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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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秦貞珍離職之後，這是第一次與舊同事在路上偶遇。雖然她很快就找到了工作，在一家只有二十多人的小型科技公司。剛入職新單位，她就幾乎同時感受到了來自男同事的覬覦和女同事的排擠，這讓她時常懷念極地藍天的工作環境，所以盡管在職時跟左旭彤交情不深，現在看見她也覺得分外親切。
她主動請左旭彤喝咖啡，還敞開心扉地跟她說了一些心裏話。
“你知道我為什麽這麽愛打扮嗎？”幾句寒暄過後，秦貞珍突然這樣問，見對方搖頭，她又繼續說，“其實我不是一個天生愛美的女人，過去的我跟你差不多。”
她望著窗外，天邊的晚霞漸漸隱去，路燈悄無聲息地亮了起來，咖啡廳的門不斷地被人打開關上，秦貞珍收回目光：“大一那年的平安夜，發生了一件事，徹底改變了我的人生。那天下了很大的雪，下午只有一節課，我早早就到了教室，過了一會兒，姜丹也來了，坐在我裏面的座位上。我們所在的工科專業，一直是男多女少，所以帥哥隨處可見，美女卻十分稀少。姜丹是南方人，屬於小家碧玉的類型，雖算不上國色天香，但在我們一眾歪瓜裂棗裏面，無疑是最醒目的。
她剛坐穩，就有人過來找她，給她送聖誕禮物，那個男生我沒見過，應該是其他班的，他說自己下午沒課，特意冒著大雪，從暖和的被窩裏爬出來，打聽到我們上課的教室。
第一個追求者剛離開，楊崢就走進教室，他是全系最帥的男生，長得像偶像劇裏的男主角，很多女生都暗戀他，包括我。
楊崢徑直走過來，敲了敲我面前的桌子。
我和姜丹同時擡起頭，他的眼睛只看著姜丹，說：送你的，聖誕快樂。
他越過我，把一個包裝精美的盒子放在桌上，我低下頭，假裝繼續看書，其實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他們的對話一字不落地鉆進我耳朵裏。
楊崢走後，又來了一個男生，每當這些男生站在我的身旁，我都要把自己變成一個隱形人。當然，我知道即使我不主動降低存在感，他們也會當我不存在，我真為自己的處境感到尷尬。
後來，姜丹被人叫出去了，我終於松了一口氣，不用再做一動不動的木頭人了。我擡起頭，看見一個人朝這邊走來，比起剛才那些給姜丹送禮物的男生，他長得很不起眼，個頭不高，帶著廉價的樹脂眼鏡，厚實的嘴唇……
他畏畏縮縮地從身後拿出一個包裝好的蘋果，直到現在我還記得，那是帶著黃色圖案的透明包裝紙，跟其他人的禮物比起來，這個蘋果實在顯得過於寒酸了，那一刻，我突然有點同情他，因為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講，他都沒有一點競爭力，不過愛美之心人皆有之，盡管如此，也不能剝奪人家追求美女的權利。
他走到我身旁的時候，我趕緊低下頭，打算再一次裝作自己什麽都看不見，好像只有這樣，我才能保住顏面，才不會讓自己的自尊心受到打擊。其實我心裏很明白，誰會在乎你的自尊呢，他們的眼裏只有姜丹。我低著頭，等著他把這個禮物放在姜丹的桌子上，然後離開。結果，他卻突然喊了我的名字，那一刻，我的心跳猛然加速了，我發誓我活了那麽多年，第一次在聽見自己名字的時候，心跳得那麽快。
那是一種猝不及防的期待，盡管那份禮物十分寒酸，盡管那個男生長相不佳，盡管我對他毫無感覺……但，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證明一件事，證明我也是有人欣賞的。
我擡起頭，露出自己這輩子最燦爛的笑容，我看著他，他也看著我，一雙小眼睛藏在厚厚的鏡片後面，這讓他的臉變得模糊不清，只能看見那兩片厚嘴唇一張一合：姜丹坐在你的裏面嗎？
那一刻，我的笑容僵住了，楞了好一會，才t緩緩地點了點頭。
他又說，能不能幫我把這個禮物交給姜丹，順便幫我跟她說一聲聖誕快樂。
