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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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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春節之後,降低MEA成本的研究正式立項,左旭彤以一份無懈可擊的完美方案征服了所有人,當之無愧地成為項目負責人,她還給這個項目起了個開發名稱,叫“生光”,這是一個天文學術語,代表日月食中天體覆明前的階段。

公司準備幫她組建一個三至五人的研發團隊,但她堅持說,只要給她提供一間實驗室,研發階段她一個人就夠了。地下工作的合法化使左旭彤如魚得水,過去的兩年多,她一直偷偷摸摸,不敢光明正大地做研究,現在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

一天晚上11點,彭琨正準備離開公司,樓下的保安叫住他:“先生,請問您是極地藍天的嗎?”

這棟大廈的23和24層都是極地藍天的辦公室,23層是研發中心,24層是除研發中心之外的職能部門,總經理辦公室也在24層,而公司的實驗室在3樓東側,制造車間則位於十幾公裏之外偏遠郊區。

“先生,我見您的電梯從24樓下來,您是極地藍天的嗎?”保安又問了一遍。

“是啊,怎麽了?”

“那個……你們公司……是不是有人精神不太正常?”

“什麽意思?”

“昨天夜裏,我上樓巡視,看見一個女的在23樓走廊裏來回溜達,三更半夜,那層樓就她一個人,還披頭散發的,差點把我嚇暈了,她是你們公司的嗎?該不會受什麽刺激了吧?”保安煞有介事的語氣,仿佛在講鬼故事。

彭琨沒說話,他琢磨了一下,又轉頭走回公司。

他在公司的辦公區域轉了一圈,發現人都走光了,又來到三樓的實驗室,果然有一間還亮著燈,透過玻璃窗,他看見左旭彤盤腿坐在實驗室的地上,身邊鋪滿了字跡潦草的稿紙。她眉頭緊鎖,頭發順著蒼白的臉頰垂下來,遮住了右邊半張臉。

彭琨站在門口觀察了很久,她都渾然不覺。不一會兒,她猛地拍了一下腦袋,從地上躥起來,走到桌前迅速扯過一張A4紙,來不及坐在椅子上,保持著彎腰的姿勢寫下幾行字。

等她直起身子面朝門口的時候,彭琨擡了一下手,剛準備跟她打招呼,結果她又坐回到那片亂紙堆裏。此時此刻,她何止看不到窗外,整個世界都在她眼前消失了。

彭琨沒忍心進去打擾她,靜靜地轉身上樓。

左旭彤在樓下的實驗室一直忙到淩晨兩點多,才回到23樓的辦公室,為了應付加班太晚不方便回家,她在辦公室備了一套洗漱用品和一個野外露營的睡袋,連續兩天晚上,她都睡在辦公室的地板上。

左旭彤剛一進門,就看見彭琨坐在譚超的工位上,她揉了揉眼睛,確定自己沒有看錯,走過去問道:“您怎麽在這兒,還沒回家?”

“我等你一起走。”這話說得有點暧昧,彭琨剛想解釋一下,對方好像絲毫沒察覺到這句話有何不妥,無動於衷地說:“不用了,我不害怕。”

彭琨笑了:“我是擔心大樓裏的保安害怕。”

左旭彤一臉懵地看著他,顯然沒聽懂。

“你昨天晚上沒回家吧?”彭琨問。

“是啊,不過您放心,我吃完晚飯回來的時候沒刷卡,不會產生加班費。”左旭彤趕緊申明,不然拿著加班費在公司睡覺,哪個老板能願意?

“不是加班費的問題,你昨晚是不是夢游了?把樓下的保安嚇壞了,還以為我們公司鬧鬼了呢。”

“啊,我昨晚是在走廊溜達了幾圈,我思考問題的時候喜歡走一走,這樣不容易犯困。”左旭彤一臉認真地說,“怎麽還把保安給嚇著了?回頭見著他,我給他道個歉。”

彭琨點了點頭,在辦公室環顧一圈,沒發現有能躺著的地方,所有的辦公桌上都有隔斷,椅子也是旋轉式的,不禁好奇道:“你昨晚沒睡覺嗎?”

左旭彤指了指工位下面的一個塑料箱:“我帶了一個睡袋。”

昔有左宗棠擡棺出征收覆新疆,今有左旭彤抱睡袋攻克MEA,彭琨真不知道公司有這樣的員工自己應該慶幸還t是欣慰,忍不住說:“你不會是文襄公散落在民間的後人吧?”

