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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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左旭彤一無所獲地回到家，拿起昨晚吃剩的半個饅頭啃了起來，早上為了趕公交，她一口東西沒吃，此時餓得眼冒金星，拿著饅頭的手也在微微顫抖。
吃完發硬的冷饅頭，她又坐在書桌前翻開文獻，兩三個小時過去，饑餓感再次卷土重來。
吃飯真是一件麻煩事，她心想，不過為了維持大腦正常運轉，她還是把資料扣在桌上，準備出去買點吃的。
剛走出單元門，她就註意到貼在住戶信箱上的電費通知單，上面赫然寫著她的門牌號，電費餘額-57.3元。欠費了！她不由自主地感到心慌，絕望地看著那頁風中搖曳的紙，就像一個病人看到檢查報告上寫著CA。
她後悔前幾天一時心急花了那筆錢。這兩年，她已經養成了習慣，只要發了工資就去購買一批實驗材料，天黑之後，再到學校的實驗室裏偷偷做實驗，可這樣的速度怎麽跟那些專門研究膜電極的實驗室競爭？所以她時常心懷忐忑，一旦有人研發出性能相當且成本更低的代替品，她這五年多的心血都將白費。
兩年前，她不顧所有人的勸阻，一意孤行地選擇退學，現在想來，自己的決定難道是個錯誤？想到這兒，左旭彤難受得無法呼吸，只能伸手扶住墻，站在原地緩了好一會兒。最後，她一把扯下欠費通知單，轉身回到樓上。
她又餓又累，過了一會兒，趴在桌上睡著了。夢裏，青翠欲滴的草地廣袤無垠，幾棵枝繁葉茂的大樹矗立其中。不遠處，一只兔子藏在草叢裏，身影若隱若現。突然，一個小女孩跑進她的視野，她的旁邊有一對年輕的夫妻，互相依偎著坐在樹下，享受著深夏的寧靜，她能感受到他們的幸福。
忽然，樹下的男人轉過頭，變成了欒明峰的模樣。她猛地一驚，他結婚了，一家三口幸福美滿，而自己，卻像一個孤魂，只能躲在樹後偷窺別人的幸福。她覺得心口無比窒息，像壓了一塊巨石，心如刀絞的痛把她的意識從夢境中拉出來。
窗外，天已經黑了。她揉了揉肚子，原來夢裏撕心裂肺的感受是因饑餓導致的胃痛。不過夢境卻是真實的，欒明峰應該已經結婚了，有老婆有孩子了，可她卻一點也傷心不起來，因為現在她只在乎一件事，就是膜電極研發能否成功，至於其他的，她已經無暇顧及了。
左旭彤到樓下的小超市買了兩袋方便面，回去泡熟之後，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吃完不久，她就感到右肋底下一陣灼痛。隨著時間的推移，疼痛非但沒有緩解，反而持續性加重，最後輻射到整個背部。出租屋沒有止痛藥，她只能多喝熱水，不過病到一定程度，光喝水似乎沒有多大作用。
她知道，應該是自己的慢性膽囊炎又發作了，之前每次發病，只要睡一覺就好了。於是她早早地上了床，可屋裏實在太冷，她在又潮又冷的被子裏蜷成一團，難以入眠，熬到晚上十點，她終於扛不住了，掙紮著從床上坐起來，準備出去買藥。
從家到藥店的距離不遠，她卻花了平時兩倍的時間，才慢騰騰挪到地方。透過玻璃墻，她看見藥店裏面漆黑一片，門上掛著一把U形鎖。
夜裏十點半了，街上大部分店鋪都打烊了。左旭彤的身上陣陣發冷，寒冷讓右上腹的痛感更加清晰，她蹲在地上，這種姿勢能稍微緩解疼痛。
“餵，你怎麽了？”
她回頭，彭琨站在自己身後。
“膽囊炎犯了。”她回答得有氣無力。
彭琨轉頭看了一眼旁邊漆黑的藥店，立即明白了。
“送你去醫院吧？”他說。
左旭彤搖了搖頭，輕微的發燒還沒讓她徹底糊塗，她知道自己沒錢去醫院，只能咬牙硬挺著：“沒事，老毛病了。”
“真沒事？你看看你，都快不能直立行走了。”他皺起眉頭。
“你家有止疼藥嗎？”
