左旭彤楞在原地,徹底忘記了身邊的帳篷,直到彭琨的聲音再次響起:“天氣預報說明天有雨,幫我把望遠鏡擡到帳篷裏吧。”

左旭彤愕然:“這帳篷……不是給人用的?”

“養老院一堆空房間,誰會吃飽了撐的跑到天臺睡帳篷?”彭琨說完,蹲在地上開始拆望遠鏡。

左旭彤紅著臉,接過他遞來的零件。

夜色闌珊,四周一片寂靜,只有金屬碰撞的聲響,她看著他專註的側臉,時光仿佛凝固在這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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