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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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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只用了一上午,左旭彤就熟悉了新工作的流程,多年的研發經驗使她在處理很多問題的時候都得心應手,不過她滿腦子想的都是未完成的MEA課題,所以下午主動申請到樓下的實驗室做電池濫用測試,就為了看一眼這裏的實驗條件。

連續做了幾個小時測試,左旭彤沒顧得上喝一口水,從實驗室上來,她徑直走向茶水間,才發現裏面沒有一次性紙杯。

跟她一起做試驗的同事譚超眼見她進了茶水間,出來的時候卻兩手空空,笑著問:“你沒帶水杯吧?”

“是啊。”她聲音幹澀地答道。

譚超轉身回到座位,從抽屜裏拿出一瓶冰紅茶,遞給她說:“喝這個吧。”

左旭彤覺得自己真走運,遇上這麽多好人,這裏的領導和同事都很容易相處,工作氣氛也十分融洽。

吃完晚飯,她準備回去加班,一樓等電梯的人不多,她一眼便從人群中認出了回力布鞋,他身姿挺拔地站在那裏,橫看豎看都跟清潔工的氣質不符。

“嗨!”見他轉過身來,她還不計前嫌地跟他打了一聲招呼,不過回應她的是一張毫無反應的臉。左旭彤滿不在乎地笑了笑,今天她心情好,懶得跟他計較,對底層勞動人民她一直有著超乎尋常的耐心與寬容。

電梯還在頂層,她擰開手上那瓶沒喝完的冰紅茶,咕咚幾下就見底了。

這時,左旭彤突然感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擡起頭,正對上回力布鞋的眼睛,他若有所思地盯著她的手,臉上的神情覆雜,她頓時“領悟”了其中的意思,把手中的空瓶遞給他:“送你了,不用謝!”

話音剛落,遠處走來兩個女孩,瞅著有點面熟,好像也是極地藍天的,她們看見回力布鞋,異口同聲地喊道:“彭總好。”

字字清晰,如雷貫耳,左旭彤知道自己絕不可能聽錯。一瞬間,她的身體石化了一般,直到所有人都上了電梯,她還舉著一只空瓶立在原地。

回到辦公室,她還沒有從剛才的突發事件中緩過神來,坐在她前面的譚超見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轉過頭問道:“你怎麽了?”

“你上午跟我說咱們公司的總經理姓什麽?”左旭彤想再確認一遍。

“姓彭,叫彭琨。”

“這棟樓裏還有其他姓彭的老總嗎?”這句話問出來連她自己都覺得心虛。

“應該就他一個吧。”譚超模棱兩可地說。

“咱們彭總有什麽特殊嗜好嗎?比如……撿飲料瓶?”

“他不用一次性用品,不喝瓶裝水,不吃牛肉,不點外賣……”看著左旭彤越來越詫異的表情,譚超笑著解釋道,“彭總是個環保主義者,所以我們平時要是看見他在大街上隨手撿個垃圾什麽的,都不會太吃驚。”

“如果他看見有人賣一次性用品,有人喝瓶裝水,會怎樣?”

“那我就不知道了。”

左旭彤仍然不願意相信回力布鞋就是極地藍天的董事長兼總經理,哪有老總會穿成那個樣子,還騎著爛大街的小黃車,就算創業公司的老板都不至於那麽寒酸,更何況他們還是一家估值幾十億的新能源公司。

她還在幻想著奇跡發生,也許中午那兩位女同事是在跟別人打招呼,也許回力布鞋在聽見“彭總好”之後那一下輕微的點頭只是他偶爾出現的震顫性神經麻痹,她這樣安慰著自己,不甘心地又問:“彭總平時都開車上班吧?”

“很少開,他經常騎車上班,說是為了鍛煉身體,我們倒是覺得他是在身體力行地踐行環保理念。公司給他配了一輛純電動汽車,不過電動車也不是絕對環保,鋰電池的平均使用壽命只有幾年,到時如果沒有妥善處理,也會對環境造成一定汙染。我們公司自從創立以來,一直致力於研究提高鋰電池回收率的先進工序,現在面臨的問題仍然很多,基本沒什麽經濟效益。”譚超說。

“哦,聽說研發部以前只有一個鋰電池研發中心?”

