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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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這次出來考察廠家的人，除了彭琨，還有采購部的總監葛東林。這個中年男人身材高大，微胖，禿頭，圓臉，再配上黝黑的皮膚，使他的腦袋看上去像一顆大鹵蛋。
他一身西裝革履，手臂上搭著羊絨大衣，腳上的皮鞋擦得鋥亮，顯然是出行之前精心打扮過，而站在他身旁的彭琨，還是一如既往的不修邊幅。
機場的到達大廳，一位身材高挑，打扮時髦的女人站在出口，舉著印有“極地藍天”四個大字的牌子，看見有人朝自己走來，她微笑著迎上去，一臉篤定地看著葛東林，詢問道：“您好，您就是彭總吧？”
“不不不，這位才是彭總。”葛東林急忙澄清。
“啊，彭總太年輕了，真是沒想到。”女人反應挺快，不過大家都心知肚明，她認錯人並不是因為彭琨年輕，而是葛東林的一身打扮更有老總範兒。
“我是市場部經理章弘。”她繼續說。
“采購部總監，葛東林。”葛東林自我介紹道。
寒暄幾句之後，章弘笑著說：“我先帶你們入住酒店，晚上我們總經理史蒂芬要設宴招待諸位。”
為了避免再次尷尬，到酒店之後，葛東林一直攛掇彭琨換套衣服，盡管他語氣委婉，措辭謹慎，但表達的意思很明顯：身為公司的董事長兼總經理，穿成這樣去見未來的合作商有些失禮，會讓人誤解他不尊重對方。
最後，彭琨終於被他說服，來到酒店附近的一個商場，走進三樓的一家男裝店。
服務員掃他一眼，無精打采地說了句“歡迎光臨”，便繼續低頭玩手機。
“你好，我想試一下這套衣服。”彭琨挑了一套炭灰色西裝。
服務員一臉不耐煩地放下手機，慢騰騰走過來，心不在焉地問：“這個嗎？”
“對。”
“尺碼呢？”
“180/96A。”
“稍等。”服務員語氣硬邦邦地說，她顯然不認為這個土包子能買得起店裏上萬塊錢一套的西服，所以對他愛搭不理態度冷淡，直到彭琨刷卡的時候，臉上才綻放出燦爛的笑容：“先生，辦張VIP卡吧，會員可以積分……”
“不用了。”彭琨果斷拒絕。
“辦一張吧，很合適的，下次消費能打95折。”
“對不起，沒有下次。”彭琨殘忍地說。
晚餐設在五星級酒店內的一家高檔法國餐廳，裏面格調優雅，裝潢高級，連餐具都閃閃發光，中央音響播放著優雅的爵士藍調，所有顧客都打扮得光鮮亮麗，渾身奢侈品牌，說話也柔聲細語。葛東林看著眼前這一切，覺得自己之前的做法很有先見之明，但過不了多久，他就會知道，即使給老板穿上kiton定制的世界頂級西服，也是枉費心機。
寬敞的六人餐桌上，除了彭琨和葛東林，還有下午接機的市場部經理章弘，總經理史蒂芬和他的翻譯。
點菜的時候，章弘推薦餐廳的法國鵝肝：“彭總應該嘗一嘗這家的鵝肝，味道鮮美，肉質滑嫩，入口即化。”
沒想到彭琨的眉頭微不可見地皺了一下，直接擺手拒絕道：“鵝肝說白了不就是鵝的脂肪肝？據說那些飼養員為了讓鵝長出脂肪肝，直接將鐵管插進它們的喉嚨，把食物硬灌進去，肝臟就可以在短時間內急劇膨脹，增大至正常值的數倍。”
