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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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太陰是一個內陸的四線城市，太陰科技學院是這座城市唯一一所本科院校。為了發揮高校的自主辦學權，十幾年前，太陰科技學院聯合一家上市企業成立了一所公有民辦性質的獨立二級學院，錄取分數線比本部少一百多分，學費卻貴了好幾倍。
二級學院的校址與本部相隔很遠，教學環境也差了許多。兩年前，教育部要求高校的獨立學院全部轉設，於是這所二級學院就徹底轉為民辦本科院校。它從一所快要倒閉的大專吸收了一批專業課教師，但師資力量仍然嚴重匱乏，所以一直在大量招聘。教師崗位要求的最低學歷是碩士，左旭彤只能應聘材料專業的實驗員。不過只要有實驗室，她就可以繼續做實驗了。
學校坐落在一個山坡的空地上，僅有兩棟教學樓，被中間的長廊連為一體，操場又破又小，校門口的路塵土飛揚，兩邊的小吃攤夾道相迎。
如果沒有校門口那座刻著校名的嶄新石碑，左旭彤實在難以相信這竟是一所高校。入職之後，她一直在尋找學校的圖書館，結果過了半個月，才在教學樓的頂層發現了所謂的“圖書館”，它的占地面積很小，充其量也就是個大型閱覽室，裏面的人寥寥無幾，而它旁邊的自習室更是空空如也，一個人也沒有。
學生都在校園的各個角落亂逛，幾乎沒有人學習。這裏的絕大多數學生對未來沒有規劃，對前途充滿迷茫。左旭彤在去校園的路上，總能看見躲在小t樹林裏親親我我的一對對男女，學校旁邊的小旅館更是生意火爆，條件再差也不愁沒有客人光顧，她過來面試那天就住在校外一家旅館，房間隔音效果奇差，面試前一天晚上，她躺在旅館簡陋的床上，聽了半宿不可描述的聲音。
更加諷刺的是，山下就是太陰市最好的高級中學，寬敞的操場，挺拔的白楊樹，紅瓷磚砌成的歐式教學樓，那裏的空氣好像都比山上的清冽甘甜。
從實驗室的窗戶向外望去，便能看見這所在當地赫赫有名的高中，這讓左旭彤時常會產生一種時空錯亂的感覺，八年前，她也坐在那樣的教室裏，那時的她是省級重點高中實驗班的尖子生，前途一片光明。而現在，她畢業於三流大學，在這個鳥不拉屎的山坡學院當合同制實驗員。人生的路，從什麽時候開始越走越窄？
畢業幾年，除了大學班長吳勵，她與所有同學都斷了聯系，也不敢回母校探望老師。吳勵知道，她害怕從任何人嘴裏聽見那個名字，所以他也從來不提。
隨著時間的推移，左旭彤逐漸適應了這裏的生活，卻難以真正地融入。身邊的同事聊天的話題都圍繞著房價、理財和孩子，還有一些年紀較大的女同事不厭其煩地催婚，她們打著為她考慮的幌子肆無忌憚地窺探她的私生活，不停地在她耳邊灌輸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的思想，仿佛一個女人到了年齡還沒結婚就是犯了什麽十惡不赦的重罪。
周五下午，系裏剛開完一個冗長的例會，大家都精神萎靡地往外走，快退休的李老師突然喊住她：“旭彤啊，你有對象沒？”
“沒有。”
“我知道你們年輕人現在不流行媒人介紹了，都玩什麽‘殺’找對象，可我看你成天待在學校裏也不出去玩啊？”李老師試探著問。
左旭彤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她聽說系裏姜曉麗的姻緣就是李老師撮合的，後來姜曉麗時常跟人說，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情就是耳根子太軟，喜歡聽別人的安排，相親時介紹人說那個男人老實本分，她就信以為真了。
姜曉麗前35年的人生就是個笑話，擅長文史哲卻入了數理化的坑，奉行不婚主義居然稀裏糊塗地結了婚，想當丁克一族反而莫名其妙地生了倆，一把屎一把尿好不容易把兩個孩子拉扯大了，老二剛上幼兒園，丈夫就出軌了。
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人，在別人“善意”的慫恿之下，把自己的人生過得一團糟。
