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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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為了解決溫飽問題，左旭彤在網上找了一份兼職，周末發傳單，一小時50元，薪水日結。當然還有更合適的工作機會，但基本都是薪水月結，她就快沒錢吃飯了，根本等不起。
周六是個陰天，天空烏雲蔽日，不知一會兒落下的是雨還是雪。左旭彤趕到公交站點的時候已經排起了長隊，這裏是始發站，往往一趟空車過來，車廂立即就塞滿了人。
因為路線很長，幾年前，票價就從兩元漲到了三元，左旭彤沒有座，站在靠近後車門的位置。公交車搖搖晃晃開過一半路程，上來一個五十歲左右的女人，她捏著兩枚硬幣，扔進投幣箱裏，司機的眼睛一直盯著，見狀趕緊說：“票價三元！”
女人充耳不聞地往前走，在左旭彤身邊站定。司機以為她沒聽見，又回頭大聲喊：“穿藍衣服那位大姐，你少投一塊錢。”
滿車廂乘客的目光都齊刷刷地匯聚在女人身上，她仍然泰然自若地站在原地，好像這一切跟自己無關。
司機眉頭緊皺，心裏明白碰到了無賴，提高聲調道：“快點，別耽誤大夥時間！”
女人終於動了動嘴唇，反駁一句：“我從中間站點上車，也坐不了幾站地，給兩塊錢怎麽了？”
“不管你從哪上車，都是三塊錢，就算從理工學院上來也得投三塊！”理工學院是倒數第二站，下一站就是終點。
女人又不吱聲了，面無表情地望向窗外，像石雕一樣紋絲不動，只是更用力地攥緊了手中磨掉了皮的PU挎包。
司機的眉毛壓得更低了，額頭青筋凸起，讓人懷疑他隨時會從駕駛室沖出來揍她一頓。
“不給錢就下車！”他怒吼道。
女人的腳底像黏了膠水，她把腦袋轉了個角度，原本沖著司機的側臉變成了後腦勺。兩人僵持了一會兒，司機終於敗下陣來，罵罵咧咧地開車了：“媽的，沒見過這麽不要臉的。”
左旭彤詫異，一個人究竟窮到什麽地步才會如此不顧尊嚴，做出這樣的事情？下車前，她還親眼目睹女人成功搶到一個愛心座位，在眾目睽睽之下心安理得地一屁股坐下去。
天上的烏雲變薄了一些，幾縷陽光從雲層的縫隙中擠出來，奮力灑向大地，試圖覆蓋住整座城市，卻仍然留下多處陰霾。
她仰起頭，看著雲間的裂隙越來越大，而自己站在裂隙邊緣，往前一步陽光普照，退後一步陰雲密布。貧困會讓人對生活的痛感變得遲鈍和麻木，會讓尊嚴或夢想這類精神層面的東西變得虛無縹緲。一個人飯都吃不飽的時候，哪還有力氣去仰望天空思考終極問題？
她突然想起車上的那個女人，沒有厭惡和鄙視，她只是感到害怕，害怕有一天自己會變得跟她一樣人窮而志短，害怕自己投入了多年心血的課題最後以失敗告終。
派發傳單的地點在一條人流湧動的商業街，左旭彤接過傳單也沒仔細看，匆匆瞟了一眼，是裕景珊瑚灣的售樓傳單。她在寒風中站了五個多小時，總算發完了傳單，餓著肚子去領錢。
負責人脫下皮手套，低頭拉開腰包，從裏面數了260塊錢，遞給左旭彤：“多給你十塊吧，二百五不吉利。”
左旭彤知道自己發了不止五個小時，她心安理得地接過錢，什麽也沒說。
負責人又問：“明天還有個活，你想來嗎？”
“還在這裏？”
“離這不遠，售樓處。”