章弘尷尬地笑笑，又推薦了一道菜：“對了，沙朗牛排也不錯，這裏都是安格斯進口的牛肉。”
彭琨搖了搖頭，養牛業為地球貢獻了相當一部分溫室氣體，新聞報道過德國一個農場的牛舍曾因牛屁釋放出的過量甲烷引起爆炸。生產牛肉的環境成本太高，所以他也不吃牛肉。
“藍鰭金槍魚？”章弘又問。
“不吃。”彭琨繼續搖頭，由於人類的過度捕撈，藍鰭金槍魚已經被吃成了瀕危物種。
“呃……這家餐廳，菜式還挺多的嘛。”葛東林極不自然地輕咳兩聲，打圓場道，“還是讓彭總自己選吧。”
章弘看著彭琨越來越難看的臉色，心裏直打鼓，她不想失去這個大客戶，還在極力挽救：“彭總如果吃不慣西餐的話，明天我們吃粵菜吧，我知道有一家粵菜館，魚翅做得很不錯。”
作為一個環保主義者，彭琨怎麽可能不知道魚翅是把活鯊魚的魚鰭部分割掉，再把喪失游弋能力的鯊魚放歸大海，讓它們自生自滅流血至死。
他從菜單中擡起頭，眼前的女人妝容精致，身上的淡香來自於Dior的一九四七，MaxMara低領羊絨衫勾勒出起伏的線條，右手中指戴著Tiffany & Co.玫瑰金鉆戒，旁邊的椅子上，放著Burberry麂皮背包和貂毛披肩。
章弘似乎感受到落在身上的目光，她攏了攏頭發，想讓自己看起來更有魅力一些，可惜對方完全沒接收到她的信號。
最後，彭琨只點了兩樣最尋常的菜品，一頓飯吃得索然無味。
回去的路上，他問葛東林：“可選的正極材料供貨商還有哪家？”
聽他的意思，似乎想放棄這家外資企業，葛東林大喜過望，趕緊說：“我上次跟你提到的那家公司也可以考慮。”
“北嘉龍泰材料有限公司？”
“對。”葛東林點了點頭。
彭琨沈思片刻，無不擔心地說：“三元鋰電池的正極材料制造工藝比較覆雜，我們要找的必須是技術和質量都過硬的企業，現在一些上游公司的材料質量不達標，存在很多安全隱患。”
“這個你放心，這家材料公司成立的時間雖然不長，但國內好幾家生產鋰電池的車企都跟它有合作，質量肯定沒問題。”葛東林信誓旦旦地說。
“嗯，正極材料是提高鋰電池能量密度的關鍵因素，我們最新研發的這款鋰電池的單體能量密度超過240Wh/kg，續航裏程大幅提升了，現在我們需要確保的是品質。”彭琨說。
“是啊，不過彭總，強調品質的同時，也要兼顧價格。今晚你也看到了，史蒂芬那個老滑頭很固執，一再強調鈷、鋰等原材料漲價了，說他們的毛利率有多低。如果真從他家進貨，恐怕沒什麽議價空間。現在上下游企業都在擠壓我們的利潤，控制不了成本，咱們的產品就會在價格競爭中失去優勢。”葛東林說完，見彭琨對他的意見不置可否，換一種方式問道，“要不把負極材料換成天然石墨？”
“不行，天然石墨的倍率性能不如人造石墨，負極材料不能換。”彭琨堅決地說。
“但人造石墨的成本更高，這樣一來……”葛東林欲言又止。
“明天去工廠考察完再說吧。”正極材料在鋰電池的成本中所占比重很大，在挑選廠家的問題上，彭琨一直都很謹慎，當然不會只憑意氣用事。
回到公司，彭琨讓助理秦貞珍調查北嘉龍泰材料有限公司的情況，秦貞珍心不在焉地答應了。
她剛才查看手機銀行，發現卡裏餘額只剩下四千二，幾天前，這個數字還是七千多。離交租的日子，還有三天，下一季的房租，還差兩千七。
都怪她太愛沖動消費，周末逛商場碰見名品鞋店打折，一時沒忍住，刷了一千多買了雙皮靴。追求時尚，喜歡名牌，使她養成了大手大腳的花錢習慣，生活經常捉襟見肘。