“亂吃止疼藥容易掩蓋病情，還是去醫院檢查一下吧？”在彭琨的反覆勸說下，左旭彤還是堅決不去醫院，最後他也只好作罷，“那你跟我回去取藥吧。”
天馨雅苑的別墅都是獨門獨棟，因為遠離市中心，這裏的房價還沒漲到離譜。別墅群被小高層圍在中間，只有靠北的前排緊鄰公園，從沅江路這邊看去，似乎與普通的小區並無二致。
進去之後，左旭彤才發現裏面別有洞天，古風古韻的亭臺樓榭，精雕細琢的拱橋，清澈見底的河水裏，有五顏六色的錦鯉躲在石頭縫中，露出悠閑搖擺的尾巴。
彭琨的住處靠近北側，他們穿過大半個小區，終於從柏油路下來，走上一條鋪滿碎石的岔道。左旭彤遠遠望去，一棟別墅二樓的露天陽臺上赫然擺著一架大口徑望遠鏡，足有一人多高，炮筒似的。過一會兒，彭琨帶她走到望遠鏡底下，拿出鑰匙打開大門。
“這是你家？”
“對。”
“那是天文望遠鏡？”左旭彤指了指樓上的望遠鏡。
“沒錯。”
“挺貴的吧？”她因為好奇脫口而出，問完卻又覺得自己太八卦了。
“不貴，掃大街的撿破爛的都能買得起。”這是肖萍那天嘲笑他的話，他竟然還記著呢。
左旭彤尷尬極了：“那天發生的事，您別往心裏去啊。”
“放心吧，我沒那麽小心眼。”彭琨走進客廳，給她接了杯熱水，然後說，“你隨便坐啊，我找找藥箱。”
左旭彤坐在沙發上環顧四周，裝修是低調簡潔的工業風，灰色的墻面就像沒刷大白似的，沒有奢華的水晶燈和羊絨地毯，也沒有氣派的大理石餐臺，偌大的客廳空空蕩蕩，顯得有些冷清。不一會兒，彭琨找到藥箱，翻出裏面的止疼藥。
左旭彤吃了一片藥，便起身告辭。
“哪天抽空去醫院看看吧，總吃止疼藥不是辦法，”彭琨說著拿起了外套，也跟著她走到門口，“我送你回去，這裏是郊區，治安不太好。”
左旭彤不想再給他添麻煩：“不用了，這麽晚了，您還是早點休息吧。”
彭琨沒理會她的話，邊走邊問：“你那邊的房租挺合適吧？”
左旭彤不明所以地點了點頭。
“租房之前，沒做過實地調查？”他又問。
“沒有。”左旭彤見他欲言又止，有點警覺起來，“怎麽了？有話您就直說吧。”
彭琨猶豫片刻，最後還是告訴她：“你那個小區去年發生過一起入室搶劫案。”
“死人了嗎？”
“嗯。”
左旭彤聽完，默不作聲。
回去的路上，兩人又經過她那晚擺攤的南宣橋。
“那天是你把城管喊過來的吧？”
“沒錯。”他坦然承認。
“別誤會，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
“責怪我？”彭琨停住腳步，驚訝地看著她，“我以為你要感謝我。”
“感謝你讓我的貨物全被沒收？”
“感謝我救了你，還引導你迷途知返。”
迷途知返……左旭彤疲憊地笑了。
夜深了，路上看不見行人，只有他們兩人在路燈下拉長的影子，時而重疊，時而分開。幾分鐘後，他們走進她租房的小區。彭琨在這邊居住多年，以前卻從未踏進過這個地方。這裏的環境很差，樓身墻皮剝落，像得了牛皮癬，樓前天線縱橫，垃圾亂堆。
左旭彤住在一棟五層樓房的三樓，北向的一室一廳。廳內的設施十分簡單，一個只剩半扇門的衣櫃，一張舊書桌和一把靠背塗著白漆的椅子。除此之外，一無所有。屋裏很冷，沒有任何取暖設備，屋內屋外幾乎感覺不到太大溫差。
打開門，左旭彤一眼就發現客廳的書桌上全是膜電極的資料和草紙。她快走幾步，用身體擋住書桌。她當然沒忘記當實驗員時的前車之鑒，所以不想讓任何人知道自己在研發超低鉑膜電極，更何況他還是公司的老板。
然而，彭琨根本沒註意到那張淩亂的書桌，他正琢磨著住在這裏的人該怎麽熬過隆津市陰冷潮濕的冬天。
他打量著這個一貧如洗的家，忍不住問：“住在這裏不冷嗎？”
“還行。”她的手背在身後，緊挨著書桌邊緣。
“我在天姚路還有一套房子，一直沒人住，要不你搬到那去吧。”