“行，我來。”
“明早七點，先到這邊集合，別遲到了。”負責人說完，又莫名其妙加了一句，“穿件好點的衣服。”
左旭彤餓得發昏，也沒仔細揣度這句話的意思。
第二天，她剛走到商業街入口，遠遠望見集合的地方有黑壓壓的一群人，目測能有二三十個，心裏不禁納悶，發傳單用得著這麽多人？
人齊了之後，負責人把他們領進一間空置的門店，給大家開會。聽了一會兒，左旭彤才弄明白，今天的任務不是發傳單，而是去排隊“買樓”。八點鐘裕景珊瑚灣開盤，為了營造銷售火爆的氣氛，他們這些人要去售樓處“搶房”。
想想都可笑，自己這樣一貧如洗的窮鬼，渾身上下那點錢別說買房，連廁所裏的一個馬桶都買不起，還要跟人家去搶幾百萬元一套的房子。更加諷刺的是，正當她擠在人群中聽售樓小姐眉飛色舞地講解樓盤時，有人拍了她一下。
她轉過頭，看見欒明峰一臉詫異的表情。
“你來買房？”他問。
左旭彤剛想否認，餘光瞥見不遠處好像有人正盯著自己。她擡眼望去，負責人果然站在那裏，一雙眼睛像鷹隼一樣銳利，在人群之中掃來掃去，左旭彤知道不能暴露房托的身份，不然這一上午就白忙活了。
於是，她輕輕地點了點頭：“你也來買房？”
當她意識到自己竟然恬不知恥地用了“也”這個字，瞬間就漲紅了臉。
只見欒明峰搖著頭，指著身後一塊碩大的背景板：“這是我們集團開發的樓盤。”
“你想買房不用在這兒排隊，跟我來吧，樓層戶型隨便你挑。”欒明峰的聲音低沈，語調平穩，可她聽著卻字字刺耳。
“欒總，您怎麽過來了？”這時，一個售樓小姐認出了欒明峰，趕緊邁著小碎步湊過來，她那張年輕稚嫩的娃娃臉由於表現得過度諂媚而顯得虛偽狡詐，猶如戴了一張怪異的面具。
“這位女士是您的朋友？”售樓小姐滿臉堆笑。
“嗯。”欒明峰面露不悅，看來他並不太願意讓人打擾這場談話。
售樓小姐馬屁拍到馬腿上卻不自知，目光轉向左旭彤，笑著問道：“您貴姓呀？”
“姓左。”左旭彤也扯了扯嘴角，勉強沖她擠出一點笑容。
“左小姐長得真漂亮，乍一看還以為是哪個電影明星呢。”售樓小姐表情誇張地恭維道，左旭彤當然知道即使自己是欒明峰養的一條牛頭梗，她也會說這狗長得真可愛。
“您想買什麽戶型？我給您介紹介紹吧。”售樓小姐根本沒註意到欒總越發鐵青的臉色，兀自說道。好不容易逮著一個在集團高層面前展示的機會，所以不管對方想不想聽，愛不愛聽，時機適不適合聽，她都無法讓自己沈寂下來，就像一塊懸掛在街邊的巨幕廣告屏，隨時準備強奸路人的眼睛和耳朵。
“不用麻煩了，謝謝。”左旭彤實在演不下去了，她想離開，又舍不得錢。
售樓小姐上前一步拉住她，不依不饒道：“不麻煩，不麻煩，您喜歡哪個樓層？家裏住幾口人？實際預算是多少？我們這批新開盤的多層有四種戶型，如果有小孩，推薦您買帶書房的小三室……”
左旭彤看著那張嘴一張一合，感覺它的每個細胞都在嘲笑自己，仿佛看穿了她的謊言，知道她是個連馬桶都買不起的窮光蛋。
她不敢去看欒明峰的表情，她還想在這個男人面前t保住尊嚴，不希望他看見自己身無分文的狼狽樣子，可售樓小姐的步步緊逼又讓她擔心自己遲早會原形畢露。
“對不起，我還有事，告辭了。”左旭彤說完這句話，就慌不擇路地逃離了售樓中心。