秦貞珍的家境一般，上大學時，父母提供的生活費根本不夠，她幹過推銷，送過快遞，還當t過家教。工作之後，盡管收入不低，但還不足以維持這樣高品質的生活，遇到想買卻又買不起的東西，只恨自己囊中羞澀，支撐不起過多的物質欲望，幾乎每次大手筆刷卡的背後，都是即將面臨吃土的窘境。
此時此刻，秦貞珍一籌莫展，想在三天之內堵上房租的窟窿，簡直是天方夜譚，難不成被攆出去睡大街？她無比惶恐地想。
那天去商場，秦貞珍穿的就是身上這件害她吃了一個月素菜並且瘦了五斤的冬季新款拖地格紋大衣。走進鞋店的時候，她本想隨便逛逛，不買任何東西，但是試穿之後實在抵不住打折的誘惑和售貨員的蠱惑：“小姐，您可真有品味，這鞋穿在您腳上太顯氣質了……這種粗跟長筒靴正配您身上的外套，顏色也搭，現在季末打折，價格特別合適，還不到原來的一半……”
秦貞珍左右為難，買了格紋大衣之後，她也發現自己沒有合適的鞋子與之搭配，碰見這款靴子，像上天故意想考驗她的自制力，經過一番激烈的思想鬥爭，最終她還是向內心的欲望妥協，刷卡買下了這雙鞋。
新款的大衣，新買的靴子，裏面搭配粗針覆古毛衫和黑色真皮短褲，加厚連身絲襪一直踩到腳底，雖然下了血本，又冷得刺骨，但穿戴名牌讓她更有自信。
她承認自己喜新厭舊，人都喜新厭舊，無論男人還是女人，古往今來之所以一直讓雄性動物背這個鍋，大概因為他們生理結構的特異性，尤其在避孕手段比較落後的古代社會，女人要為紅杏出墻付出更大的代價。
到了公司，這身穿搭廣受好評，各種讚美的聲音讓她大獲滿足，覺得這筆面子投資花得物有所值。
可就在半小時之後，一個設置在手機裏的日期提醒使她的情緒急轉直下，房租的事竟然被忘得一幹二凈！
秦貞珍躲在茶水間，給熟識的朋友挨個打電話，可她的那些月光族姐妹，大多數都跟她一樣，有著與收入不相匹配的消費欲望，而且早已對她這種一到交租就借錢的習慣了如指掌，每到季末的這個時間，都像躲避瘟疫似的躲著她。
秦貞珍接連撥了三個號碼，除了有一個聽說她要交房租連話都沒讓她說完就掛斷電話的同學之外，其他兩人根本沒接。
“狼心狗肺！”秦貞珍氣急敗壞地放下手機，正發愁的時候，茶水間的門被推開了，葛東林滿臉堆笑地走進來：“小秦，原來你在這兒啊。”
秦貞珍馬上調整好情緒，面帶微笑地問：“葛總監，您找我有什麽事？”
“怎麽了，小秦？”葛東林在外面全聽見了。
“沒、沒怎麽。”
“有什麽難處就說出來嘛，大家都是同事，或許我能幫得上忙呢。”見秦貞珍還在猶豫，葛東林幹脆直截了當地問，“是不是經濟上有什麽困難？”
“呃……”秦貞珍支支吾吾，心裏別扭著，雙手無處擺放，只好揪著大衣的扣子說，“其實也沒什麽，就是下一季的房租錢還差了點兒。”
“還差多少？”葛東林問得小心翼翼，生怕把她嚇跑了似的。
“兩、兩千多。”秦貞珍結巴道。
“好，你在這等我一會兒。”
葛東林到辦公樓下面的自助提款機取了三千塊錢，上來遞給秦貞珍的時候，還擔心她推辭，巧言令色道：“我這人熱心腸，同事有什麽困難，要是不能幫上一把，晚上睡覺都不踏實。”說完，露出一副慈善家捐助失學兒童似的和善面孔。