左旭彤楞了一下，一時沒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麽。
“這裏太冷了，沒法住人。”彭琨說。
左旭彤心頭一暖，竟然語塞了，這些年來，沒人關心過她的生活，吃的好不好，住的怎麽樣，t她全靠一個人摸爬滾打活到現在，不過她還是拒絕了。
彭琨走後，她又喝了點熱水，簡單洗漱完，就躺在床上昏昏沈沈地睡著了。半夜，樓上突然傳來一聲巨響，好像什麽重物砸在了地板上，隨後是女人的幾聲尖叫。左旭彤被聲音驚醒，想起彭琨說的入室搶劫案，嚇得大氣也不敢出，她哆哆嗦嗦地摸到手機，正想著要不要打電話報警，上面又傳來一陣男女的笑聲，直到此時，左旭彤才發現這房子的隔音效果奇差無比。緊接著，樓上的床板發出了很有節奏的吱嘎聲，伴隨著女人尖銳而短促的叫床聲。
左旭彤坐起來，按亮手機屏幕，才淩晨兩點多，她煩躁地抓了抓頭發，望著窗外暗沈的夜色，無奈地嘆了口氣。
一連幾天，她都被樓上的聲音吵醒，終於有一天，她實在忍無可忍，翻身下了床，披上外衣走到屋外。這棟舊樓是開放式走廊，現在又是一年之中最冷的時節，涼風從穿著拖鞋的腳底竄上來，凍得她渾身發抖。
樓道裏沒有感應燈，烏雲遮住了月光，四周漆黑一片，她的腦子昏昏沈沈，摸黑上樓的時候腳底竟然一滑，狠狠地摔了一跤，幸好才上了三四級臺階，要是在這天寒地凍的深夜從樓梯頂上滾下來，後果難以設想。
左旭彤捂著受傷的腳踝，坐在冰涼的臺階上，透過走廊，她望向夜空中灰黑色的烏雲。她怎麽也想不明白，自己為何會淪落到如此地步？在寒風中坐了好幾分鐘，直到腦子清醒一些，心頭的怒火也消了大半，她才忍痛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一瘸一拐地走回家。
第二天，左旭彤碰見了樓上的小情侶，他們應該是新搬來的租客，女的濃妝艷抹，一頭栗色的大波浪，敞開的白色羽絨服裏，是一件低胸圓領緊身衣，上面魚鱗似的橢圓亮片暴露了她的品味。男的顴骨高聳，眼睛細長，個頭不高，但體格很敦實，手背上文滿了暗藍色的刺青。他嘴角叼著半根香煙，一路上罵罵咧咧，說出的每句話都夾雜著性器官。
看著他兇惡的面相，左旭彤才明白昨夜摔的一跤實屬因禍得福，不然很可能因為自己的一時沖動釀成流血事件。
樓上的噪音嚴重影響到她白天的工作狀態，所以當彭琨再一次問她是否考慮搬家的時候，她終於放下矜持，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不過她堅持要付房租，彭琨拗不過她，便說：“那就按你現在的租金算吧。”
左旭彤點頭同意，卻厚著臉皮說：“我現在沒錢給你，先欠著行嗎？”
“行，沒問題，我又不指收租生活。”
“我給你打個欠條吧，或者咱們擬個合同……”她的話音未落，就被彭琨打斷：“別麻煩了，你在我這裏上班，我還怕你跑了不成。”
從小到大，左旭彤一向獨立自強，就連跟欒明峰談戀愛的那幾年，她都死要面子不花他一分錢，可這段時間，她卻神差鬼使地接受了這個人屢次三番的幫助。現在，既然已經破例開了先河，索性就破罐子破摔吧，所以談完房租，她又管他借了一千塊錢。
彭琨的舊宅位於天姚路盡頭，小區是十多年前建成的。搬家之前，他一直住在這裏，換了別墅之後房子也沒賣。
天姚路最差的小戶型，月租也要三千左右，這套房子坐落在這一帶最好的南山莊園，而且是三室一廳，家電家具一應俱全。
“這房子兩千塊租給我，恐怕不合適吧？”左旭彤站在客廳中間，俯視著坐在沙發上的房東兼債主。
“有什麽不妥？”彭琨問。
“這樣的小區，這樣的戶型，租金起碼得八九千了。”
“你還嫌便宜了？那好……”彭琨說著站起身，走到電視櫃旁翻出一把鑰匙，把其中的兩間房門鎖上，只留下一間朝南的主臥，“現在變成一室一廳了，還有什麽問題嗎？”
