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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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正午暖融融的陽光曬得人昏昏欲睡,左旭彤放下手中的文獻,瞇著眼睛擡起頭,一手遮住陽光,一手扯過窗簾,然後瞥了一眼床頭的電子鬧鐘,11:16。她打開訂外賣的APP,看了幾眼,又給關了,可能因為上午沒吃東西,她站起來的時候身子還晃了一下。

她隨意地挽起頭發,走到衣櫥前拉開櫃門,翻出一件羽絨服,直接套在睡衣外面,連鞋子都沒力氣去換,就抓起鑰匙出去了。

昨天,終於發工資了,想到自己不必再光顧地溝油飯店,她的精神不禁為之一振,雖然試用期的薪水不到七千,卻極大地緩解了她目前糟糕的經濟狀況。

工資剛打進卡裏,她就花了一筆錢在網上訂購了實驗材料。這幾年,為了做實驗,她的生活一切從簡,除了吃飯、睡覺和工作,全部時間和精力都花在了科研上。

從研一期末加入MEA課題組以來,一晃五年多過去了,卻仍然沒有攻克這項核心技術。她很清楚如果研發出世界領先的超低Pt(鉑)膜電極,就能解決氫燃料電池“卡脖子”的重大難題,為中國實現能源轉型貢獻微薄之力。

然而,科學研究一向充滿了未知和不確定性,數年的努力最後也可能換來失敗的結果。她以極大的耐心和毅力,還在這條路上堅持著,盡管困難重重又無人理解,卻從未想過要放棄,就像一株朝天委陵菜,無論自然條件多麽惡劣,生存環境多麽艱難,都始終向著陽光,奮力生長。

拿到第一個月工資,她打算慶祝一下,去南宣橋對過的高檔小區附近找一家像樣的餐廳大快朵頤。

剛走近南宣橋,她就看見一個非主流打扮的女孩站在橋下,仔細一看,竟是同母異父的妹妹郝玲。郝玲的妝容過於濃重,堪稱“面目全非”,左旭彤都差點沒認出來,險些把她當成街邊不學無術的女混混。

她粘著又粗又密的假睫毛,把本就少得可憐的眼白擠沒了縫,臉頰毫無血色,也不知塗了多少層粉底,嘴唇紅得像剛吃過死孩子,頭上戴著掛式耳機,一件時下流行的飛行員短夾克敞懷吊在上身,露出一截白得刺眼的肚皮。左旭彤發現自從妹妹跟程皓結婚以後,穿衣打扮就越來越光怪陸離。

大概是耳機裏的音樂過於動聽,左旭彤在她面前站了半天,她才擡起頭來,飛快地摘下耳機,喊了一聲:“姐!”

“你怎麽在這兒?”兩年沒見的妹妹突然這樣出現在家門口,讓她心裏隱約有種“不祥”的預感,“過來怎麽也不提前打個招呼?”

“我換手機了,新手機沒存你的號碼,多虧我記性好,上次打電話你跟我說過住址,我一下子就記住了。”郝玲得意道。

何止記住,還告訴肖萍了,想到這兒,左旭彤氣不打一處來,口氣冷淡地問:“找我什麽事?”

“咱媽要過生日了。”郝玲說。

自從上了大學,左旭彤就再也沒趕上過肖萍的生日,想到這兒,她突然有點內疚。

郝玲手裏絞著耳機線,躊躇片刻又說:“上次她來你這兒一趟,回家之後生了好幾天的氣,說你白瞎了她的優秀基因,吃了豬油蒙了心,找了個連二手車都買不起的窮鬼。”郝玲吞了吞吐沫,似乎尋思著是否繼續說下去。

左旭彤看出了她內心的掙紮,她知道妹妹從小就愛當傳話筒,並且樂此不疲,所以但凡跟她有交集的朋友,互相之間也很難成為朋友。肖萍經常念叨她:“郝玲,你這張嘴能不能嚴實點,別跟缺心眼似的,連程皓屁股上長個痦子也到處跟人說。”

郝玲左耳進右耳出,記性差到扭頭就忘,該傳的話一個字都不少:“媽還說你現在日子過得一塌糊塗,連喘氣都費勁……”

左旭彤不想繼續聽她說下去了,趕緊問道:“你過來找我,是想讓我一起去給咱媽過生日?”