天空零星落下幾滴雨，左旭彤下意識地伸手遮住頭頂，與此同時，她的肚子咕咕地響了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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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解決溫飽問題，左旭彤在網上找了一份兼職，周末發傳單，一小時50元，薪水日結。當然還有更合適的工作機會，但基本都是薪水月結，她就快沒錢吃飯了，根本等不起。
周六是個陰天，天空烏雲蔽日，不知一會兒落下的是雨還是雪。左旭彤趕到公交站點的時候已經排起了長隊，這裏是始發站，往往一趟空車過來，車廂立即就塞滿了人。
因為路線很長，幾年前，票價就從兩元漲到了三元，左旭彤沒有座，站在靠近後車門的位置。公交車搖搖晃晃開過一半路程，上來一個五十歲左右的女人，她捏著兩枚硬幣，扔進投幣箱裏，司機的眼睛一直盯著，見狀趕緊說：“票價三元！”
女人充耳不聞地往前走，在左旭彤身邊站定。司機以為她沒聽見，又回頭大聲喊：“穿藍衣服那位大姐，你少投一塊錢。”
滿車廂乘客的目光都齊刷刷地匯聚在女人身上，她仍然泰然自若地站在原地，好像這一切跟自己無關。
司機眉頭緊皺，心裏明白碰到了無賴，提高聲調道：“快點，別耽誤大夥時間！”
女人終於動了動嘴唇，反駁一句：“我從中間站點上車，也坐不了幾站地，給兩塊錢怎麽了？”
“不管你從哪上車，都是三塊錢，就算從理工學院上來也得投三塊！”理工學院是倒數第二站，下一站就是終點。
女人又不吱聲了，面無表情地望向窗外，像石雕一樣紋絲不動，只是更用力地攥緊了手中磨掉了皮的PU挎包。
司機的眉毛壓得更低了，額頭青筋凸起，讓人懷疑他隨時會從駕駛室沖出來揍她一頓。
“不給錢就下車！”他怒吼道。
女人的腳底像黏了膠水，她把腦袋轉了個角度，原本沖著司機的側臉變成了後腦勺。兩人僵持了一會兒，司機終於敗下陣來，罵罵咧咧地開車了：“媽的，沒見過這麽不要臉的。”
左旭彤詫異，一個人究竟窮到什麽地步才會如此不顧尊嚴，做出這樣的事情？下車前，她還親眼目睹女人成功搶到一個愛心座位，在眾目睽睽之下心安理得地一屁股坐下去。
天上的烏雲變薄了一些，幾縷陽光從雲層的縫隙中擠出來，奮力灑向大地，試圖覆蓋住整座城市，卻仍然留下多處陰霾。
她仰起頭，看著雲間的裂隙越來越大，而自己站在裂隙邊緣，往前一步陽光普照，退後一步陰雲密布。貧困會讓人對生活的痛感變得遲鈍和麻木，會讓尊嚴或夢想這類精神層面的東西變得虛無縹緲。一個人飯都吃不飽的時候，哪還有力氣去仰望天空思考終極問題？
她突然想起車上的那個女人，沒有厭惡和鄙視，她只是感到害怕，害怕有一天自己會變得跟她一樣人窮而志短，害怕自己投入了多年心血的課題最後以失敗告終。
派發傳單的地點在一條人流湧動的商業街，左旭彤接過傳單也沒仔細看，匆匆瞟了一眼，是裕景珊瑚灣的售樓傳單。她在寒風中站了五個多小時，總算發完了傳單，餓著肚子去領錢。
負責人脫下皮手套，低頭拉開腰包，從裏面數了260塊錢，遞給左旭彤：“多給你十塊吧，二百五不吉利。”
左旭彤知道自己發了不止五個小時，她心安理得地接過錢，什麽也沒說。
負責人又問：“明天還有個活，你想來嗎？”
“還在這裏？”
“離這不遠，售樓處。”
“行，我來。”
“明早七點，先到這邊集合，別遲到了。”負責人說完，又莫名其妙加了一句，“穿件好點的衣服。”