左旭彤目瞪口呆地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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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發硬的冷饅頭，她又坐在書桌前翻開文獻，兩三個小時過去，饑餓感再次卷土重來。
吃飯真是一件麻煩事，她心想，不過為了維持大腦正常運轉，她還是把資料扣在桌上，準備出去買點吃的。
剛走出單元門，她就註意到貼在住戶信箱上的電費通知單，上面赫然寫著她的門牌號，電費餘額-57.3元。欠費了！她不由自主地感到心慌，絕望地看著那頁風中搖曳的紙，就像一個病人看到檢查報告上寫著CA。
她後悔前幾天一時心急花了那筆錢。這兩年，她已經養成了習慣，只要發了工資就去購買一批實驗材料，天黑之後，再到學校的實驗室裏偷偷做實驗，可這樣的速度怎麽跟那些專門研究膜電極的實驗室競爭？所以她時常心懷忐忑，一旦有人研發出性能相當且成本更低的代替品，她這五年多的心血都將白費。
兩年前，她不顧所有人的勸阻，一意孤行地選擇退學，現在想來，自己的決定難道是個錯誤？想到這兒，左旭彤難受得無法呼吸，只能伸手扶住墻，站在原地緩了好一會兒。最後，她一把扯下欠費通知單，轉身回到樓上。
她又餓又累，過了一會兒，趴在桌上睡著了。夢裏，青翠欲滴的草地廣袤無垠，幾棵枝繁葉茂的大樹矗立其中。不遠處，一只兔子藏在草叢裏，身影若隱若現。突然，一個小女孩跑進她的視野，她的旁邊有一對年輕的夫妻，互相依偎著坐在樹下，享受著深夏的寧靜，她能感受到他們的幸福。
忽然，樹下的男人轉過頭，變成了欒明峰的模樣。她猛地一驚，他結婚了，一家三口幸福美滿，而自己，卻像一個孤魂，只能躲在樹後偷窺別人的幸福。她覺得心口無比窒息，像壓了一塊巨石，心如刀絞的痛把她的意識從夢境中拉出來。
窗外，天已經黑了。她揉了揉肚子，原來夢裏撕心裂肺的感受是因饑餓導致的胃痛。不過夢境卻是真實的，欒明峰應該已經結婚了，有老婆有孩子了，可她卻一點也傷心不起來，因為現在她只在乎一件事，就是膜電極研發能否成功，至於其他的，她已經無暇顧及了。
左旭彤到樓下的小超市買了兩袋方便面，回去泡熟之後，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吃完不久，她就感到右肋底下一陣灼痛。隨著時間的推移，疼痛非但沒有緩解，反而持續性加重，最後輻射到整個背部。出租屋沒有止痛藥，她只能多喝熱水，不過病到一定程度，光喝水似乎沒有多大作用。
她知道，應該是自己的慢性膽囊炎又發作了，之前每次發病，只要睡一覺就好了。於是她早早地上了床，可屋裏實在太冷，她在又潮又冷的被子裏蜷成一團，難以入眠，熬到晚上十點，她終於扛不住了，掙紮著從床上坐起來，準備出去買藥。
從家到藥店的距離不遠，她卻花了平時兩倍的時間，才慢騰騰挪到地方。透過玻璃墻，她看見藥店裏面漆黑一片，門上掛著一把U形鎖。
夜裏十點半了，街上大部分店鋪都打烊了。左旭彤的身上陣陣發冷，寒冷讓右上腹的痛感更加清晰，她蹲在地上，這種姿勢能稍微緩解疼痛。
“餵，你怎麽了？”
她回頭，彭琨站在自己身後。
“膽囊炎犯了。”她回答得有氣無力。
彭琨轉頭看了一眼旁邊漆黑的藥店，立即明白了。
“送你去醫院吧？”他說。
左旭彤搖了搖頭，輕微的發燒還沒讓她徹底糊塗，她知道自己沒錢去醫院，只能咬牙硬挺著：“沒事，老毛病了。”
“真沒事？你看看你，都快不能直立行走了。”他皺起眉頭。
“你家有止疼藥嗎？”
“亂吃止疼藥容易掩蓋病情，還是去醫院檢查一下吧？”在彭琨的反覆勸說下，左旭彤還是堅決不去醫院，最後他也只好作罷，“那你跟我回去取藥吧。”
