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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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寒風凜冽，路上的行人愈發稀少。左旭彤迎風站在天橋上，望t眼欲穿地盯著橋頭，卻半天不見一個人影。她的手腳冰涼，身體瑟瑟發抖，鼻尖被凍得發紅，臉色顯得更加蒼白。
橫跨在這條馬路上連接南北兩側的破舊天橋，名為南宣橋，因喬遷規劃時被劃入老城區僥幸得以保存下來。一連幾天晚上，左旭彤都風雨不誤地來到橋上擺攤，本以為在廉價旅館附近出售一次性用品，應該會有不錯的銷路，沒想到生意十分慘淡，原來網上那些“白領擺攤月入過萬”的新聞都是騙人的。
橋下的路燈被大風吹得搖搖欲墜，拽著墻上的影子左右亂擺。一個醉漢腳步踉蹌地拐上天橋，懷裏揣著半瓶二鍋頭，東倒西歪地晃到地攤前，緩緩彎下腰，瞇起眼睛掃著攤上的小貨……一次性牙刷、一次性紙杯、一次性拖鞋，甚至還有一次性坐便套。
“呵，東西挺全呀！”醉漢打了個酒嗝，粗糲的臉上蕩出一絲怪笑：“那玩意，有嗎？”
“什麽？”
醉漢盯著她，答非所問：“怎麽收費？”
“……”
“一次多錢？”
左旭彤避開醉漢黏糊糊的眼神，終於明白了他的意思。
“姑娘，開個價，賣什麽不都是賣嘛！”醉漢扔掉酒瓶，擡手捏她臉頰。
左旭彤厭惡地扒開他的爪子，就像摳掉糊在臉上的一坨屎。
“你跟我走，這些破爛兒，我全包了，兩千，夠不夠？”醉漢借著酒勁，開始對左旭彤動手動腳，仿佛自己面前的並不是有血有肉有思維的活人，而是旅游景點交了門票就能進去隨便亂摸的一尊雕像。
天橋下，一排廉價小旅館的招牌閃著暧昧的光，猶如紅燈區站街的妓女，俗氣而招搖。醉漢被掙脫之後，又鍥而不舍地亮出錢包，晃了晃裏面紅彤彤的百元大鈔：“嫌少？三千？五千？”
“您把錢收好，別被風刮跑了。”左旭彤推開他的錢包。
醉漢得意地抖了抖手裏的一沓錢，話不成句：“怕、怕……什麽，老子有的是錢！”
“您要是錢多，可以捐給輟學兒童。”
“捐給輟學兒童？”醉漢的手頓在半空，似乎清醒了幾分，冷笑道，“那還不如施舍給乞丐，念書頂什麽用？現在滿大街不都是失業的大學生？”
一句話噎得左旭彤啞口無言。在拒絕了朝馬之後，她又面試了兩家公司，結果全都杳無音信。
每次面試，對方都會問她大學畢業之後的五年都在做什麽，長達五年的空窗期使她的求職之路舉步維艱，甚至很長一段時間內連一次面試機會都沒有。
忽來一陣涼風，醉漢一個激靈，酒醒過半，卻仍然沒有要走的意思：“這麽冷的天，你一個人在天橋擺地攤，家人不擔心嗎？”
“跟你無關。”左旭彤展開手邊的藍色編織袋，準備收攤。
“話還沒說完，別急著走啊！”醉漢扯過編織袋，手勁兒很大，裏面的東西嘩啦啦灑了一地，左旭彤也被拽倒了。
醉漢立即撲上去，摁住她的肩膀。左旭彤的臉貼著冰冷的地面，五官被壓得扁平，嘴裏支吾不清：“放……放開我！”
恐懼在夜色中蔓延，這時不遠處傳來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不一會兒，一雙男人的腳出現在她眼前，水洗面料的純色帆布鞋，鞋面被刷得僵硬發白，款式有點像上個世紀的回力布鞋，土得掉渣。
左旭彤竭力抻長脖子，想把頭擡得更高一點，於是她又看見鞋面上的褲腳：灰色、敞口、斜紋棉……心中頓時一片淒涼，從布鞋的款式和褲子的質地判斷，這八成是一位上了年紀的老爺爺。
可是情況危急，她也顧不上那麽多，一把拽住眼前的褲腳，就像溺水之人抓到一根救命稻草：“大爺，別走！”
“這些東西都是你賣的？”回力布鞋漫不經心地問道，聲音透著幾分冷淡，聽起來很年輕，跟想象中的蒼老沙啞完全兩樣。
