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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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第二天上午，左旭彤特意去了一趟書店，在裏面逛了半天，最後買了一本半自傳性質的勵志書，寫的是一個企業家破產之後蟄伏數年又東山再起的故事。
她帶著書來到長椿養老院。養老院的一層是公共活動區，有醫務室、康覆室、電影放映廳和餐廳；二層是居住區，基本都是雙人間，裏面布置有點類似於酒店的標間，南向的房間住滿了，北向的幾乎都空著。三層南邊也是居住區，入住率不到三成，北邊則是功能區，有閱覽室、健身房和茶水間。
彭琨的房間在三樓，也是兩人間，但只有他一個人住。這裏的老人都身無長物，房門從不上鎖，彭琨也入鄉隨俗。左旭彤上樓時，他不在房間。她把書放在桌子上，坐在房間裏唯一的一把椅子上等他。
這時一個老人走到門口，慢慢停下腳步，伸長脖子往裏張望，他大概七十多歲的樣子，臉上滿是刀刻般的皺紋，笑瞇瞇地看著左旭彤。
她對他禮貌地笑了一下。也許是這一笑給了他開口的勇氣，他顫巍巍地往屋內挪了兩步，問道：“姑娘，你在等小彭啊？”
左旭彤點了點頭。
“他在一樓吃飯呢。”老人說。
“哦，那我在這裏等他。”
“你是他對象吧？”老人笑呵呵地問。
“不是，我是他以前的同事。”
“我看你總來找他，還以為你是他對象呢。”
“總來找他……是因為我欠他錢，他還不要利息。”
“哦，”老人露出失望的神色，不甘心地說，“小彭可是個好人吶，要不是他蓋了這個養老院……”
“這養老院是他蓋的？”左旭彤震驚地問。
“對，是他……”老人的話剛說半截，彭琨就回來了。
“劉大爺，吃飯了嗎？”他自然地跟老人打招呼。
“吃了吃了。”劉大爺滿臉堆笑地答道，又寒暄了幾句，轉身走了。
左旭彤終於明白那些老人為什麽對彭琨那麽殷勤了，原來他是這家養老院的投資人！她本以為他是一個對科技抱有情懷的人，不會輕易放棄新能源，沒想到他跟欒明峰一樣，嗅到哪個行業有利可圖，就跟風投資去了。
不過也能理解，畢竟追逐利益是資本家的本能，就像亨利·米勒所說，如果大便能賣錢，窮人將失去他們的屁眼。現在人口老齡化加速，養老產業是一個巨大的藍海市場，預計未來規模將突破十萬億元。
可不知道為什麽，她就是心裏不是滋味，彭琨在新能源領域打拼十多年了。據說他家以前是開汽修廠的，他從小就耳濡目染，熟悉各種汽車的零部件和機械原理，大學選擇了能源工程專業。他父親為了支持兒子創業，在他畢業那年，幾百萬轉讓了汽修廠，作為他成立公司的啟動資金。
她還天真地以為，他與自己一樣，因為有著改善地球環境、造福人類的理想，才投身於新能源事業。現在看來，是她自作多情了，人家已經轉行養老產業了。
“你來了。”彭琨見到她，高興地問道：“今天有什麽安排？”
“什麽安排也沒有。”左旭彤態度冷淡，為了他，她遲遲沒去外地的公司報道，那邊已經催過好幾次了。她失望地看著他，決心跟他徹底攤牌：“我辭職了。”
聽見這句話，彭琨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仿佛聽到了什麽喜訊，笑著說：“太好了！那你幹脆來我這兒吧！”
左旭彤楞了一下，沈默片刻後緩緩說道：“這裏或許適合你，但不適合我。”
“怎麽？”彭琨的眉頭皺了起來，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看不上我這個小地方？”
“不不，你誤會了，我不是這個意思。工作沒有貴賤之分，伺候人怎麽了？只要是憑雙手掙錢，沒什麽丟人的……”
“你在說什麽？”彭琨一臉茫然地看著她。
“我的意思是，我幹不了護工。”左旭彤直截了當地說，也不繞彎子了。
“誰讓你幹護工了？”彭琨笑了起來，像看白癡一樣看著她。
“你跟我來。”他說。