天馨雅苑的別墅都是獨門獨棟，因為遠離市中心，這裏的房價還沒漲到離譜。別墅群被小高層圍在中間，只有靠北的前排緊鄰公園，從沅江路這邊看去，似乎與普通的小區並無二致。
進去之後，左旭彤才發現裏面別有洞天，古風古韻的亭臺樓榭，精雕細琢的拱橋，清澈見底的河水裏，有五顏六色的錦鯉躲在石頭縫中，露出悠閑搖擺的尾巴。
彭琨的住處靠近北側，他們穿過大半個小區，終於從柏油路下來，走上一條鋪滿碎石的岔道。左旭彤遠遠望去，一棟別墅二樓的露天陽臺上赫然擺著一架大口徑望遠鏡，足有一人多高，炮筒似的。過一會兒，彭琨帶她走到望遠鏡底下，拿出鑰匙打開大門。
“這是你家？”
“對。”
“那是天文望遠鏡？”左旭彤指了指樓上的望遠鏡。
“沒錯。”
“挺貴的吧？”她因為好奇脫口而出，問完卻又覺得自己太八卦了。
“不貴，掃大街的撿破爛的都能買得起。”這是肖萍那天嘲笑他的話，他竟然還記著呢。
左旭彤尷尬極了：“那天發生的事，您別往心裏去啊。”
“放心吧，我沒那麽小心眼。”彭琨走進客廳，給她接了杯熱水，然後說，“你隨便坐啊，我找找藥箱。”
左旭彤坐在沙發上環顧四周，裝修是低調簡潔的工業風，灰色的墻面就像沒刷大白似的，沒有奢華的水晶燈和羊絨地毯，也沒有氣派的大理石餐臺，偌大的客廳空空蕩蕩，顯得有些冷清。不一會兒，彭琨找到藥箱，翻出裏面的止疼藥。
左旭彤吃了一片藥，便起身告辭。
“哪天抽空去醫院看看吧，總吃止疼藥不是辦法，”彭琨說著拿起了外套，也跟著她走到門口，“我送你回去，這裏是郊區，治安不太好。”
左旭彤不想再給他添麻煩：“不用了，這麽晚了，您還是早點休息吧。”
彭琨沒理會她的話，邊走邊問：“你那邊的房租挺合適吧？”
左旭彤不明所以地點了點頭。
“租房之前，沒做過實地調查？”他又問。
“沒有。”左旭彤見他欲言又止，有點警覺起來，“怎麽了？有話您就直說吧。”
彭琨猶豫片刻，最後還是告訴她：“你那個小區去年發生過一起入室搶劫案。”
“死人了嗎？”
“嗯。”
左旭彤聽完，默不作聲。
回去的路上，兩人又經過她那晚擺攤的南宣橋。
“那天是你把城管喊過來的吧？”
“沒錯。”他坦然承認。
“別誤會，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
“責怪我？”彭琨停住腳步，驚訝地看著她，“我以為你要感謝我。”
“感謝你讓我的貨物全被沒收？”
“感謝我救了你，還引導你迷途知返。”
迷途知返……左旭彤疲憊地笑了。
夜深了，路上看不見行人，只有他們兩人在路燈下拉長的影子，時而重疊，時而分開。幾分鐘後，他們走進她租房的小區。彭琨在這邊居住多年，以前卻從未踏進過這個地方。這裏的環境很差，樓身墻皮剝落，像得了牛皮癬，樓前天線縱橫，垃圾亂堆。
左旭彤住在一棟五層樓房的三樓，北向的一室一廳。廳內的設施十分簡單，一個只剩半扇門的衣櫃，一張舊書桌和一把靠背塗著白漆的椅子。除此之外，一無所有。屋裏很冷，沒有任何取暖設備，屋內屋外幾乎感覺不到太大溫差。
打開門，左旭彤一眼就發現客廳的書桌上全是膜電極的資料和草紙。她快走幾步，用身體擋住書桌。她當然沒忘記當實驗員時的前車之鑒，所以不想讓任何人知道自己在研發超低鉑膜電極，更何況他還是公司的老板。
然而，彭琨根本沒註意到那張淩亂的書桌，他正琢磨著住在這裏的人該怎麽熬過隆津市陰冷潮濕的冬天。
他打量著這個一貧如洗的家，忍不住問：“住在這裏不冷嗎？”
“還行。”她的手背在身後，緊挨著書桌邊緣。
“我在天姚路還有一套房子，一直沒人住，要不你搬到那去吧。”
左旭彤楞了一下，一時沒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麽。
“這裏太冷了，沒法住人。”彭琨說。
