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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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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周五下班,左旭彤沒在公司加班,而是坐著公交車繞過t大半個城市來到郝玲的新房,這套120平的三室一廳還欠著巨額貸款,首付是肖萍賣掉郊區的老房子給小倆口湊的。

這是左旭彤回到家鄉之後,第一次被邀請過來吃飯。當年肖萍雖然離異,但也並未完全對女兒撒手不管,還時常把她喊到家裏住上幾天。母女倆的關系急遽惡化,是從隆津市的房價飛漲開始的。

當初女兒賣房的時候,她也沒想到那個地段的樓盤幾年之間會增值好幾倍。從小到大,這孩子做什麽事情都自作主張,不管怎麽說,她也是她的親媽,即便是前夫留下的遺產,也應該聽一聽當媽的意見,可她居然連招呼都不打一個,說賣就給賣了。

在肖萍的眼裏,這個女兒極度自私,她重新組建的家庭生活得並不富裕,現在還欠下了一大筆房貸,人家就狠得下心來冷眼旁觀,自己一個人揮霍掉那麽一大筆錢,真是個敗家子!

所以肖萍這幾年都沒給她好臉色,且從來不主動跟她聯系,如果有什麽事非要聯系,也是通過郝玲在中間傳話。為了一個房子,母女險些反目成仇。

這次肖萍過生日,郝玲告訴她四千八的名牌包是姐姐出錢買的,她才對大女兒的態度有所緩和。而這次叫她過來,主要是有人想給她介紹對象。

肖萍把相親的事一說,沒想到卻遭到了拒絕:“媽,我現在不想找對象。”

“你都多大了還不想找對象?你想出家呀?”

“不是,我讀博的時候參與了一項課題研究,我想專心把它做完,再說我還年輕,應當以事業為重。”左旭彤解釋道。

“年輕?”肖萍仿佛聽見了什麽天大的笑話,提高聲調說,“你馬上就三十了!還年輕?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都離過一次了。”

她不惜揭開自己的傷疤,也要提醒女兒已經老大不小了:“再說你一個女人,能有什麽事業?要我說啊,相夫教子就是女人的事業!你都三十歲了,還不抓緊結婚生孩子,只有生了孩子,才能拴住男人的心。”

左旭彤越聽越覺得離譜,難道女人活著的意義就是為了拴住男人的心?她忍不住反駁道:“沒見哪個男人出軌是因為沒有孩子,誰都能把男人從你身邊搶走,孩子長大也會離你而去,只有事業才是自己的。”

“胡扯!你想幹出一番事業,也得看自己有沒有那個命。再說你的事業值幾個錢?你張姨給你介紹的這個小夥子條件特別好,家裏有好幾套房子,還養了兩臺車。”

“媽,錢只是維持生存的工具,我們不能把工具當目的,為錢而活啊。”

“那你活著是為了什麽?一個女人,就算你再有本事,能出息到哪兒去?哪個女人一輩子不都是這麽過來的?你給我安分守己地好好過日子,別總是異想天開。人家那樣的家庭,願意娶你這個要啥沒啥的大齡剩女,還不燒高香!”肖萍急了,一只手眼看就要指到女兒的臉上。

左旭彤被她懟得啞口無言,一擡頭看見郝玲正倚在臥室的門框上沖自己幸災樂禍地笑。左旭彤六歲那年父母離異,這個妹妹比她小了整整八歲,小時候的很多事情都印象模糊了,只記得有段時間,媽媽總問她一句話:“彤彤,我跟你爸離婚了,你想跟誰過?”

多數情況下,男人擁有的財富與感情經歷成正比,而失去的財富與婚姻穩固程度成反比。左旭彤的父親原本在體制內有一份穩定的工作,後來受人蠱惑下海經商,才一兩年工夫,就把積蓄賠了個精光。他傾家蕩產之後,肖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與他劃清界限,為了不耽誤自己改嫁,她主動放棄了女兒的撫養權,不到半年工夫,就嫁給了郝玲她爸。

回憶起自己的辛酸經歷,肖萍無不感慨地嘆了口氣:“人啊,都愛自命不凡,都覺得自己這輩子就應該活得與眾不同,也不問問自己,憑什麽呀?憑什麽就得是你呀?你是比別人多出三頭六臂,還是多出一副大腦?”

左旭彤承認,肖萍的話並非沒有道理,成功從來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人傾盡全力最後卻一無所獲,又有多少人勤勤懇懇任勞任怨才勉強維持著普通人的生活。人吶,都容易高估自己的天賦,低估成功的難度。

為了這個項目,她花光了賣房的積蓄,放棄了名校博士的大好前程,將自己的一切和大半個青春都搭進去了,可是都五年多了,仍沒有見到成果。

可讓她放棄努力,隨波逐流地過完自己的一生,她實在說服不了自己,她不能忍受失去自由和理想,不能忍受靈魂變成一具空殼,更不能忍受思想和行為受金錢的驅使,用物質去堆砌別人眼中的好日子,也許那是很多女人都羨慕的生活,但卻不是她想要的。

肖萍見女兒沒吭聲,以為她的態度有所松動,趕緊趁熱打鐵地繼續對她進行洗腦:“當初我為什麽跟你爸離婚?還不是不甘心跟他吃苦受窮一輩子,我年輕時候那長相、那條件,但凡能看上眼的,不是機關幹部,也是國企中層,到頭來呢?你郝叔叔倒是國企中層,跟我結婚沒幾年,就下崗了。”隨著年紀的增長,肖萍發現自己越來越宿命論,因為她捉摸不透為什麽兩個原本都有鐵飯碗的男人在跟她結婚的幾年之後相繼地失去了體制內的工作,這難道不是她的命嗎?