“那個……你不去也行,我就是過來告訴你一聲,我想給她買個包。”前陣子,肖萍跟她一起逛商場的時候,看中了櫥窗裏的一個名牌包,她神差鬼使地走進店內,雙手就像受到什麽力量的牽引,徑直地伸向貨架……跟所有高檔的皮制品一樣,它的做工精良,質地厚實,手感軟硬適中,大概奢侈品的Logo能刺激人的腎上腺素分泌,看著包上醒目的英文字母,就足夠讓她心跳加速興奮半天了,她摸著上面精致的壓印紋路和沈重的覆古金屬鎖鏈,竟產生了一種以前背高仿貨時從未有過的愉悅心情。

這時,一名年輕的服務員走過來,禮貌地對她說:“您好,這款包是我家的經典款,現在有促銷活動,原價七千八,現價四千八。”

肖萍一聽價格,連忙縮回手,搖著頭說:“太貴了。”

回家之後,她朝思暮想,寢食難安,可惜就是買不起。肖萍一直渴望擁有一只名牌包,可她掙的那點錢,維持生活尚且不易,更別提消費奢侈品了。說不清女人對包到底存在怎樣覆雜的感情,這個讓她們心馳神往乃至魂牽夢繞的東西好像有著某種神奇的魔t力,把她們折磨得食不甘味夜不安寢卻又欲罷不能。

“那我就不過去了,取點錢給你買包吧。”左旭彤說,她知道郝玲剛貸款買了房,程皓又沒有固定工作,現在一家四口住在一起,生活過得也很拮據。

郝玲等的就是這句話,以她那狗肚子裝不下二兩香油的性子,如果姐姐不主動提,她一會兒也要忍不住開口了。

她們找了一家自助銀行,左旭彤看著卡上剩下的幾千塊錢,莫名心慌,這是她給自己下個月留出來的生活費。

“呀!太巧了,咱媽喜歡的那個包,正好四千多!”郝玲用高八度的聲調喊道,唯恐旁邊的人不知道她姐卡裏的餘額。

左旭彤恨不得把頭埋在提款機裏,裝作不認識旁邊這個人,她按下取款鍵,低聲問:“那麽貴啊?”

郝玲想起肖萍那天的表情,重重嘆了口氣:“媽說,女人這輩子要是能背上幾個這麽高級的包,死也瞑目了。”

“死也瞑目了?”左旭彤剛要按下取款金額的手停住了,心頭湧上一股莫名的悲涼,媽媽年過五十了,自己卻沒盡過一點孝心。

“我其實挺想給她買的,可你也知道,我和程皓一個月掙不了幾個錢,還要交房貸,不啃老就不錯了。”郝玲說。

最後,左旭彤從卡裏取了四千元,餘額只剩下不到兩百。她退出銀行卡,轉身把錢遞給妹妹,叮囑道:“收好了。”

“放心吧,姐,不夠的我來補。”郝玲說完,把錢往包裏一塞,打了聲招呼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左旭彤出了銀行,在外面打了個寒戰,身體還沒冷起來,腸胃先聯合起來鬧革命了。這回可好,別說地溝油飯店,幾塊錢的街邊攤都吃不起了。她站在冬日散淡的陽光下,感覺不到一絲暖意,回去路過常去的那家超市,也不敢進了。兜裏剩下的這點錢,扣掉每天通勤的交通費,就算不吃不喝,也撐不到下次發薪水,她不免後悔昨晚一時心急買了實驗材料。