後來，姜曉麗的話傳到了李老師的耳朵裏，自己一片好心最後卻落了一身埋怨，她深深為自己鳴不平，久而久之，這種不平變成了憤懣，乃至一提起姜曉麗，她就夾槍帶棒地諷刺人家：“別看表面打扮得像模像樣，家裏亂糟糟跟豬圈似的，哪個男的能受得了？”
原來在她眼裏，被拋棄的女人都是自己沒本事。
“家裏有兄弟姐妹嗎？”李老師繼續問。
“有一個同母異父的妹妹。”左旭彤說完，見李老師詫異地看著自己，又解釋了一句：“我七歲時父母就離婚了，母親再婚又生了一個妹妹。”
“哦，”李老師停頓片刻，查戶口似的接著打聽，“那你父親是做什麽工作的？”
“他已經不在了。”
“哎呀，”李老師一拍大腿，惋惜道，“那你這條件可不怎麽樣啊，學歷不高，工作還沒編制，我要給你介紹這個小夥子吧……”
左旭彤趕緊說：“不好意思，李老師，我現在還不想找對象。”
“怎麽不想？你都快三十了吧？”李老師露出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呃……我有婚姻恐懼癥。”左旭彤順口胡謅，她可不想變成第二個姜曉麗，說自己被一個渣男騙了四年，放著985高校不讀進了一所三流大學，結果現在人家從國外名校碩士畢業，感情事業雙豐收。
後來，凡是有人給她介紹對象，她都以同樣的借口搪塞過去。一天，幾個同事聊起來這事，大家七嘴八舌地說：“什麽婚姻恐懼癥，都是借口罷了，指不定身體方面有什麽毛病呢。”
於是，故事的版本就逐漸演變成了她有難以啟齒的隱疾，不敢找對象。
左旭彤曾經問過姜曉麗，既然不想結婚，當初為什麽不拒絕相親呢？姜曉麗搖著頭對她說：“你不懂，越封閉落後的地方對異類的容許度越低，你不結婚，這些人的吐沫星子都能淹死你。”
左旭彤知道自己現在也成了眾人眼中的異類，不過，只要能讓她在這裏做實驗，完成膜電極課題，受再多的冷眼和歧視她都不在乎。她也勸姜曉麗想開點，很多人的生活早在踏進這個地方的那一刻就停滯不前了，如果不能再從別人的不幸中尋找些興奮點，怎麽熬過這一眼望到頭的人生？
可姜曉麗還是忍受不了被人戳著脊梁骨過日子，離婚之後就立馬辭職了。她走了之後，左旭彤變得更加沈默寡言了。
好在實驗員的工作任務並不重，甚至可以說非常輕松，所以她有大把的機會可以利用實驗室閑置的時間研究MEA課題。
起初她還慶幸自己來這裏當了實驗員，可以隨心所欲地做實驗，不過很快就有人反映她擅用實驗室。
系主任在一次開會的時候直接批評她：“實驗員的職責就是維護實驗設備，搞好實驗室衛生，至於科研和教學，有專業的教師去幹，咱們幹好自己的本職工作就行了。”
左旭彤據理力爭，煞費口舌地闡述自己做的這個課題有多麽重要：“現在全球都面臨著能源緊張、環境惡化的危機，我國是世界上最大的能源消費國，石油的對外依存度已經達到70%，能源結構轉型是大勢所趨，國家也在大力扶持新能源汽車產業……膜電極是氫燃料電池電堆的核心組件，國內只有寥寥幾家生產商，而且產品鉑擔載量高，功率密度低，與國外產品相比沒有競爭力，現在很多氫燃料電池公司都從國外高價進口膜電極。如果我們能研發出高性能低鉑載量的膜電極，就可以大幅降低電堆的成本，而從控制整車成本，打破國際巨頭的價格壟斷。不攻克核心技術，中國的氫能汽車產業就要一直被發達國家卡脖子。”
左旭彤說完，整個會議室裏一片寂靜，有幾位同事不可思議地看著她，就像看著一只誤以為自己是鴻雁的野雞，眼神中充滿了同情和嘲諷。
他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的專業還能跟國家的能源轉型扯上關系，比起那些跟自己八竿子打不著的東西，他們更關心眼前實實在在的利益，比如職稱評聘，比如房價漲跌，比如子女上學，比如哪個新開的超市打折促銷……
左旭彤再一次證明了自己是個異類，一個年近三十的大齡剩女，不合計趕緊找對象、結婚生孩子，天天紮在實驗室裏不幹“正事”，還操心什麽環境汙染和能源危機，簡直是吃飽飯撐的，杞人憂天！
她的一番申辯也沒有得到系主任的支持，因為他不相信這個三流大學畢業的本科生能創造奇跡，在學校這麽簡陋的實驗環境下研發出世界領先的膜電極技術，在他看來，她的想法無異於癡人說夢。
從那以後，左旭彤的科研工作只能從地上轉為地下，每天吃完晚飯，等系裏的老師都走光了，她才悄悄地來到學校，打開實驗室的門，在裏面一直忙到次日淩晨。