秦貞珍收下了，倒不是怕他睡不踏實，而是確實很需要這筆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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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身西裝革履，手臂上搭著羊絨大衣，腳上的皮鞋擦得鋥亮，顯然是出行之前精心打扮過，而站在他身旁的彭琨，還是一如既往的不修邊幅。
機場的到達大廳，一位身材高挑，打扮時髦的女人站在出口，舉著印有“極地藍天”四個大字的牌子，看見有人朝自己走來，她微笑著迎上去，一臉篤定地看著葛東林，詢問道：“您好，您就是彭總吧？”
“不不不，這位才是彭總。”葛東林急忙澄清。
“啊，彭總太年輕了，真是沒想到。”女人反應挺快，不過大家都心知肚明，她認錯人並不是因為彭琨年輕，而是葛東林的一身打扮更有老總範兒。
“我是市場部經理章弘。”她繼續說。
“采購部總監，葛東林。”葛東林自我介紹道。
寒暄幾句之後，章弘笑著說：“我先帶你們入住酒店，晚上我們總經理史蒂芬要設宴招待諸位。”
為了避免再次尷尬，到酒店之後，葛東林一直攛掇彭琨換套衣服，盡管他語氣委婉，措辭謹慎，但表達的意思很明顯：身為公司的董事長兼總經理，穿成這樣去見未來的合作商有些失禮，會讓人誤解他不尊重對方。
最後，彭琨終於被他說服，來到酒店附近的一個商場，走進三樓的一家男裝店。
服務員掃他一眼，無精打采地說了句“歡迎光臨”，便繼續低頭玩手機。
“你好，我想試一下這套衣服。”彭琨挑了一套炭灰色西裝。
服務員一臉不耐煩地放下手機，慢騰騰走過來，心不在焉地問：“這個嗎？”
“對。”
“尺碼呢？”
“180/96A。”
“稍等。”服務員語氣硬邦邦地說，她顯然不認為這個土包子能買得起店裏上萬塊錢一套的西服，所以對他愛搭不理態度冷淡，直到彭琨刷卡的時候，臉上才綻放出燦爛的笑容：“先生，辦張VIP卡吧，會員可以積分……”
“不用了。”彭琨果斷拒絕。
“辦一張吧，很合適的，下次消費能打95折。”
“對不起，沒有下次。”彭琨殘忍地說。
晚餐設在五星級酒店內的一家高檔法國餐廳，裏面格調優雅，裝潢高級，連餐具都閃閃發光，中央音響播放著優雅的爵士藍調，所有顧客都打扮得光鮮亮麗，渾身奢侈品牌，說話也柔聲細語。葛東林看著眼前這一切，覺得自己之前的做法很有先見之明，但過不了多久，他就會知道，即使給老板穿上kiton定制的世界頂級西服，也是枉費心機。
寬敞的六人餐桌上，除了彭琨和葛東林，還有下午接機的市場部經理章弘，總經理史蒂芬和他的翻譯。
點菜的時候，章弘推薦餐廳的法國鵝肝：“彭總應該嘗一嘗這家的鵝肝，味道鮮美，肉質滑嫩，入口即化。”
沒想到彭琨的眉頭微不可見地皺了一下，直接擺手拒絕道：“鵝肝說白了不就是鵝的脂肪肝？據說那些飼養員為了讓鵝長出脂肪肝，直接將鐵管插進它們的喉嚨，把食物硬灌進去，肝臟就可以在短時間內急劇膨脹，增大至正常值的數倍。”
章弘尷尬地笑笑，又推薦了一道菜：“對了，沙朗牛排也不錯，這裏都是安格斯進口的牛肉。”
彭琨搖了搖頭，養牛業為地球貢獻了相當一部分溫室氣體，新聞報道過德國一個農場的牛舍曾因牛屁釋放出的過量甲烷引起爆炸。生產牛肉的環境成本太高，所以他也不吃牛肉。