我麻木地伸出手，他把蘋果塞到我的手裏，連一句謝謝都沒說，可能在他眼裏，只有美女才配讓他說一句謝謝，只有美女才配過聖誕節，而我這樣的女生，不配。
一瞬間，他在我眼裏變得奇醜無比，簡直用面目可憎來形容也不為過，他比那些無視我的男生更可恨，至少他們不會給你任何希望。都說人不可貌相，但長相醜陋未必就心地善良。從那之後，我蓄起了長發，開始學著打扮自己，果然第二年聖誕節，竟然也有男生來給我送蘋果了。”
聽完秦貞珍發自肺腑的一番話，左旭彤終於明白為什麽那天在公司食堂，自己說她“像變了一個人”，她會對自己感激地一笑。
當時左旭彤還很不解，為什麽那麽多人都想讓自己變成另一個人？變成另一個人，過去的“我”還存在嗎？
也許每個人從出生開始，都在不斷地經歷各種形式的死亡，人的行為舉止會變，思想和容貌會變，追求的東西也會變……七歲那年，他們搬家時，她被鄰居小孩偷走了一只小熊，那是她最心愛的玩具，珍視如生命，她撕心裂肺地哭了好幾天，漫長的童年時期，每當想起那只可愛的小熊她都會傷心欲絕，悲痛不已。
後來跟欒明峰分手，她又經歷了一次類似的情感打擊。但時至今日，無論是玩具小熊還是前男友，都無法再激起她內心的一絲漣漪。隨著時間的推移，過去所有承載著悲歡離合、喜怒哀樂的人和事，總有一天會變得無足輕重。
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
左旭彤輕輕地拍了拍秦貞珍冰涼的手背，這一刻，她徹底理解了這個為了容貌無比瘋狂的女人，但自己卻永遠無法成為跟她一樣的人。
因為她早已看透，一個女人，如果不把愛情當作追逐的目標，不在乎男人的眼光，就可以遠離嫉妒、占有、焦慮、煩惱和痛苦。
女性作為獨立的個體，本可以自足地活著，她們所追求的愛與幸福，不應該來自於外在，更不應該依附於男人，她們的生活，安全可以因自己的內心寧靜變得美好。
就像一位智者曾經說過的：幸福的源頭不在於你尋求到了什麽，而在於你不再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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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貞珍離職之後，這是第一次與舊同事在路上偶遇。雖然她很快就找到了工作，在一家只有二十多人的小型科技公司。剛入職新單位，她就幾乎同時感受到了來自男同事的覬覦和女同事的排擠，這讓她時常懷念極地藍天的工作環境，所以盡管在職時跟左旭彤交情不深，現在看見她也覺得分外親切。
她主動請左旭彤喝咖啡，還敞開心扉地跟她說了一些心裏話。
“你知道我為什麽這麽愛打扮嗎？”幾句寒暄過後，秦貞珍突然這樣問，見對方搖頭，她又繼續說，“其實我不是一個天生愛美的女人，過去的我跟你差不多。”
她望著窗外，天邊的晚霞漸漸隱去，路燈悄無聲息地亮了起來，咖啡廳的門不斷地被人打開關上，秦貞珍收回目光：“大一那年的平安夜，發生了一件事，徹底改變了我的人生。那天下了很大的雪，下午只有一節課，我早早就到了教室，過了一會兒，姜丹也來了，坐在我裏面的座位上。我們所在的工科專業，一直是男多女少，所以帥哥隨處可見，美女卻十分稀少。姜丹是南方人，屬於小家碧玉的類型，雖算不上國色天香，但在我們一眾歪瓜裂棗裏面，無疑是最醒目的。
她剛坐穩，就有人過來找她，給她送聖誕禮物，那個男生我沒見過，應該是其他班的，他說自己下午沒課，特意冒著大雪，從暖和的被窩裏爬出來，打聽到我們上課的教室。
第一個追求者剛離開，楊崢就走進教室，他是全系最帥的男生，長得像偶像劇裏的男主角，很多女生都暗戀他，包括我。
楊崢徑直走過來，敲了敲我面前的桌子。
我和姜丹同時擡起頭，他的眼睛只看著姜丹，說：送你的，聖誕快樂。
他越過我，把一個包裝精美的盒子放在桌上，我低下頭，假裝繼續看書，其實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他們的對話一字不落地鉆進我耳朵裏。