兩年來，她活動在宿舍和實驗室的兩點一線之間，經常一天忙碌十六、七個小時，沒有周末和假期，遠處高山上的白雪積了又化了，湖邊遷徙的候鳥來了又走了，有一天，當她穿著厚厚的棉衣走到街上，才發現柳條已經抽芽，嫩綠的小草也早就破土而出。春天到了，她卻全然無知。
一天下午，還沒上課之前，一名男生打著哈欠，拎著一袋盒飯，無精打采地走進實驗室。他找了個角落坐下來，叼著筷子打開盒飯，一股濃濃的咖喱味兒迅速彌漫了整個實驗室。
左旭彤走到他面前，提醒道：“同學，實驗室不允許吃東西。”
“老師，我今天中午參加比賽沒來得及吃飯。”男生笑嘻嘻地說。
“什麽比賽？”
“和平精英。”男生說完，周圍響起一陣笑聲，大概同學們也覺得游戲比賽算不上什麽合適的借口。
左旭彤心裏明白，他們來這裏只是為了混個文憑，除了上課時間，都是待在寢室通宵達旦地打游戲，恨不得吃喝拉撒睡都在床上解決。
“不管什麽原因，都不能在實驗室裏吃東西。”她板起臉來嚴厲地說。
男生軟磨硬泡地哀求了幾句，發現老師始終無動於衷，只好氣急敗壞地扣上飯盒，嘰嘰歪歪地嘟囔：“專業都他媽t要黃了，管這麽寬幹嗎？”
專業要黃了？左旭彤楞了一下，她吃驚的不是專業要黃了，而是學生都知道的消息自己竟然不知道。
她不願意相信這個消息是真的，因為她的課題正進展到關鍵時刻。然而沒過多久，學院就宣布了材料科學與工程專業因教學評估不合格被撤銷的消息，系裏的一部分老師被調到其他崗位，一大半老師直接走人，左旭彤屬於後者。
失業之後，吳勵極力勸她回隆津市發展，說那裏有氫能產業基地，這幾年成立的新能源汽車公司更是數不勝數。
於是，與當初設想的衣錦還鄉截然相反，左旭彤拿著學校的離職補償金，灰頭土臉地回到家鄉。
學歷的硬傷讓她不敢應聘規模太大的企業，只能把求職目標鎖定在新成立的小公司，然而投出去十幾封簡歷，全部石沈大海，後來她才明白越是創業公司越想招聘有經驗者。
她抱著碰碰運氣的心態，給每一家有合適崗位的公司都發送了簡歷。等了一個禮拜，只有這家公司讓她去面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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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陰是一個內陸的四線城市，太陰科技學院是這座城市唯一一所本科院校。為了發揮高校的自主辦學權，十幾年前，太陰科技學院聯合一家上市企業成立了一所公有民辦性質的獨立二級學院，錄取分數線比本部少一百多分，學費卻貴了好幾倍。
二級學院的校址與本部相隔很遠，教學環境也差了許多。兩年前，教育部要求高校的獨立學院全部轉設，於是這所二級學院就徹底轉為民辦本科院校。它從一所快要倒閉的大專吸收了一批專業課教師，但師資力量仍然嚴重匱乏，所以一直在大量招聘。教師崗位要求的最低學歷是碩士，左旭彤只能應聘材料專業的實驗員。不過只要有實驗室，她就可以繼續做實驗了。
學校坐落在一個山坡的空地上，僅有兩棟教學樓，被中間的長廊連為一體，操場又破又小，校門口的路塵土飛揚，兩邊的小吃攤夾道相迎。
如果沒有校門口那座刻著校名的嶄新石碑，左旭彤實在難以相信這竟是一所高校。入職之後，她一直在尋找學校的圖書館，結果過了半個月，才在教學樓的頂層發現了所謂的“圖書館”，它的占地面積很小，充其量也就是個大型閱覽室，裏面的人寥寥無幾，而它旁邊的自習室更是空空如也，一個人也沒有。
學生都在校園的各個角落亂逛，幾乎沒有人學習。這裏的絕大多數學生對未來沒有規劃，對前途充滿迷茫。左旭彤在去校園的路上，總能看見躲在小t樹林裏親親我我的一對對男女，學校旁邊的小旅館更是生意火爆，條件再差也不愁沒有客人光顧，她過來面試那天就住在校外一家旅館，房間隔音效果奇差，面試前一天晚上，她躺在旅館簡陋的床上，聽了半宿不可描述的聲音。
更加諷刺的是，山下就是太陰市最好的高級中學，寬敞的操場，挺拔的白楊樹，紅瓷磚砌成的歐式教學樓，那裏的空氣好像都比山上的清冽甘甜。
從實驗室的窗戶向外望去，便能看見這所在當地赫赫有名的高中，這讓左旭彤時常會產生一種時空錯亂的感覺，八年前，她也坐在那樣的教室裏，那時的她是省級重點高中實驗班的尖子生，前途一片光明。而現在，她畢業於三流大學，在這個鳥不拉屎的山坡學院當合同制實驗員。人生的路，從什麽時候開始越走越窄？