“藍鰭金槍魚？”章弘又問。
“不吃。”彭琨繼續搖頭，由於人類的過度捕撈，藍鰭金槍魚已經被吃成了瀕危物種。
“呃……這家餐廳，菜式還挺多的嘛。”葛東林極不自然地輕咳兩聲，打圓場道，“還是讓彭總自己選吧。”
章弘看著彭琨越來越難看的臉色，心裏直打鼓，她不想失去這個大客戶，還在極力挽救：“彭總如果吃不慣西餐的話，明天我們吃粵菜吧，我知道有一家粵菜館，魚翅做得很不錯。”
作為一個環保主義者，彭琨怎麽可能不知道魚翅是把活鯊魚的魚鰭部分割掉，再把喪失游弋能力的鯊魚放歸大海，讓它們自生自滅流血至死。
他從菜單中擡起頭，眼前的女人妝容精致，身上的淡香來自於Dior的一九四七，MaxMara低領羊絨衫勾勒出起伏的線條，右手中指戴著Tiffany & Co.玫瑰金鉆戒，旁邊的椅子上，放著Burberry麂皮背包和貂毛披肩。
章弘似乎感受到落在身上的目光，她攏了攏頭發，想讓自己看起來更有魅力一些，可惜對方完全沒接收到她的信號。
最後，彭琨只點了兩樣最尋常的菜品，一頓飯吃得索然無味。
回去的路上，他問葛東林：“可選的正極材料供貨商還有哪家？”
聽他的意思，似乎想放棄這家外資企業，葛東林大喜過望，趕緊說：“我上次跟你提到的那家公司也可以考慮。”
“北嘉龍泰材料有限公司？”
“對。”葛東林點了點頭。
彭琨沈思片刻，無不擔心地說：“三元鋰電池的正極材料制造工藝比較覆雜，我們要找的必須是技術和質量都過硬的企業，現在一些上游公司的材料質量不達標，存在很多安全隱患。”
“這個你放心，這家材料公司成立的時間雖然不長，但國內好幾家生產鋰電池的車企都跟它有合作，質量肯定沒問題。”葛東林信誓旦旦地說。
“嗯，正極材料是提高鋰電池能量密度的關鍵因素，我們最新研發的這款鋰電池的單體能量密度超過240Wh/kg，續航裏程大幅提升了，現在我們需要確保的是品質。”彭琨說。
“是啊，不過彭總，強調品質的同時，也要兼顧價格。今晚你也看到了，史蒂芬那個老滑頭很固執，一再強調鈷、鋰等原材料漲價了，說他們的毛利率有多低。如果真從他家進貨，恐怕沒什麽議價空間。現在上下游企業都在擠壓我們的利潤，控制不了成本，咱們的產品就會在價格競爭中失去優勢。”葛東林說完，見彭琨對他的意見不置可否，換一種方式問道，“要不把負極材料換成天然石墨？”
“不行，天然石墨的倍率性能不如人造石墨，負極材料不能換。”彭琨堅決地說。
“但人造石墨的成本更高，這樣一來……”葛東林欲言又止。
“明天去工廠考察完再說吧。”正極材料在鋰電池的成本中所占比重很大，在挑選廠家的問題上，彭琨一直都很謹慎，當然不會只憑意氣用事。
回到公司，彭琨讓助理秦貞珍調查北嘉龍泰材料有限公司的情況，秦貞珍心不在焉地答應了。
她剛才查看手機銀行，發現卡裏餘額只剩下四千二，幾天前，這個數字還是七千多。離交租的日子，還有三天，下一季的房租，還差兩千七。
都怪她太愛沖動消費，周末逛商場碰見名品鞋店打折，一時沒忍住，刷了一千多買了雙皮靴。追求時尚，喜歡名牌，使她養成了大手大腳的花錢習慣，生活經常捉襟見肘。