左旭彤松了口氣，心裏的石頭稍稍落地，對回力布鞋的稱呼也變了：“大哥，先把我扶起來，行嗎？”
大概出於忌憚，醉漢松開了左旭彤的肩膀，膝蓋卻依然抵在她的後腰處。不過，她總算能勉強擡起頭，看清楚回力布鞋的長相：輪廓清晰，五官出色，竟是一張年輕英俊的臉。
回力布鞋伸出一只腳，用鞋尖踢了踢地上的小貨，像在扒拉剛吃了耗子藥的死老鼠，不想觸碰，卻又不得不檢查它死沒死徹底，滿臉嫌惡的樣子：“全是一次性用品？”
眼看幾天以來的第一單生意就要做成，左旭彤一時忘記自己的處境，雞啄米似的點頭道：“對，您想要點什麽？多買還能打折。”
回力布鞋微微蹙眉：“你很缺錢嗎？所以……只要賺錢，什麽都幹？”
左旭彤的表情僵住，下意識地加大了手上的力氣：“你誤會了，我根本不認識他，我是被……”
“松手！”回力布鞋絲毫不為所動，面無表情地彎下腰，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又撣了撣被她抓過的褲腳，然後直起身子，懶得再看她一眼，轉身消失在天橋盡頭。
回力布鞋剛走，一直不敢妄動的醉漢就像被解了穴，霍地站起來，使出吃奶的力氣拉著左旭彤，把她往橋下拖。
左旭彤死命抓住天橋護欄，拉扯中，圍巾被拽掉了，外套扣子也丟了兩顆，冷風順著衣領鉆進身體，徹骨生寒。兩人僵持了不知多久，直到她體力耗盡，任由醉漢揪著自己，像一只拼命跑過大半個草原最終還是被獵豹捕獲的羚羊，認命地躺在地上，等待被活活吃掉的命運。
然而，還沒走下天橋，他們就被兩個身穿黑色制服的城管攔住去路：“你好，我們接到群眾舉報，有人在南宣橋違法擺攤。”
“她，是她！”可能是執法人員的言行太有威懾力，此時的醉漢徹底清醒了，他迅速松開左旭彤，像躲避瘟疫似的與之保持距離，生怕城管以為他倆有什麽關系。
“你是她什麽人？”另一名城管問。
醉漢撓撓頭，沒等開口，被左旭彤搶答：“他逼我賣淫。”
“胡說！”醉漢瞪著發紅的眼睛，慌慌張張地為自己辯解，“你們別聽她瞎說，我有家，有老婆有孩子，怎麽能幹那麽不要臉的事？”
兩名城管面面相覷，然後不約而同地看向左旭彤：“姑娘，這事我們可管不了，我們只負責清理非法占道經營。”
最後，她虎口脫險，卻因交不起罰款，貨物全被沒收。
左旭彤在沅江路南邊的老城區租了一套房，與天馨雅苑只有一路之隔，裏面卻有天壤之別。這是一個被現代化社會遺忘的角落，骯臟促狹的樓群，汙水橫流的街道，塵土飛揚的網吧，混著濁氣的早餐攤……城市的恢弘亮麗、奢逸繁華仿佛都與它無關。
夜裏下了一場小雪，還沒落地就化開了。路面濕滑，左旭彤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腳上的翻毛皮短靴濺上水漬。
昨天，接到面試電話的時候，她正坐在床上數錢，交完半年房租，全部財產只剩下七百多塊，再找不到工作，就要山窮水盡了。
實驗員的收入本就十分微薄，為了購買實驗材料，工作兩年她沒攢下任何存款，賣房子剩下的積蓄也全都花光了，結果課題還沒做完，專業就被撤銷了。
一個人怎麽會把生活過成這樣？如果她當初不退學，就算延期一兩年畢業，最後也能拿著名校的博士學位找份不錯的工作。
回來之後，她給母親打過電話，肖萍得知女兒的處境，忍不住埋怨道：“你說你為了那個什麽破課題，對象也不找，博士也不念了，還敗掉了一套房子，結果在外面折騰兩年，啥也沒折騰出來，我真讓你給氣死了！”
在母親和妹妹的眼中，左旭彤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一把年紀，居無定所，朝不保夕，沒有丈夫，沒有孩子，甚至沒有一份穩定的工作，只有一腔白癡又可笑的科學理想。