左旭彤餓得發昏，也沒仔細揣度這句話的意思。
第二天，她剛走到商業街入口，遠遠望見集合的地方有黑壓壓的一群人，目測能有二三十個，心裏不禁納悶，發傳單用得著這麽多人？
人齊了之後，負責人把他們領進一間空置的門店，給大家開會。聽了一會兒，左旭彤才弄明白，今天的任務不是發傳單，而是去排隊“買樓”。八點鐘裕景珊瑚灣開盤，為了營造銷售火爆的氣氛，他們這些人要去售樓處“搶房”。
想想都可笑，自己這樣一貧如洗的窮鬼，渾身上下那點錢別說買房，連廁所裏的一個馬桶都買不起，還要跟人家去搶幾百萬元一套的房子。更加諷刺的是，正當她擠在人群中聽售樓小姐眉飛色舞地講解樓盤時，有人拍了她一下。
她轉過頭，看見欒明峰一臉詫異的表情。
“你來買房？”他問。
左旭彤剛想否認，餘光瞥見不遠處好像有人正盯著自己。她擡眼望去，負責人果然站在那裏，一雙眼睛像鷹隼一樣銳利，在人群之中掃來掃去，左旭彤知道不能暴露房托的身份，不然這一上午就白忙活了。
於是，她輕輕地點了點頭：“你也來買房？”
當她意識到自己竟然恬不知恥地用了“也”這個字，瞬間就漲紅了臉。
只見欒明峰搖著頭，指著身後一塊碩大的背景板：“這是我們集團開發的樓盤。”
“你想買房不用在這兒排隊，跟我來吧，樓層戶型隨便你挑。”欒明峰的聲音低沈，語調平穩，可她聽著卻字字刺耳。
“欒總，您怎麽過來了？”這時，一個售樓小姐認出了欒明峰，趕緊邁著小碎步湊過來，她那張年輕稚嫩的娃娃臉由於表現得過度諂媚而顯得虛偽狡詐，猶如戴了一張怪異的面具。
“這位女士是您的朋友？”售樓小姐滿臉堆笑。
“嗯。”欒明峰面露不悅，看來他並不太願意讓人打擾這場談話。
售樓小姐馬屁拍到馬腿上卻不自知，目光轉向左旭彤，笑著問道：“您貴姓呀？”
“姓左。”左旭彤也扯了扯嘴角，勉強沖她擠出一點笑容。
“左小姐長得真漂亮，乍一看還以為是哪個電影明星呢。”售樓小姐表情誇張地恭維道，左旭彤當然知道即使自己是欒明峰養的一條牛頭梗，她也會說這狗長得真可愛。
“您想買什麽戶型？我給您介紹介紹吧。”售樓小姐根本沒註意到欒總越發鐵青的臉色，兀自說道。好不容易逮著一個在集團高層面前展示的機會，所以不管對方想不想聽，愛不愛聽，時機適不適合聽，她都無法讓自己沈寂下來，就像一塊懸掛在街邊的巨幕廣告屏，隨時準備強奸路人的眼睛和耳朵。
“不用麻煩了，謝謝。”左旭彤實在演不下去了，她想離開，又舍不得錢。
售樓小姐上前一步拉住她，不依不饒道：“不麻煩，不麻煩，您喜歡哪個樓層？家裏住幾口人？實際預算是多少？我們這批新開盤的多層有四種戶型，如果有小孩，推薦您買帶書房的小三室……”
左旭彤看著那張嘴一張一合，感覺它的每個細胞都在嘲笑自己，仿佛看穿了她的謊言，知道她是個連馬桶都買不起的窮光蛋。
她不敢去看欒明峰的表情，她還想在這個男人面前t保住尊嚴，不希望他看見自己身無分文的狼狽樣子，可售樓小姐的步步緊逼又讓她擔心自己遲早會原形畢露。
“對不起，我還有事，告辭了。”左旭彤說完這句話，就慌不擇路地逃離了售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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