左旭彤笑道:“反正五百年前肯定是一家。”

“走吧,我送你回去,今晚你不用睡地上了。”

“太好了,我都三天沒洗頭沒洗澡了。”

彭琨一臉無奈地看著她,真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上車之後,左旭彤調整了副駕的座椅,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躺下來,安靜地閉上眼睛。

“餵,安全帶!”彭琨叫了她幾聲,見她沒反應,只好側過身去幫她系安全帶,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裏,他能感覺到她的呼吸和體溫,想要跟一個女人保持如此親密的距離,沒有比“系安全帶”更光明正大的理由了。

左旭彤剛一上車就睡著了,而且睡得很沈,還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在實驗室研究新型催化劑的原料配比。幾根頭發粘在了臉上,她下意識地伸手扒拉,夢境在她的動作中坍塌,半夢半醒之間,一個念頭驀然閃現,她一下子驚醒過來,猛地直起身子喊了一嗓子:“一比七……”,鼻尖差點蹭到彭琨的臉。

彭琨手裏拿著安全帶,還沒來得及按進卡扣,就被她的動作嚇了一跳。

“你要幹什麽?”他吃驚地問。

“快、快送我回公司,我想到了一種混合溶液,可能會降低氧氣的傳輸阻力,我要回去試一試!”左旭彤興奮地抓住彭琨的胳膊,還用力晃了晃。

“車還沒開呢……”彭琨話音未落,對方已經打開車門跳下去了,他被她的癲狂徹底震撼了,也跟在後面下了車。

回到公司,左旭彤立即鉆進實驗室,這幾天她一直在冥思苦想的問題,沒想到在睡夢中突然得到了啟示。

天漸漸亮了,她像一臺不知倦怠的永動機,一天一夜沒睡,還手腳靈活精神亢奮,彭琨讓人盯了她一上午,都沒發現她有要停下來的意思,同事幫她買的早飯,她只喝了豆漿,剩下的連包裝都沒打開。最後,他終於忍無可忍,親自下樓來到實驗室,強制她回去休息。資本家如此體恤被剝削的勞動人民,換作別人可能早就五體投地感激涕零了,可左旭彤非但沒有絲毫感激,反而還很生氣,再過兩個月,她研發這個項目就整整六年了,現在眼看成功在望,這個緊要關頭,他卻偏偏跑來搗亂。她只能無視他的存在,繼續我行我素。

彭琨拿出領導的身份脅迫她,沖她發火,或好言相勸。軟硬兼施,招數用盡,都不管用。最後,他迫不得已,硬生生把她從實驗室裏拽了出來。於是,一樓的大廳就出現了這樣的一幕:一位老板拉著一個披頭散發的女員工,想把她趕出辦公大樓,女員工拼了命地反抗掙紮,所有人都對她投來了同情的目光,他們不知道她幹了什麽十惡不赦的壞事,逼得老板親自下場攆人,一般這種事情都是由保安來幹的。

兩人拉拉扯扯地來到公司外面的露天停車場,又僵持住了,左旭彤死活也不肯上車,彭琨只好說:“你不是要回家洗澡嗎?你都三四天沒洗頭了,頭發都有股餿味兒了。”

“我不洗,放開我,讓我回實驗室!”左旭彤固執地說。

“你還是個女人嗎?你就一點不在乎別人對你的感受嗎?”

“除了這個項目,我什麽都不在乎。”她表現得像一頭犟驢。

“你不能回去,再把別的員工熏著了,怎麽賠償人家的精神損失。”

“實驗室就我一個人,我能熏著誰?反正我不走,你說什麽都沒用。”

彭琨對她毫無辦法,威逼利誘在她這裏統統不管用,但看著她眼裏的紅血絲和明顯的黑眼圈,他知道自己絕不能妥協,於是又提議:“我給你在公司附近的酒店開個鐘點房吧,你過去睡幾個小時再回來上班。”

左旭彤剛要拒絕,被他搶先說道:“要不咱們就在這僵著,白白浪費時間。”

左旭彤滿腦子都是那個馬上要出成果的項目,腦神經處在一種異常亢奮的狀態,她覺得自己猶如大力水手附體一樣,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兒。她根本感覺不到疲憊,現在逼她去睡覺,她哪能睡得著?

“你讓我回去吧,做完這個實驗我馬上就回家。”她近乎哀求地說。

彭琨心裏明白,實驗一旦做起來,什麽時候能結束誰也說不準,他搖了搖頭:“去酒店,或者回家,沒有第三選項。”

左旭彤洩氣地蹲在地上,雙手捂住臉,過了好一會兒,才絕望地嘆了口氣:“回家吧。”

彭琨把左旭彤送到家的時候,已經下午兩點了,他沒去公司,直接開車回了別墅。他昨晚也是一夜沒睡,員工幹活不要命,這是自從他當了這家公司的老板之後第一次面對這樣的煩惱,當然,讓還沒轉正的試用人員獨立負責這樣一個項目也是極地藍天歷史上破天荒的第一次。

項目才進展了三個多月,距離結項的最後期限還有很長一段時間,而左旭彤表現得比公司任何一個高層都著急,她對這個項目的癡迷程度讓彭琨驚詫不已,那種對科研如饑似渴的勁頭簡直刷新了他對工作狂的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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