她們視她為異類，一個女人為了理想放棄婚姻，是多麽自私和不負責任。她們希望她跟自己走一樣的路，過一樣平庸的人生，並且一遍又一遍地告訴她：我們都是普通人，不要自命不凡，女人的最終歸宿就是家庭，從古至今，大家都是這麽過來的。
左旭彤捋了捋大衣的領口，隨著人群走出地鐵站。離上班時間還早，路上行人稀少，園區外的共享單車整齊地碼成一排，被雨水沖刷之後，顯得愈發寂寥，似乎無人問津。t
這時，一輛小黃車從她身後飛馳而過，左旭彤有點驚訝，這麽冷的天，路又不好走，竟然有人騎單車。出於好奇，她不禁朝車主多看了兩眼。他個子很高，身材挺拔，只是穿衣打扮頗為寒酸，松松垮垮的卡其布棉服，背包舊的看不出底色，左旭彤從頭看到腳，那雙鞋……怎麽有點兒眼熟？
她驀然擡起頭，瞥見車主面容的一剎那，險些驚呼出聲，居然是他！回力布鞋沒註意到左旭彤，他停好車子，掏出一只幹凈的手帕，仔細擦拭褲腳上的泥點。這個動作讓左旭彤聯想起那晚的驚魂一幕，若不是他見死不救，自己的貨物就不會被城管沒收。
她走在回力布鞋身後，悄悄揣測著他的職業，瞧他這身打扮，怎麽也不像辦公樓裏上班的白領，難道是保安？保潔？庫管……正猜想著，只見回力布鞋十分配合地彎下腰，從地上撿了一個空飲料瓶。噢，原來是清潔工。
左旭彤知道，一般清潔工都有撿破爛的副業，她現在租住的那個破舊的小區沒有門禁，每天都有好幾撥中老年人進來撿破爛，他們像貪吃蛇一樣沿著垃圾桶的路線在小區裏蜿蜒行走，一天下來，每個垃圾桶平均都要被翻上三四遍。
左旭彤望著回力布鞋的背影心想，這麽年輕就出來幹這個，真是白瞎那張臉了，看來哪一行的競爭壓力都不小呀。
上午的面試出奇的順利，所有的問題她都能對答如流。
左旭彤應聘的是研發工程師，極地藍天的研發部下設兩個研發中心，之前公司的主要產品是磷酸鐵鋰電池和三元鋰電池，但由於磷酸鐵鋰電池在提升能量密度方面存在技術短板，公司砍掉了這條產品線，增設氫燃料電池研發中心。
面試結束，她坐地鐵返回沅江路，想在小區附近吃點東西。樓下寥寥幾家飯館又臟又破，更可氣的是，它們仗著量大實惠，居然還臟得理直氣壯。
左旭彤走進一家拉面館，店鋪的招牌嶄新發亮，裏面卻慘不忍睹，原來只是舊鍋換新蓋，蒙騙消費者，要不是服務員太過熱情，她恐怕會毫不客氣地轉身走人。
店面只有二十平米左右，滿屋子飄著一股食用油氧化之後的哈喇子味兒，菜單上的字跡已經模糊，不知讓多少雙臟手蹂躪過，離廚房最近的那塊墻壁被油煙熏得發黑，像一個神經病創作出來的黑白潑墨畫，餐桌表面還有一層讓人難受的粘膩，那是油漬和汙垢經年累月沈積在上面的混合物，擦也擦不幹凈。
左旭彤挑了個靠門的位置坐下來，硬著頭皮點了一份清湯拉面，12元錢。不一會兒，湯面端上來，滿滿一大碗，的確是街頭小餐館的風格。她伸手想把碗往前拽一拽，碰到碗邊的那一刻，不禁皺起了眉頭。刷幹凈的瓷器釉面手感應該是幹澀光滑的，可這個瓷碗摸上去油乎乎的，攤開手掌一看，幾個指頭果然泛著亮光。
左旭彤忍著惡心，盡量避開貼著碗邊的面條，勉強吃了幾口。她身上只剩下幾百塊錢生活費，實在沒條件浪費一頓飯。
幾天後，左旭彤走進極地藍天新能源公司的研發部。這裏的工作節奏很快，研發人員被一個又一個項目追趕著，精神狀態常年在一籌莫展與豁然開朗之間來回搖擺，辦公室的Led吸頂燈也時常在整棟辦公大樓都陷入黑暗的時候，詭吊而執拗地閃著白光。
研發總監江卓是一個年近四十的男人，戴著一副黑框眼鏡，一頭稀疏的卷發黑白摻雜，是因長期用腦過度導致的華發早生。