秦貞珍的家境一般，上大學時，父母提供的生活費根本不夠，她幹過推銷，送過快遞，還當t過家教。工作之後，盡管收入不低，但還不足以維持這樣高品質的生活，遇到想買卻又買不起的東西，只恨自己囊中羞澀，支撐不起過多的物質欲望，幾乎每次大手筆刷卡的背後，都是即將面臨吃土的窘境。
此時此刻，秦貞珍一籌莫展，想在三天之內堵上房租的窟窿，簡直是天方夜譚，難不成被攆出去睡大街？她無比惶恐地想。
那天去商場，秦貞珍穿的就是身上這件害她吃了一個月素菜並且瘦了五斤的冬季新款拖地格紋大衣。走進鞋店的時候，她本想隨便逛逛，不買任何東西，但是試穿之後實在抵不住打折的誘惑和售貨員的蠱惑：“小姐，您可真有品味，這鞋穿在您腳上太顯氣質了……這種粗跟長筒靴正配您身上的外套，顏色也搭，現在季末打折，價格特別合適，還不到原來的一半……”
秦貞珍左右為難，買了格紋大衣之後，她也發現自己沒有合適的鞋子與之搭配，碰見這款靴子，像上天故意想考驗她的自制力，經過一番激烈的思想鬥爭，最終她還是向內心的欲望妥協，刷卡買下了這雙鞋。
新款的大衣，新買的靴子，裏面搭配粗針覆古毛衫和黑色真皮短褲，加厚連身絲襪一直踩到腳底，雖然下了血本，又冷得刺骨，但穿戴名牌讓她更有自信。
她承認自己喜新厭舊，人都喜新厭舊，無論男人還是女人，古往今來之所以一直讓雄性動物背這個鍋，大概因為他們生理結構的特異性，尤其在避孕手段比較落後的古代社會，女人要為紅杏出墻付出更大的代價。
到了公司，這身穿搭廣受好評，各種讚美的聲音讓她大獲滿足，覺得這筆面子投資花得物有所值。
可就在半小時之後，一個設置在手機裏的日期提醒使她的情緒急轉直下，房租的事竟然被忘得一幹二凈！
秦貞珍躲在茶水間，給熟識的朋友挨個打電話，可她的那些月光族姐妹，大多數都跟她一樣，有著與收入不相匹配的消費欲望，而且早已對她這種一到交租就借錢的習慣了如指掌，每到季末的這個時間，都像躲避瘟疫似的躲著她。
秦貞珍接連撥了三個號碼，除了有一個聽說她要交房租連話都沒讓她說完就掛斷電話的同學之外，其他兩人根本沒接。
“狼心狗肺！”秦貞珍氣急敗壞地放下手機，正發愁的時候，茶水間的門被推開了，葛東林滿臉堆笑地走進來：“小秦，原來你在這兒啊。”
秦貞珍馬上調整好情緒，面帶微笑地問：“葛總監，您找我有什麽事？”
“怎麽了，小秦？”葛東林在外面全聽見了。
“沒、沒怎麽。”
“有什麽難處就說出來嘛，大家都是同事，或許我能幫得上忙呢。”見秦貞珍還在猶豫，葛東林幹脆直截了當地問，“是不是經濟上有什麽困難？”
“呃……”秦貞珍支支吾吾，心裏別扭著，雙手無處擺放，只好揪著大衣的扣子說，“其實也沒什麽，就是下一季的房租錢還差了點兒。”
“還差多少？”葛東林問得小心翼翼，生怕把她嚇跑了似的。
“兩、兩千多。”秦貞珍結巴道。
“好，你在這等我一會兒。”
葛東林到辦公樓下面的自助提款機取了三千塊錢，上來遞給秦貞珍的時候，還擔心她推辭，巧言令色道：“我這人熱心腸，同事有什麽困難，要是不能幫上一把，晚上睡覺都不踏實。”說完，露出一副慈善家捐助失學兒童似的和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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