“是啊,公司近兩年才開始布局氫燃料電池,正處在研發階段,還沒有量產。很多人將氫能視為終極能源,因為它清潔、高效、無汙染,應用在汽車領域可以緩解能源危機,減少溫室氣體排放。但由於加氫站等基礎設施的限制,氫燃料電池目前只能應用於客車和物流車之類的商用車領域,市場容量十分有限,所以公司有股東極力反對投資開發氫燃料電池,但彭總在這家公司有絕對控股權,他決定的事情,誰也改變不了。”譚超說的這些行業現狀,左旭彤其實了如指掌。氫能源汽車雖然有續航裏程方面的顯著優勢,卻因商業化前景不明朗,被許多投資者看衰。

“每一種新事物在誕生之初都要經歷猜測質疑和排斥阻撓,因為墨守成規和缺乏遠見是絕大部分人的通性,所以成功者永遠是少數人。”她說。

譚t超點頭表示認同,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打聽這麽多幹嗎?怎麽你一來就看上他了?”

左旭彤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問道:“他長什麽樣?”

“有鼻子有眼睛,”譚超開了一句玩笑,然後正經道,“說實話,還挺帥。”

完了!左旭彤徹底灰心了,只能默默地祈禱回力布鞋是個臉盲,認不出來自己。

過了一會兒,加班的同事陸續回到座位上,彭琨的身影也出現在辦公室門口,他徑直走過來,瞟了一眼左旭彤,然後把一份文件扔在她旁邊趙奕萌的桌上:“這就叫英語流利?看看你翻譯的東西!”

趙奕萌不敢擡頭看他,小聲狡辯道:“專業詞匯太多了,我以前接觸的都是實用英語。”

“你不覺得能讓你在試用期之後留下來的英語才是實用英語嗎?”彭琨不客氣地說,“給你一個小時,重新翻譯。”

趙奕萌癟了癟嘴,望著彭琨消失的方向,不停地唉聲嘆氣,幾分鐘之後,嘆氣變成了啜泣。

“你沒事吧?”左旭彤遞給她一張紙巾。

趙奕萌接過去,把紙巾攥成一團,狠狠地砸向桌面,想必她也清楚無論自己用多大的力氣,也砸不出來一個響兒,於是又撿起來擦了擦眼睛:“太難了,一堆詞不認識……全是專業術語,意思都不懂,更別提翻譯了!”

“那之前的這篇……”

“是我從翻譯軟件上扒下來的,光是把機翻的句子改通順,就浪費了周六一下午。”趙奕萌越想越覺得委屈,眼淚像房檐下融化的冰,劈裏啪啦往下掉。上周六她本來約好跟一起合租的女同學去玩密室逃脫,結果女同學一個人去了,還在游戲過程中結識了一個單身帥哥。

左旭彤揀起她手邊的原版文件,迅速瞄了幾眼,是一篇有關鋰電池正負極材料的外國文獻,對她來說,簡直是小菜一碟。

“別哭了,我幫你譯吧。”

“姐,你行嗎?”趙奕萌止住眼淚,半信半疑地看著她,自己好歹是211學校畢業的碩士,而新來的這個比自己還大兩歲的姐姐,聽說是三流大學的本科生,公司很多人都以為她是憑關系進來的。

“我試試吧。”半小時之後,她把翻譯好的文件發給趙奕萌,還幫她打印了一份。

趙奕萌來不及細看,就提心吊膽地拿著打印文件,找彭琨交差去了。

沒過多久,她灰頭土臉地回來,吞吞吐吐地說:“彭總讓你過去一趟。

左旭彤楞了一下。

趙奕萌一臉愧疚地說:“姐,對不起,他問我一個詞為什麽要那麽譯,可我根本不知道那詞是什麽意思,所以……”

“沒事。”左旭彤站起來,徑直走到樓上的總經理辦公室。她象征性地敲了敲敞開的門,從容不迫地走進去,仿佛兩人之前的恩怨從未發生。

彭琨擡起頭,第一次仔細打量這個走進來的女孩,她的步伐稍快,眼神堅毅冷靜,脊背挺得筆直,蓬亂的長發散落在胸前,漂亮的臉蛋毫無嬌姿媚態,即便是微笑著也透著一股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孤傲與倔強。

“彭總,您找我?”