面試那天，江卓是在場級別最高的。雖然左旭彤面試時的表現非常好，但學歷太低，工作經驗太少，斟酌人選時，幾個面試官對此提出質疑，江卓力排眾議，硬是把她留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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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跨在這條馬路上連接南北兩側的破舊天橋，名為南宣橋，因喬遷規劃時被劃入老城區僥幸得以保存下來。一連幾天晚上，左旭彤都風雨不誤地來到橋上擺攤，本以為在廉價旅館附近出售一次性用品，應該會有不錯的銷路，沒想到生意十分慘淡，原來網上那些“白領擺攤月入過萬”的新聞都是騙人的。
橋下的路燈被大風吹得搖搖欲墜，拽著墻上的影子左右亂擺。一個醉漢腳步踉蹌地拐上天橋，懷裏揣著半瓶二鍋頭，東倒西歪地晃到地攤前，緩緩彎下腰，瞇起眼睛掃著攤上的小貨……一次性牙刷、一次性紙杯、一次性拖鞋，甚至還有一次性坐便套。
“呵，東西挺全呀！”醉漢打了個酒嗝，粗糲的臉上蕩出一絲怪笑：“那玩意，有嗎？”
“什麽？”
醉漢盯著她，答非所問：“怎麽收費？”
“……”
“一次多錢？”
左旭彤避開醉漢黏糊糊的眼神，終於明白了他的意思。
“姑娘，開個價，賣什麽不都是賣嘛！”醉漢扔掉酒瓶，擡手捏她臉頰。
左旭彤厭惡地扒開他的爪子，就像摳掉糊在臉上的一坨屎。
“你跟我走，這些破爛兒，我全包了，兩千，夠不夠？”醉漢借著酒勁，開始對左旭彤動手動腳，仿佛自己面前的並不是有血有肉有思維的活人，而是旅游景點交了門票就能進去隨便亂摸的一尊雕像。
天橋下，一排廉價小旅館的招牌閃著暧昧的光，猶如紅燈區站街的妓女，俗氣而招搖。醉漢被掙脫之後，又鍥而不舍地亮出錢包，晃了晃裏面紅彤彤的百元大鈔：“嫌少？三千？五千？”
“您把錢收好，別被風刮跑了。”左旭彤推開他的錢包。
醉漢得意地抖了抖手裏的一沓錢，話不成句：“怕、怕……什麽，老子有的是錢！”
“您要是錢多，可以捐給輟學兒童。”
“捐給輟學兒童？”醉漢的手頓在半空，似乎清醒了幾分，冷笑道，“那還不如施舍給乞丐，念書頂什麽用？現在滿大街不都是失業的大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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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面試，對方都會問她大學畢業之後的五年都在做什麽，長達五年的空窗期使她的求職之路舉步維艱，甚至很長一段時間內連一次面試機會都沒有。
忽來一陣涼風，醉漢一個激靈，酒醒過半，卻仍然沒有要走的意思：“這麽冷的天，你一個人在天橋擺地攤，家人不擔心嗎？”
“跟你無關。”左旭彤展開手邊的藍色編織袋，準備收攤。
“話還沒說完，別急著走啊！”醉漢扯過編織袋，手勁兒很大，裏面的東西嘩啦啦灑了一地，左旭彤也被拽倒了。
醉漢立即撲上去，摁住她的肩膀。左旭彤的臉貼著冰冷的地面，五官被壓得扁平，嘴裏支吾不清：“放……放開我！”
恐懼在夜色中蔓延，這時不遠處傳來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不一會兒，一雙男人的腳出現在她眼前，水洗面料的純色帆布鞋，鞋面被刷得僵硬發白，款式有點像上個世紀的回力布鞋，土得掉渣。
左旭彤竭力抻長脖子，想把頭擡得更高一點，於是她又看見鞋面上的褲腳：灰色、敞口、斜紋棉……心中頓時一片淒涼，從布鞋的款式和褲子的質地判斷，這八成是一位上了年紀的老爺爺。
可是情況危急，她也顧不上那麽多，一把拽住眼前的褲腳，就像溺水之人抓到一根救命稻草：“大爺，別走！”
“這些東西都是你賣的？”回力布鞋漫不經心地問道，聲音透著幾分冷淡，聽起來很年輕，跟想象中的蒼老沙啞完全兩樣。