左旭彤心頭一暖，竟然語塞了，這些年來，沒人關心過她的生活，吃的好不好，住的怎麽樣，t她全靠一個人摸爬滾打活到現在，不過她還是拒絕了。
彭琨走後，她又喝了點熱水，簡單洗漱完，就躺在床上昏昏沈沈地睡著了。半夜，樓上突然傳來一聲巨響，好像什麽重物砸在了地板上，隨後是女人的幾聲尖叫。左旭彤被聲音驚醒，想起彭琨說的入室搶劫案，嚇得大氣也不敢出，她哆哆嗦嗦地摸到手機，正想著要不要打電話報警，上面又傳來一陣男女的笑聲，直到此時，左旭彤才發現這房子的隔音效果奇差無比。緊接著，樓上的床板發出了很有節奏的吱嘎聲，伴隨著女人尖銳而短促的叫床聲。
左旭彤坐起來，按亮手機屏幕，才淩晨兩點多，她煩躁地抓了抓頭發，望著窗外暗沈的夜色，無奈地嘆了口氣。
一連幾天，她都被樓上的聲音吵醒，終於有一天，她實在忍無可忍，翻身下了床，披上外衣走到屋外。這棟舊樓是開放式走廊，現在又是一年之中最冷的時節，涼風從穿著拖鞋的腳底竄上來，凍得她渾身發抖。
樓道裏沒有感應燈，烏雲遮住了月光，四周漆黑一片，她的腦子昏昏沈沈，摸黑上樓的時候腳底竟然一滑，狠狠地摔了一跤，幸好才上了三四級臺階，要是在這天寒地凍的深夜從樓梯頂上滾下來，後果難以設想。
左旭彤捂著受傷的腳踝，坐在冰涼的臺階上，透過走廊，她望向夜空中灰黑色的烏雲。她怎麽也想不明白，自己為何會淪落到如此地步？在寒風中坐了好幾分鐘，直到腦子清醒一些，心頭的怒火也消了大半，她才忍痛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一瘸一拐地走回家。
第二天，左旭彤碰見了樓上的小情侶，他們應該是新搬來的租客，女的濃妝艷抹，一頭栗色的大波浪，敞開的白色羽絨服裏，是一件低胸圓領緊身衣，上面魚鱗似的橢圓亮片暴露了她的品味。男的顴骨高聳，眼睛細長，個頭不高，但體格很敦實，手背上文滿了暗藍色的刺青。他嘴角叼著半根香煙，一路上罵罵咧咧，說出的每句話都夾雜著性器官。
看著他兇惡的面相，左旭彤才明白昨夜摔的一跤實屬因禍得福，不然很可能因為自己的一時沖動釀成流血事件。
樓上的噪音嚴重影響到她白天的工作狀態，所以當彭琨再一次問她是否考慮搬家的時候，她終於放下矜持，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不過她堅持要付房租，彭琨拗不過她，便說：“那就按你現在的租金算吧。”
左旭彤點頭同意，卻厚著臉皮說：“我現在沒錢給你，先欠著行嗎？”
“行，沒問題，我又不指收租生活。”
“我給你打個欠條吧，或者咱們擬個合同……”她的話音未落，就被彭琨打斷：“別麻煩了，你在我這裏上班，我還怕你跑了不成。”
從小到大，左旭彤一向獨立自強，就連跟欒明峰談戀愛的那幾年，她都死要面子不花他一分錢，可這段時間，她卻神差鬼使地接受了這個人屢次三番的幫助。現在，既然已經破例開了先河，索性就破罐子破摔吧，所以談完房租，她又管他借了一千塊錢。
彭琨的舊宅位於天姚路盡頭，小區是十多年前建成的。搬家之前，他一直住在這裏，換了別墅之後房子也沒賣。
天姚路最差的小戶型，月租也要三千左右，這套房子坐落在這一帶最好的南山莊園，而且是三室一廳，家電家具一應俱全。
“這房子兩千塊租給我，恐怕不合適吧？”左旭彤站在客廳中間，俯視著坐在沙發上的房東兼債主。
“有什麽不妥？”彭琨問。
“這樣的小區，這樣的戶型，租金起碼得八九千了。”
“你還嫌便宜了？那好……”彭琨說著站起身，走到電視櫃旁翻出一把鑰匙，把其中的兩間房門鎖上，只留下一間朝南的主臥，“現在變成一室一廳了，還有什麽問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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