楊崢走後，又來了一個男生，每當這些男生站在我的身旁，我都要把自己變成一個隱形人。當然，我知道即使我不主動降低存在感，他們也會當我不存在，我真為自己的處境感到尷尬。
後來，姜丹被人叫出去了，我終於松了一口氣，不用再做一動不動的木頭人了。我擡起頭，看見一個人朝這邊走來，比起剛才那些給姜丹送禮物的男生，他長得很不起眼，個頭不高，帶著廉價的樹脂眼鏡，厚實的嘴唇……
他畏畏縮縮地從身後拿出一個包裝好的蘋果，直到現在我還記得，那是帶著黃色圖案的透明包裝紙，跟其他人的禮物比起來，這個蘋果實在顯得過於寒酸了，那一刻，我突然有點同情他，因為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講，他都沒有一點競爭力，不過愛美之心人皆有之，盡管如此，也不能剝奪人家追求美女的權利。
他走到我身旁的時候，我趕緊低下頭，打算再一次裝作自己什麽都看不見，好像只有這樣，我才能保住顏面，才不會讓自己的自尊心受到打擊。其實我心裏很明白，誰會在乎你的自尊呢，他們的眼裏只有姜丹。我低著頭，等著他把這個禮物放在姜丹的桌子上，然後離開。結果，他卻突然喊了我的名字，那一刻，我的心跳猛然加速了，我發誓我活了那麽多年，第一次在聽見自己名字的時候，心跳得那麽快。
那是一種猝不及防的期待，盡管那份禮物十分寒酸，盡管那個男生長相不佳，盡管我對他毫無感覺……但，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證明一件事，證明我也是有人欣賞的。
我擡起頭，露出自己這輩子最燦爛的笑容，我看著他，他也看著我，一雙小眼睛藏在厚厚的鏡片後面，這讓他的臉變得模糊不清，只能看見那兩片厚嘴唇一張一合：姜丹坐在你的裏面嗎？
那一刻，我的笑容僵住了，楞了好一會，才t緩緩地點了點頭。
他又說，能不能幫我把這個禮物交給姜丹，順便幫我跟她說一聲聖誕快樂。
我麻木地伸出手，他把蘋果塞到我的手裏，連一句謝謝都沒說，可能在他眼裏，只有美女才配讓他說一句謝謝，只有美女才配過聖誕節，而我這樣的女生，不配。
一瞬間，他在我眼裏變得奇醜無比，簡直用面目可憎來形容也不為過，他比那些無視我的男生更可恨，至少他們不會給你任何希望。都說人不可貌相，但長相醜陋未必就心地善良。從那之後，我蓄起了長發，開始學著打扮自己，果然第二年聖誕節，竟然也有男生來給我送蘋果了。”
聽完秦貞珍發自肺腑的一番話，左旭彤終於明白為什麽那天在公司食堂，自己說她“像變了一個人”，她會對自己感激地一笑。
當時左旭彤還很不解，為什麽那麽多人都想讓自己變成另一個人？變成另一個人，過去的“我”還存在嗎？
也許每個人從出生開始，都在不斷地經歷各種形式的死亡，人的行為舉止會變，思想和容貌會變，追求的東西也會變……七歲那年，他們搬家時，她被鄰居小孩偷走了一只小熊，那是她最心愛的玩具，珍視如生命，她撕心裂肺地哭了好幾天，漫長的童年時期，每當想起那只可愛的小熊她都會傷心欲絕，悲痛不已。
後來跟欒明峰分手，她又經歷了一次類似的情感打擊。但時至今日，無論是玩具小熊還是前男友，都無法再激起她內心的一絲漣漪。隨著時間的推移，過去所有承載著悲歡離合、喜怒哀樂的人和事，總有一天會變得無足輕重。
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
左旭彤輕輕地拍了拍秦貞珍冰涼的手背，這一刻，她徹底理解了這個為了容貌無比瘋狂的女人，但自己卻永遠無法成為跟她一樣的人。
因為她早已看透，一個女人，如果不把愛情當作追逐的目標，不在乎男人的眼光，就可以遠離嫉妒、占有、焦慮、煩惱和痛苦。
女性作為獨立的個體，本可以自足地活著，她們所追求的愛與幸福，不應該來自於外在，更不應該依附於男人，她們的生活，安全可以因自己的內心寧靜變得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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