左旭彤松了口氣，心裏的石頭稍稍落地，對回力布鞋的稱呼也變了：“大哥，先把我扶起來，行嗎？”
大概出於忌憚，醉漢松開了左旭彤的肩膀，膝蓋卻依然抵在她的後腰處。不過，她總算能勉強擡起頭，看清楚回力布鞋的長相：輪廓清晰，五官出色，竟是一張年輕英俊的臉。
回力布鞋伸出一只腳，用鞋尖踢了踢地上的小貨，像在扒拉剛吃了耗子藥的死老鼠，不想觸碰，卻又不得不檢查它死沒死徹底，滿臉嫌惡的樣子：“全是一次性用品？”
眼看幾天以來的第一單生意就要做成，左旭彤一時忘記自己的處境，雞啄米似的點頭道：“對，您想要點什麽？多買還能打折。”
回力布鞋微微蹙眉：“你很缺錢嗎？所以……只要賺錢，什麽都幹？”
左旭彤的表情僵住，下意識地加大了手上的力氣：“你誤會了，我根本不認識他，我是被……”
“松手！”回力布鞋絲毫不為所動，面無表情地彎下腰，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又撣了撣被她抓過的褲腳，然後直起身子，懶得再看她一眼，轉身消失在天橋盡頭。
回力布鞋剛走，一直不敢妄動的醉漢就像被解了穴，霍地站起來，使出吃奶的力氣拉著左旭彤，把她往橋下拖。
左旭彤死命抓住天橋護欄，拉扯中，圍巾被拽掉了，外套扣子也丟了兩顆，冷風順著衣領鉆進身體，徹骨生寒。兩人僵持了不知多久，直到她體力耗盡，任由醉漢揪著自己，像一只拼命跑過大半個草原最終還是被獵豹捕獲的羚羊，認命地躺在地上，等待被活活吃掉的命運。
然而，還沒走下天橋，他們就被兩個身穿黑色制服的城管攔住去路：“你好，我們接到群眾舉報，有人在南宣橋違法擺攤。”
“她，是她！”可能是執法人員的言行太有威懾力，此時的醉漢徹底清醒了，他迅速松開左旭彤，像躲避瘟疫似的與之保持距離，生怕城管以為他倆有什麽關系。
“你是她什麽人？”另一名城管問。
醉漢撓撓頭，沒等開口，被左旭彤搶答：“他逼我賣淫。”
“胡說！”醉漢瞪著發紅的眼睛，慌慌張張地為自己辯解，“你們別聽她瞎說，我有家，有老婆有孩子，怎麽能幹那麽不要臉的事？”
兩名城管面面相覷，然後不約而同地看向左旭彤：“姑娘，這事我們可管不了，我們只負責清理非法占道經營。”
最後，她虎口脫險，卻因交不起罰款，貨物全被沒收。
左旭彤在沅江路南邊的老城區租了一套房，與天馨雅苑只有一路之隔，裏面卻有天壤之別。這是一個被現代化社會遺忘的角落，骯臟促狹的樓群，汙水橫流的街道，塵土飛揚的網吧，混著濁氣的早餐攤……城市的恢弘亮麗、奢逸繁華仿佛都與它無關。
夜裏下了一場小雪，還沒落地就化開了。路面濕滑，左旭彤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腳上的翻毛皮短靴濺上水漬。
昨天，接到面試電話的時候，她正坐在床上數錢，交完半年房租，全部財產只剩下七百多塊，再找不到工作，就要山窮水盡了。
實驗員的收入本就十分微薄，為了購買實驗材料，工作兩年她沒攢下任何存款，賣房子剩下的積蓄也全都花光了，結果課題還沒做完，專業就被撤銷了。
一個人怎麽會把生活過成這樣？如果她當初不退學，就算延期一兩年畢業，最後也能拿著名校的博士學位找份不錯的工作。
回來之後，她給母親打過電話，肖萍得知女兒的處境，忍不住埋怨道：“你說你為了那個什麽破課題，對象也不找，博士也不念了，還敗掉了一套房子，結果在外面折騰兩年，啥也沒折騰出來，我真讓你給氣死了！”
在母親和妹妹的眼中，左旭彤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一把年紀，居無定所，朝不保夕，沒有丈夫，沒有孩子，甚至沒有一份穩定的工作，只有一腔白癡又可笑的科學理想。
她們視她為異類，一個女人為了理想放棄婚姻，是多麽自私和不負責任。她們希望她跟自己走一樣的路，過一樣平庸的人生，並且一遍又一遍地告訴她：我們都是普通人，不要自命不凡，女人的最終歸宿就是家庭，從古至今，大家都是這麽過來的。