這時,她想起小區樓下有一家破爛不堪的小賣部,巴掌大的店面,裏面烏漆墨黑,耗子洞似的,貨架也舊得掉渣,還散發著黴味,不過一樣的東西,價格卻比大超市便宜一些。

為了省下塊八毛錢,左旭彤決定去那家小賣部買兩袋方便面。當務之急,得先解決溫飽問題,才能考慮以後怎麽辦。

她饑腸轆轆,囊空如洗,雙腿就像灌了鉛,身子越來越重,饑餓導致的頭部眩暈使她舉步維艱,幾乎要癱倒在地。走著走著,眼前突然出現一雙熟悉的布鞋。

左旭彤擡起頭,隨著瞳孔漸漸聚焦,臉上的笑容也綻放開來,就像賣火柴的小女孩看見一只行走的聖誕火雞。

“吃飯了嗎?”顯然這句話不是具有問候含義的中國式見面語。

見彭琨搖頭,她不禁心花怒放,突然覺得他們就像準時從地裏鉆出來覓食的兩只鼴鼠。

“我也沒吃,不如一起去吧?”左旭彤提議道,她的聲音有點發顫,那是錢包空空的底氣不足和血糖過低的體力不足造成的氣息不穩。

“去哪?”彭琨問。

“東川……日本料理。”左旭彤擡眼望去,在目光所及之處迅速鎖定了一家離他們最近的飯店。

“你這是剛從大眾浴池出來嗎?”彭琨上下打量著左旭彤,衣衫不整,頭發淩亂,羽絨服裏套著睡衣,腳下踩著棉拖,連他這種不太講究穿著打扮的人,都看著她直搖頭,“我怕你進去被人轟出來。”

“轟出來咱就再換一家唄。”左旭彤不屈不撓地說,看來人生在世,唯一能逼尊嚴退位的便是饑餓了吧。

兩人走進東川日料店,彭琨要了一份蕎麥面,把菜單遞給左旭彤。

左旭彤看著菜單上的圖片直咽口水,想到眼下朝不“飽”夕的處境,也顧不上假裝矜持,忍不住一口氣點了五六樣東西。在她點菜期間,還發生了一個小插曲,下單的服務生不知是因為他們的打扮太過寒酸怕吃完付不起錢還是別的什麽緣故,居然沒眼色地提醒了一句:“就你們兩個人吃應該夠了。”

這時,左旭彤卻選擇性失聰了,繼續翻著菜單,又點了海老壽司和大福餅。在這個漫長的過程中,彭琨的臉色由白到紅,由紅轉青,就像摩天大樓上面變幻莫測的LED燈。

東西陸續上來,左旭彤餓得眼冒金星,早把節制禮讓之類的中華傳統美德拋到了九霄雲外,她狼吞虎咽下箸如飛,就像即將趕赴刑場的死刑犯,吃了這頓沒下頓了。

見她這麽個吃法,彭琨的表情僵住,對面就像坐了一只母饕餮,幾分鐘的工夫,眼睛都不眨地幹掉了一盤天婦羅和一碗烏冬面。

“你是從哪逃荒來的吧?多長時間沒見著吃的了?”看著她的一雙筷子龍飛鳳舞,恨不得長出三頭六臂往嘴裏送食物,縱使彭琨再不拘小節,都覺得她有點太不顧忌形象了。

左旭彤正在全神貫註地對付著盤裏的大福餅,已然忘記對面還坐了一只會喘氣的活物,聽見有人說話,她不由得嚇了一跳,一口糯米團子噎在食管,差點沒當場窒息。

看見她張了張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臉都憋紅了,彭琨趕緊倒了一杯大麥茶,推到她面前:“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她連喝兩口茶水把東西順下去,擡頭對彭琨感激地一笑:“不好意思啊。”

彭琨壓根兒沒看出來她有絲毫的不好意思,放下水杯之後,又從大福餅轉戰秋刀魚,大有氣吞山河之勢。

彭琨沒敢再打擾她,默默吃完了自己那份蕎麥面,食不甘味。

兩人全程幾乎零交流,酒足飯飽之後,不約而同地站起來朝飯店門口走去……

“哎哎,等一下,你們還沒結賬呢。”服務生一臉緊張地把他們攔下來,還順便打量了幾眼,這一男一女穿得都不怎麽樣,不會是想吃霸王餐吧?

“一共消費……537元。”收銀員把小票遞過來,面帶笑容地說。

兩人大眼瞪小眼地望著對方,誰也不接小票,亦不掏錢。

“一共是537元。”收銀員只好放下手,很有耐心地又重覆了一遍。

彭琨挑了挑下巴,左旭彤裝作沒看懂,把臉扭向別處,她在心裏鄙視自己,果然人窮到一定地步就能無師自通地學會不要臉。在付款這個問題上,她表現得毫不妥協。

彭琨等了一會兒,終於忍無可忍地問:“餵,你邀我一起吃飯,不應該你請嗎?”