“這是你譯的?”彭琨收回目光,指了指桌上的翻譯稿。

“是啊,有什麽問題?”

“你這麽喜歡助人為樂?正好我手上有一份歐盟關於原材料法案的英文資料,你明天過來幫我翻譯一下,爭取在我下周出差之前譯完。”彭琨說。

“明天是周六,有加班費嗎?”

“有,按兩倍工資計算,你就不用去天橋擺攤了。”彭琨盯著她的臉,想看看她的反應,結果絲毫沒感覺到對方有什麽難為情,她甚至還對他笑了笑,感激地說:“多謝彭總關照。”

晚上,彭琨最後一個離開公司,剛騎上單車走了一段,就看見左旭彤在路邊徘徊。

“餵,你怎麽還不回家?”他沖她喊道。

她沒回答,反問道:“您有樓下研發部的鑰匙嗎?”

彭琨搖了搖頭:“怎麽了?”

“我剛去了趟洗手間,回來辦公室的門就鎖了,手機和錢都沒帶在身上。”左旭彤輕描淡寫地說,對於這樣的倒黴事,衰神附體的她早已習以為常了。

“你家住哪?”

“沅江路。”

“走吧,我開車送你。”彭琨說。

左旭彤這才發現他今天騎的不是共享單車,而是一款顏值頗高的公路車,只有橫梁沒有後座。她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明知道接下來的問題有點白癡,卻又不得不開口:“您就‘開’這車……送我?”

彭琨特別無奈地看了她一眼,說了一句“去地下車庫”,自己騎上車先走了。

左旭彤跟著彭琨來到辦公樓的負一層,在C區車位的角落裏,停著一輛閑置很久布滿浮灰的新能源汽車。

普通的車型,普通的牌子。左旭彤知道,男人都愛車,就像女人喜歡包,很難想象是什麽力量讓他抵禦住這種誘惑。

左旭彤突然想起譚超說的,他是個環保主義者,於是猶豫道:“我家有點遠,不然您借我幾塊錢,我坐地鐵回去吧。”

“不遠,順路。”彭琨按下遙控車鎖,不由分說地為她拉開副駕的車門。

左旭彤見狀,只好上車系好安全帶,又問:“您也住在沅江路附近?”

“天馨雅苑。”

“真巧,我家就在馬路對面,一堆電線桿子後面的矮樓。”左旭彤說。

彭琨當然知道,那邊是舊城區,居住環境惡劣,又地處偏遠,政府已經放棄了那片的改造。稍微有點經濟實力的人家都爭先恐後地搬了出去,現在還住在那裏的,不是社會底層的勞動者,就是貧窮的外地租房客,所以沅江路以南的那片區域,被本地人謔稱為“窮鬼大樂園”。

他這樣想著,再扭頭看看身旁說出這話的人,語氣平靜,神色如常,似乎一點也不為自己的貧窮而感到自卑。

兩人一路無話,直到目的地,她才對他說了聲“謝謝”。

左旭彤剛下車,只見一個人影風風火火地從小區門口沖上來,擡手就扇了她一記耳光,還狠狠地罵了句:“敗家子!”

彭琨見狀,趕緊從另一邊下了車,自己的員工被打了,他也不好無動於衷。對方是個上了年紀的女人,一臉氣急敗壞的樣子,此情此景,很難不讓人浮想聯翩,就像……活脫的現場版原配抓小三。

彭琨抱著手臂,打算先冷眼旁觀。

不等左旭彤緩過神來,面前的女人咬牙切齒地開口了:“你可真有本事啊,你妹妹說你住在這種地方,要不是親眼看見,我都不信!”