左旭彤一時沒反應過來，站在門口楞住了，再打量此刻正坐在格子間裏，盯著電腦屏幕，敲擊鍵盤的幾個人，越發覺得這些面孔似曾相識。她一個個看過去，一眼便認出了董玨，他那一頭色澤烏黑的長卷發太有辨識度，若是卷發下的面容清秀一些還好，結果卻恰恰相反，董玨的面部輪廓格外粗獷，皮膚黝黑，鼻梁寬闊挺拔，嘴唇厚實，硬朗的五官帶著一種野性的陽剛，與一頭飄逸的長發形成強烈的反差。他照例穿著民國款式的對襟白褂子。左旭彤突然回想起什麽，不由自主地把視線移到桌底，果然，那雙青筋暴起的腳上，套著一雙人字拖。
彭琨見她滿臉疑惑，解釋道：“這裏之前是閱覽室，當初設想得挺好，覺得老人們閑著沒事可以來看看書，但實際上他們更願意擠在院子裏曬太陽，閱覽室就漸漸成了擺設，隔t壁的健身房也無人問津。茶水間偶爾還有一兩位老人待在裏面嘮嗑打撲克，後來我們在樓下新設了一個茶水間，三樓北側就徹底空了出來，現在閱覽室變成了辦公室，過段時間，健身房也會改造成實驗室。”
左旭彤驚訝地合不攏嘴，短短幾個月時間，他竟然不聲不響地創立了一家新公司。這時她才恍然大悟，怪不得他賣掉別墅，還賴在養老院不走。
彭琨說著，帶她走進閱覽室，逐一為她介紹裏面的幾個人：袁亮、鄭小海、曲慧、董玨、方擇端、羅強。
“他、他們……這不就是傳說中的……”左旭彤激動得語無倫次。
“對，除了姜工年紀太大，回家養老了，之前回收部的六位工程師全在這裏。”彭琨盯著她的臉，一臉誠懇地說，“你也過來吧？”
聽到這句話，左旭彤腦子裏的第一個反應竟然是：湊成江南七怪嗎？
欒明峰一定想不到，他剛一上任就親手裁掉了極地藍天最優秀的一支隊伍，那時整個公司人人自危。除了彭琨，沒人敢站出來為回收部說話。退一步講，就算有人仗義執言，欒明峰又怎麽可能相信？他甚至懷疑這些人都是彭琨安排進來的關系戶，他才懶得去調查他們到底有沒有真才實學，一刀切才是最省事的做法。
“當然，養老院只是過渡階段，等我們拿到第一筆融資，就去氫能產業園物色廠房。”彭琨說。
原來他並沒有放棄新能源，原來他賣掉別墅是為了另起爐竈，左旭彤在欣慰的同時也感到糾結，不知是否應該接受他拋來的橄欖枝。
“你不用急著答覆我，先回去考慮考慮吧。”彭琨看出了她的猶豫，也不逼她馬上做決定。
左旭彤朝他費力地擠出一個微笑，卻掩不住內心的掙紮。
彭琨似乎讀懂了她的表情，目光暗淡下來，硬著頭皮接著說：“至於薪資待遇，先說明一下，公司目前正處於起步階段，所以……薪水會比之前少三成左右。”
左旭彤回到南山莊園，剛一進門，電話就響了，手機屏幕上閃著吳勵的名字。
她接起電話，只聽那邊說：“恭喜你，項目做成了。”
“你是怎麽知道的？”
“我最近在幫公司的研發部招聘新人，看見了你的簡歷。”
左旭彤這才想起自己公開簡歷的時候，只屏蔽了跟欒明峰有關的兩家公司，一家是極地藍天，一家是朝馬新能源。
“怎麽樣？要不要考慮來我們公司？”吳勵笑著問。
左旭彤下意識地攥緊了手機，她當然記得，自己剛回隆津求職無門四處碰壁的時候，這位老同學只字未提引薦她去他的公司。
“我們郭總對你的膜電極技術很感興趣。”吳勵頓了頓，換成一副公事公辦的語氣問道，“你申請專利了嗎？”
“正在申請，專利文件下周提交。”左旭彤回答。
“如果能順利取得專利，郭總說了，我們可以考慮出價收購。”
她早就聽說郭非是做快消品生意發家，對技術行業一竅不通，他的科技公司成立三年，一直在購買國外的關鍵材料和部件，拿到國內來組裝。
這家公司每年在研發上的投入比例還不到3%，他們舍得斥巨資搞營銷、引進生產線，卻舍不得投資研發。研發部人員一直在做成品導入和性能測試的工作，從來都沒有自主研發過一款新產品。郭非一直套用以前做快消業的成功經驗，認為只要宣傳到位，產品就不愁銷售，品牌效應比技術創新更重要。他身邊漂亮迷人的女助理，居然連產品研發和技術研發都傻傻分不清。