左旭彤詫異地轉過頭,由於受驚過度,說話的聲音都變了調:“我什麽時候說過我請?”

彭琨瞪了她一眼,滿臉不樂意地準備付款,一副鐵公雞被拔了毛似的表情。

他們前腳剛出飯店,收銀員和服務生的兩個腦袋就湊在一起議論起來:“這個男的真倒黴,一看就是被宰了,那女的肯定沒看上他,不然不能甩開腮幫子只顧著吃,連眼皮都不擡一下,吃東西的樣子就像得了餓癆。第一次見面,但凡有一丁點對心思,誰能這麽好意思?”

“這種男的,長得再帥也不能要,請女人吃頓飯都摳搜搜的,付賬的時候還舔著臉紮兩只空手等女人掏錢,真是少見。”兩人竟然都覺得這是一場毫無懸念的相親。

“你知道嗎?現在有人專靠相親騙吃騙喝,還有酒托飯托,糟了,他不會以為那女的是咱們店裏的托吧?”服務生繼續八卦。

“怎麽會,她又沒點鮑魚刺身,吃了那麽一大桌子才花五百多,你見過這麽實惠的托嗎?”收銀員隔著櫃臺,敲了一下對方的榆木腦袋。

周一上班,秦貞珍揣著還沒焐熱的三千塊錢來到采購總監辦公室,把錢放在葛東林的辦公桌上。

葛東林一臉驚訝地站起來,摸著光頭說:“哎呀,你急什麽,才發工資就過來還錢。”

“謝謝您幫我度過這次難關。”秦貞珍真心實意地說。

“跟我還客氣什麽。”葛東林笑了一下,又問道,“小秦,你是理工大學畢業的吧?”

“是啊。”

“那是高材生呀,輔導初中生數理化肯定沒問題。”葛東林收斂了笑容,態度嚴肅起來,“林哥求你一件事,行不?”

“您說吧,只要我能辦到,一定幫忙。”

葛東林嘆了一口氣,揉著太陽穴說:“前陣子,我兒子的家教老師不幹了,他馬上要摸底考試了,一時又找不到合適的輔導老師。你能不能幫個忙,幫他補習一下。”

“當然沒問題。”秦貞珍爽快地答應了。

“那正好明天周末,就從明天開始吧?”

“呃……”

“怎麽,你有事?”

“彭總讓我做一份北嘉龍泰材料公司的背景調查,我還沒著手準備呢。”

“哦,這家公司我親自考察過,情況十分了解,我幫你準備資料吧。”說完,葛東林抓起辦公t桌上的錢,塞進她手裏,“這是補課費,你可別嫌少啊。”

“這……不太好吧,我不能要。”秦貞珍有點懵,這筆錢怎麽又回到了自己手上?

葛東林跟她撕扯了幾下,最後用自己那雙肥厚的大手緊緊裹住她的手,還用力地按了按,笑著說:“拿著,沒什麽不好,這都是你應得的。”

周一,葛東林就把北嘉龍泰材料有限公司的調查資料交給秦貞珍,這份文件在她手裏只停留了不到十分鐘,就被送到了彭琨的辦公室。

彭琨翻開調查材料,剛看到一半,只見江卓邁著大步走進來,連門都沒顧得上敲:“彭總,你聽說了嗎?”

彭琨放下文件,等他繼續往下說。

“市政府計劃再建4座加氫站,加上已經動工的2座油氫合建站,到後年年底,隆津市就有6座加氫站了。”江卓興沖沖地說,“除了城市公交,政府還制定了物流車、冷藏車和通勤車在氫能領域的發展規劃,規定了地方單車補貼額度。”

彭琨毫不意外地點點頭,顯然早已有所耳聞:“所以我們要加緊研發性能領先的燃料電池系統,確保在市場上的競爭力。明年我打算增加研發投入,尤其在氫燃料電池這一塊,把研發比例提高到百分之二十。”

“百分之二十?風險太高了吧?”

“只要攻克技術難關,縮短研發周期,盡快實現新一輪融資,就不會有什麽風險。”彭琨說,“關鍵還是要看能否突破膜電極技術,減少貴金屬用量,降低燃料電池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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