“所以啊,人得認命,人家投胎帶來的是一個桶,你是一個瓶,給你再多的水你也裝不下啊。”肖萍的這套理論已經反反覆覆講過八百遍了,左旭彤耐著性子聽完,不認同道:“媽,我跟您不一樣,我從來沒有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幸福是要靠自己爭取的。”

“人這一輩子,該有什麽,沒有什麽,那是老天爺定的,爭是爭不來的,多少人都是心比天高命比紙薄。年輕的時候,誰沒有癡心妄想?誰不是躊躇滿志?老了才知道,命有一尺難求一丈啊。”肖萍跟她這個年齡段的絕大多數女人一樣,把生活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丈夫和孩子身上,自己早早地放棄了努力。她們的人生更像是一場豪賭,一旦孩子沒出息丈夫沒本事,抑或孩子不孝順丈夫不專一,就徹底地宣告失敗。可出息又孝順的孩子畢竟是少數,事業有成又不拈花惹草的男人更是鳳毛麟角,所以很多女人到了日暮西山的年紀,都成功地活出了一身怨氣。

“媽,我明白您的意思,我現在不想別的,只想踏踏實實地做完這個課題,我不奢望它能給我帶來名譽和財富,但哪怕它能對他人、對社會有一點點幫助,讓我覺得自己是價值的,沒有白活一場,這就足夠了。”左旭彤語重心長地說,她多麽希望媽媽能夠理解自己。

“行,你想做事業,我不反對,可也不耽誤你找對象啊!”

這時,郝玲終於放棄了據守門框,走過來也幫著肖萍說話:“姐,咱媽就是看上人家的條件了,聽說他家在市中心還有一套三室呢,現在隆津的房價漲成這樣,多少人奮鬥一輩子也買不起市中心的一套房。”

“是啊,你看你妹妹跟程皓,認識十幾年了,青梅竹馬的感情,結婚之後為了柴米油鹽那點破事兒,還不是成天吵架拌嘴。”肖萍說。

“您能不能別總拿我倆當反面教材,”郝玲不樂意了,小聲抱怨道,“當初要不是您非要買120平的房子,咱們現在至於這麽捉襟見肘嗎?”

左旭彤為妹妹這一家人感到傷心,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人們的談資都是三句話離不開房子。她明知自己改變不了別人的想法,卻還是忍不住說:“沒錯,窮人有很多關於錢的煩惱,但富人的煩惱也不少啊,如果人不懂得降低自己的欲望,煩惱永遠會層出不窮。”

“行,你們怎麽說都有理,我說你們一句,你們就有一百句等著我!”肖萍不太敢隨便拿小女兒撒氣,因為她們還要長期生活在一個屋檐下,只能沖著大女兒發火,“你、你太不懂事了!”

眼看肖萍又要大發雷霆,郝玲趕緊識趣地退回到自己的房間,這時她才體會到大房子的好處,心裏也不埋怨了。

為了平息肖萍的怒火,左旭彤只能選擇暫時妥協:“好,我去,我去還不行嘛,您別生氣了。”

聽女兒這麽一說,肖萍心裏一下子就舒坦了,也有動力張羅晚飯了。她又嘮叨了幾句,便起身走向廚房,邊走邊說:“餓了吧?下午我出去買了兩斤排骨,你妹夫就愛吃肉,吃多少都沒夠。”

左旭彤這才發現進門之後一直沒看見妹夫,於是隨口問道:“程皓沒在家?”

“跑滴滴去t了,賺點外快。”肖萍坐在小板凳上摘菜,頭也不擡地說。

摘完菜,她又把煮好的排骨從蒸鍋裏撈出來,沖著臥室喊:“郝玲,我要做糖醋排骨了,你出來學著點。”

郝玲一邊低頭刷著短視頻,一邊慢吞吞地移動到廚房,肖萍見女兒過來了,絮絮叨叨地又說:“別玩手機了,快看我怎麽做的,俗話說滿足男人的胃,才能留住他們的心,你以後得多學幾樣拿手菜,廚藝精湛的女人才能綁住男人……”

郝玲放下手機,不耐煩地道:“媽,你上次不是說生個孩子就能綁住男人嗎?現在怎麽又說還得廚藝精湛,為啥我們女人要活得這麽累?”

聽見兩人的對話,左旭彤默默地嘆了口氣,她不明白,為什麽非要綁住男人?難道女人就不能作為一個獨立的人,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嗎?難道生為女人就應該整日如履薄冰,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男人身上嗎?這是什麽邏輯?

從郝玲家出來,她漫無目的地走在夜幕降臨的街道,可能因為明天是周末,又到了飯點,路上空無一人,冷冷清清。二十年前,這裏還是清一色的平房矮樓,是整座城市最有人間煙火氣的地方,胡同裏穿梭不斷的人流,走街串巷的推車小販,嘈雜的農貿市場……都在幾年之間改頭換面。

拆遷之後,萬丈高樓平地而起,平房矮樓變成了高層洋房,農貿市場變成了商業大廈,縱向居住空間的拓展稀釋了人口密度,街道變得前所未有的空曠。隨著城市發展重心的轉移,這裏早已不再是隆津市的黃金地段。

左旭彤沿著街邊走了一會兒,驀地一擡眼,看見一個兩層圓頂的老建築,掛著一塊巨幅牌匾,上面幾個紅色大字:古玩城。

咦?以前怎麽沒註意這地方還有個古玩城?她想起上周打碎的那個盤子,決定明天過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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