左旭彤很清楚，這樣的公司即便買了她的技術，也搞不出什麽像樣的東西，所以她婉拒了吳勵的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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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左旭彤特意去了一趟書店，在裏面逛了半天，最後買了一本半自傳性質的勵志書，寫的是一個企業家破產之後蟄伏數年又東山再起的故事。
她帶著書來到長椿養老院。養老院的一層是公共活動區，有醫務室、康覆室、電影放映廳和餐廳；二層是居住區，基本都是雙人間，裏面布置有點類似於酒店的標間，南向的房間住滿了，北向的幾乎都空著。三層南邊也是居住區，入住率不到三成，北邊則是功能區，有閱覽室、健身房和茶水間。
彭琨的房間在三樓，也是兩人間，但只有他一個人住。這裏的老人都身無長物，房門從不上鎖，彭琨也入鄉隨俗。左旭彤上樓時，他不在房間。她把書放在桌子上，坐在房間裏唯一的一把椅子上等他。
這時一個老人走到門口，慢慢停下腳步，伸長脖子往裏張望，他大概七十多歲的樣子，臉上滿是刀刻般的皺紋，笑瞇瞇地看著左旭彤。
她對他禮貌地笑了一下。也許是這一笑給了他開口的勇氣，他顫巍巍地往屋內挪了兩步，問道：“姑娘，你在等小彭啊？”
左旭彤點了點頭。
“他在一樓吃飯呢。”老人說。
“哦，那我在這裏等他。”
“你是他對象吧？”老人笑呵呵地問。
“不是，我是他以前的同事。”
“我看你總來找他，還以為你是他對象呢。”
“總來找他……是因為我欠他錢，他還不要利息。”
“哦，”老人露出失望的神色，不甘心地說，“小彭可是個好人吶，要不是他蓋了這個養老院……”
“這養老院是他蓋的？”左旭彤震驚地問。
“對，是他……”老人的話剛說半截，彭琨就回來了。
“劉大爺，吃飯了嗎？”他自然地跟老人打招呼。
“吃了吃了。”劉大爺滿臉堆笑地答道，又寒暄了幾句，轉身走了。
左旭彤終於明白那些老人為什麽對彭琨那麽殷勤了，原來他是這家養老院的投資人！她本以為他是一個對科技抱有情懷的人，不會輕易放棄新能源，沒想到他跟欒明峰一樣，嗅到哪個行業有利可圖，就跟風投資去了。
不過也能理解，畢竟追逐利益是資本家的本能，就像亨利·米勒所說，如果大便能賣錢，窮人將失去他們的屁眼。現在人口老齡化加速，養老產業是一個巨大的藍海市場，預計未來規模將突破十萬億元。
可不知道為什麽，她就是心裏不是滋味，彭琨在新能源領域打拼十多年了。據說他家以前是開汽修廠的，他從小就耳濡目染，熟悉各種汽車的零部件和機械原理，大學選擇了能源工程專業。他父親為了支持兒子創業，在他畢業那年，幾百萬轉讓了汽修廠，作為他成立公司的啟動資金。
她還天真地以為，他與自己一樣，因為有著改善地球環境、造福人類的理想，才投身於新能源事業。現在看來，是她自作多情了，人家已經轉行養老產業了。
“你來了。”彭琨見到她，高興地問道：“今天有什麽安排？”
“什麽安排也沒有。”左旭彤態度冷淡，為了他，她遲遲沒去外地的公司報道，那邊已經催過好幾次了。她失望地看著他，決心跟他徹底攤牌：“我辭職了。”
聽見這句話，彭琨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仿佛聽到了什麽喜訊，笑著說：“太好了！那你幹脆來我這兒吧！”
左旭彤楞了一下，沈默片刻後緩緩說道：“這裏或許適合你，但不適合我。”
“怎麽？”彭琨的眉頭皺了起來，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看不上我這個小地方？”
“不不，你誤會了，我不是這個意思。工作沒有貴賤之分，伺候人怎麽了？只要是憑雙手掙錢，沒什麽丟人的……”
“你在說什麽？”彭琨一臉茫然地看著她。
“我的意思是，我幹不了護工。”左旭彤直截了當地說，也不繞彎子了。
“誰讓你幹護工了？”彭琨笑了起來，像看白癡一樣看著她。
“你跟我來。”他說。