左旭彤白皙的臉上現出一個手印,她壓低聲音問道:“媽,你怎麽來了?”

“我來看看你在外面闖蕩幾年,混出什麽名堂了?當初我讓你申請助學金,再去外面打工賺點生活費,你可倒好,偏要把房子賣了,你知道你賣的那套房子現在值多少錢嗎?三百多萬!”十年前,她這個敗家女兒一百多萬就把市中心的房子出手了,如今那個小區同樣的戶型已經漲到了三百多萬,足足虧了兩百萬。想到自己一輩子都賺不了這麽多錢,肖萍氣得渾身發抖。

“那是我爸的房子,跟你沒關系。”左旭彤說。

聽到這句話,肖萍的氣勢頓時減弱了不少,但嘴上還不依不饒:“行,有本事你以後別來找我,窮到要飯也別到我眼前!”

說完,她瞇著眼睛打量站在女兒旁邊的男人,見他神色淡然,衣著樸素,渾身上下沒有一件名牌,又看向他身後的新能源汽車,國產牌子,造型簡單,顯然是個便宜貨。

一瞬間,她心中的怒氣又湧了上來,指著彭琨說:“難怪上次有人想給你介紹對象,人家條件那麽好,你見都不見就給回絕了,原來是為了這個小白臉!開這麽一輛破車,一看就窮得要命,能給你什麽像樣的生活?”

彭琨也回頭看了看自己開的那輛被貶得一文不值的電動汽車,一本正經地說:“這車也不是我的,是公司的。”

“呵,這都什麽年頭了,連掃大街的撿破爛的都能買得起一輛車,他連車都買不起,你還這麽死心塌地跟著他?”

“你誤會了,我跟他什麽關系都沒有。”左旭彤心理素質再強大,此時也終於感到無地自容了,真想找個地縫鉆進去。

“沒有關系?大半夜送你回家?你糊弄鬼呢!”肖萍情緒激動地喊道,聲音在夜深人靜的街頭傳出去很遠。

彭琨皺了皺眉,臉色鐵青地說了句:“我先走了。”

左旭彤趕緊沖他揮揮手,恨不得助他一腳之力,擡腿把他踹走。

“這就走了?”肖萍望著他的背影,冷嘲熱諷道,“我看他對你也不怎麽樣,是不是你自己犯賤,看人家長得好倒貼人家?”

“媽,你別胡說了,我有什麽東西可倒貼人家?”

“你還知道你什麽都沒有了嗎?你看t你住的是什麽破地方,當初要是不賣那房子,現在你至於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嗎?”肖萍繞來繞去,又回到了房子上。

這些年,隆津市的房價就像經歷海嘯一樣水漲船高,尤其是東部的幾個城區,房價的漲幅已經達到了工薪階層望塵莫及的程度。普通人薪資的增長遠遠趕不上房價刷新的速度。瘋狂上漲的房價讓人們逐漸改變了對財富積累的認知,辛辛苦苦幹一輩子,省吃儉用攢一輩子,也不如押中一套暴漲的房產,幾年之間就能實現資產翻番。

於是,隆津市的老百姓一邊罵著高企的房價,一邊拿出自己的全部積蓄砸到房子上。因為大家都在買,誰都不敢不買,錢放在手裏只能貶值。那些持幣觀望等著房子降價的人最後腸子都悔青了,肖萍就是其中的一個。起初她手裏的存款還能買得起四五十平的公寓,現在連個廁所都買不起了。

兩年前,她一咬牙一跺腳,賣了自己在城郊唯一一處房產,連同攢了一輩子的積蓄,給小女兒貸款在市區買了一套三室一廳。十幾年來,肖萍親眼見證了房價驚人的漲幅,所以她認為現在買的越大以後賺得越多。在買房這件事情上,她沒有考慮實際情況量力而行,每月數千元的房貸,嚴重影響了一家人的生活質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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