左旭彤捋了捋大衣的領口，隨著人群走出地鐵站。離上班時間還早，路上行人稀少，園區外的共享單車整齊地碼成一排，被雨水沖刷之後，顯得愈發寂寥，似乎無人問津。t
這時，一輛小黃車從她身後飛馳而過，左旭彤有點驚訝，這麽冷的天，路又不好走，竟然有人騎單車。出於好奇，她不禁朝車主多看了兩眼。他個子很高，身材挺拔，只是穿衣打扮頗為寒酸，松松垮垮的卡其布棉服，背包舊的看不出底色，左旭彤從頭看到腳，那雙鞋……怎麽有點兒眼熟？
她驀然擡起頭，瞥見車主面容的一剎那，險些驚呼出聲，居然是他！回力布鞋沒註意到左旭彤，他停好車子，掏出一只幹凈的手帕，仔細擦拭褲腳上的泥點。這個動作讓左旭彤聯想起那晚的驚魂一幕，若不是他見死不救，自己的貨物就不會被城管沒收。
她走在回力布鞋身後，悄悄揣測著他的職業，瞧他這身打扮，怎麽也不像辦公樓裏上班的白領，難道是保安？保潔？庫管……正猜想著，只見回力布鞋十分配合地彎下腰，從地上撿了一個空飲料瓶。噢，原來是清潔工。
左旭彤知道，一般清潔工都有撿破爛的副業，她現在租住的那個破舊的小區沒有門禁，每天都有好幾撥中老年人進來撿破爛，他們像貪吃蛇一樣沿著垃圾桶的路線在小區裏蜿蜒行走，一天下來，每個垃圾桶平均都要被翻上三四遍。
左旭彤望著回力布鞋的背影心想，這麽年輕就出來幹這個，真是白瞎那張臉了，看來哪一行的競爭壓力都不小呀。
上午的面試出奇的順利，所有的問題她都能對答如流。
左旭彤應聘的是研發工程師，極地藍天的研發部下設兩個研發中心，之前公司的主要產品是磷酸鐵鋰電池和三元鋰電池，但由於磷酸鐵鋰電池在提升能量密度方面存在技術短板，公司砍掉了這條產品線，增設氫燃料電池研發中心。
面試結束，她坐地鐵返回沅江路，想在小區附近吃點東西。樓下寥寥幾家飯館又臟又破，更可氣的是，它們仗著量大實惠，居然還臟得理直氣壯。
左旭彤走進一家拉面館，店鋪的招牌嶄新發亮，裏面卻慘不忍睹，原來只是舊鍋換新蓋，蒙騙消費者，要不是服務員太過熱情，她恐怕會毫不客氣地轉身走人。
店面只有二十平米左右，滿屋子飄著一股食用油氧化之後的哈喇子味兒，菜單上的字跡已經模糊，不知讓多少雙臟手蹂躪過，離廚房最近的那塊墻壁被油煙熏得發黑，像一個神經病創作出來的黑白潑墨畫，餐桌表面還有一層讓人難受的粘膩，那是油漬和汙垢經年累月沈積在上面的混合物，擦也擦不幹凈。
左旭彤挑了個靠門的位置坐下來，硬著頭皮點了一份清湯拉面，12元錢。不一會兒，湯面端上來，滿滿一大碗，的確是街頭小餐館的風格。她伸手想把碗往前拽一拽，碰到碗邊的那一刻，不禁皺起了眉頭。刷幹凈的瓷器釉面手感應該是幹澀光滑的，可這個瓷碗摸上去油乎乎的，攤開手掌一看，幾個指頭果然泛著亮光。
左旭彤忍著惡心，盡量避開貼著碗邊的面條，勉強吃了幾口。她身上只剩下幾百塊錢生活費，實在沒條件浪費一頓飯。
幾天後，左旭彤走進極地藍天新能源公司的研發部。這裏的工作節奏很快，研發人員被一個又一個項目追趕著，精神狀態常年在一籌莫展與豁然開朗之間來回搖擺，辦公室的Led吸頂燈也時常在整棟辦公大樓都陷入黑暗的時候，詭吊而執拗地閃著白光。
研發總監江卓是一個年近四十的男人，戴著一副黑框眼鏡，一頭稀疏的卷發黑白摻雜，是因長期用腦過度導致的華發早生。
面試那天，江卓是在場級別最高的。雖然左旭彤面試時的表現非常好，但學歷太低，工作經驗太少，斟酌人選時，幾個面試官對此提出質疑，江卓力排眾議，硬是把她留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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