左旭彤一時沒反應過來，站在門口楞住了，再打量此刻正坐在格子間裏，盯著電腦屏幕，敲擊鍵盤的幾個人，越發覺得這些面孔似曾相識。她一個個看過去，一眼便認出了董玨，他那一頭色澤烏黑的長卷發太有辨識度，若是卷發下的面容清秀一些還好，結果卻恰恰相反，董玨的面部輪廓格外粗獷，皮膚黝黑，鼻梁寬闊挺拔，嘴唇厚實，硬朗的五官帶著一種野性的陽剛，與一頭飄逸的長發形成強烈的反差。他照例穿著民國款式的對襟白褂子。左旭彤突然回想起什麽，不由自主地把視線移到桌底，果然，那雙青筋暴起的腳上，套著一雙人字拖。
彭琨見她滿臉疑惑，解釋道：“這裏之前是閱覽室，當初設想得挺好，覺得老人們閑著沒事可以來看看書，但實際上他們更願意擠在院子裏曬太陽，閱覽室就漸漸成了擺設，隔t壁的健身房也無人問津。茶水間偶爾還有一兩位老人待在裏面嘮嗑打撲克，後來我們在樓下新設了一個茶水間，三樓北側就徹底空了出來，現在閱覽室變成了辦公室，過段時間，健身房也會改造成實驗室。”
左旭彤驚訝地合不攏嘴，短短幾個月時間，他竟然不聲不響地創立了一家新公司。這時她才恍然大悟，怪不得他賣掉別墅，還賴在養老院不走。
彭琨說著，帶她走進閱覽室，逐一為她介紹裏面的幾個人：袁亮、鄭小海、曲慧、董玨、方擇端、羅強。
“他、他們……這不就是傳說中的……”左旭彤激動得語無倫次。
“對，除了姜工年紀太大，回家養老了，之前回收部的六位工程師全在這裏。”彭琨盯著她的臉，一臉誠懇地說，“你也過來吧？”
聽到這句話，左旭彤腦子裏的第一個反應竟然是：湊成江南七怪嗎？
欒明峰一定想不到，他剛一上任就親手裁掉了極地藍天最優秀的一支隊伍，那時整個公司人人自危。除了彭琨，沒人敢站出來為回收部說話。退一步講，就算有人仗義執言，欒明峰又怎麽可能相信？他甚至懷疑這些人都是彭琨安排進來的關系戶，他才懶得去調查他們到底有沒有真才實學，一刀切才是最省事的做法。
“當然，養老院只是過渡階段，等我們拿到第一筆融資，就去氫能產業園物色廠房。”彭琨說。
原來他並沒有放棄新能源，原來他賣掉別墅是為了另起爐竈，左旭彤在欣慰的同時也感到糾結，不知是否應該接受他拋來的橄欖枝。
“你不用急著答覆我，先回去考慮考慮吧。”彭琨看出了她的猶豫，也不逼她馬上做決定。
左旭彤朝他費力地擠出一個微笑，卻掩不住內心的掙紮。
彭琨似乎讀懂了她的表情，目光暗淡下來，硬著頭皮接著說：“至於薪資待遇，先說明一下，公司目前正處於起步階段，所以……薪水會比之前少三成左右。”
左旭彤回到南山莊園，剛一進門，電話就響了，手機屏幕上閃著吳勵的名字。
她接起電話，只聽那邊說：“恭喜你，項目做成了。”
“你是怎麽知道的？”
“我最近在幫公司的研發部招聘新人，看見了你的簡歷。”
左旭彤這才想起自己公開簡歷的時候，只屏蔽了跟欒明峰有關的兩家公司，一家是極地藍天，一家是朝馬新能源。
“怎麽樣？要不要考慮來我們公司？”吳勵笑著問。
左旭彤下意識地攥緊了手機，她當然記得，自己剛回隆津求職無門四處碰壁的時候，這位老同學只字未提引薦她去他的公司。
“我們郭總對你的膜電極技術很感興趣。”吳勵頓了頓，換成一副公事公辦的語氣問道，“你申請專利了嗎？”
“正在申請，專利文件下周提交。”左旭彤回答。
“如果能順利取得專利，郭總說了，我們可以考慮出價收購。”
她早就聽說郭非是做快消品生意發家，對技術行業一竅不通，他的科技公司成立三年，一直在購買國外的關鍵材料和部件，拿到國內來組裝。
這家公司每年在研發上的投入比例還不到3%，他們舍得斥巨資搞營銷、引進生產線，卻舍不得投資研發。研發部人員一直在做成品導入和性能測試的工作，從來都沒有自主研發過一款新產品。郭非一直套用以前做快消業的成功經驗，認為只要宣傳到位，產品就不愁銷售，品牌效應比技術創新更重要。他身邊漂亮迷人的女助理，居然連產品研發和技術研發都傻傻分不清。
左旭彤很清楚，這樣的公司即便買了她的技術，也搞不出什麽像樣的東西，所以她婉拒了吳勵的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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