畢業幾年，除了大學班長吳勵，她與所有同學都斷了聯系，也不敢回母校探望老師。吳勵知道，她害怕從任何人嘴裏聽見那個名字，所以他也從來不提。
隨著時間的推移，左旭彤逐漸適應了這裏的生活，卻難以真正地融入。身邊的同事聊天的話題都圍繞著房價、理財和孩子，還有一些年紀較大的女同事不厭其煩地催婚，她們打著為她考慮的幌子肆無忌憚地窺探她的私生活，不停地在她耳邊灌輸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的思想，仿佛一個女人到了年齡還沒結婚就是犯了什麽十惡不赦的重罪。
周五下午，系裏剛開完一個冗長的例會，大家都精神萎靡地往外走，快退休的李老師突然喊住她：“旭彤啊，你有對象沒？”
“沒有。”
“我知道你們年輕人現在不流行媒人介紹了，都玩什麽‘殺’找對象，可我看你成天待在學校裏也不出去玩啊？”李老師試探著問。
左旭彤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她聽說系裏姜曉麗的姻緣就是李老師撮合的，後來姜曉麗時常跟人說，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情就是耳根子太軟，喜歡聽別人的安排，相親時介紹人說那個男人老實本分，她就信以為真了。
姜曉麗前35年的人生就是個笑話，擅長文史哲卻入了數理化的坑，奉行不婚主義居然稀裏糊塗地結了婚，想當丁克一族反而莫名其妙地生了倆，一把屎一把尿好不容易把兩個孩子拉扯大了，老二剛上幼兒園，丈夫就出軌了。
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人，在別人“善意”的慫恿之下，把自己的人生過得一團糟。
後來，姜曉麗的話傳到了李老師的耳朵裏，自己一片好心最後卻落了一身埋怨，她深深為自己鳴不平，久而久之，這種不平變成了憤懣，乃至一提起姜曉麗，她就夾槍帶棒地諷刺人家：“別看表面打扮得像模像樣，家裏亂糟糟跟豬圈似的，哪個男的能受得了？”
原來在她眼裏，被拋棄的女人都是自己沒本事。
“家裏有兄弟姐妹嗎？”李老師繼續問。
“有一個同母異父的妹妹。”左旭彤說完，見李老師詫異地看著自己，又解釋了一句：“我七歲時父母就離婚了，母親再婚又生了一個妹妹。”
“哦，”李老師停頓片刻，查戶口似的接著打聽，“那你父親是做什麽工作的？”
“他已經不在了。”
“哎呀，”李老師一拍大腿，惋惜道，“那你這條件可不怎麽樣啊，學歷不高，工作還沒編制，我要給你介紹這個小夥子吧……”
左旭彤趕緊說：“不好意思，李老師，我現在還不想找對象。”
“怎麽不想？你都快三十了吧？”李老師露出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呃……我有婚姻恐懼癥。”左旭彤順口胡謅，她可不想變成第二個姜曉麗，說自己被一個渣男騙了四年，放著985高校不讀進了一所三流大學，結果現在人家從國外名校碩士畢業，感情事業雙豐收。
後來，凡是有人給她介紹對象，她都以同樣的借口搪塞過去。一天，幾個同事聊起來這事，大家七嘴八舌地說：“什麽婚姻恐懼癥，都是借口罷了，指不定身體方面有什麽毛病呢。”
於是，故事的版本就逐漸演變成了她有難以啟齒的隱疾，不敢找對象。
左旭彤曾經問過姜曉麗，既然不想結婚，當初為什麽不拒絕相親呢？姜曉麗搖著頭對她說：“你不懂，越封閉落後的地方對異類的容許度越低，你不結婚，這些人的吐沫星子都能淹死你。”
左旭彤知道自己現在也成了眾人眼中的異類，不過，只要能讓她在這裏做實驗，完成膜電極課題，受再多的冷眼和歧視她都不在乎。她也勸姜曉麗想開點，很多人的生活早在踏進這個地方的那一刻就停滯不前了，如果不能再從別人的不幸中尋找些興奮點，怎麽熬過這一眼望到頭的人生？
可姜曉麗還是忍受不了被人戳著脊梁骨過日子，離婚之後就立馬辭職了。她走了之後，左旭彤變得更加沈默寡言了。
好在實驗員的工作任務並不重，甚至可以說非常輕松，所以她有大把的機會可以利用實驗室閑置的時間研究MEA課題。
起初她還慶幸自己來這裏當了實驗員，可以隨心所欲地做實驗，不過很快就有人反映她擅用實驗室。
系主任在一次開會的時候直接批評她：“實驗員的職責就是維護實驗設備，搞好實驗室衛生，至於科研和教學，有專業的教師去幹，咱們幹好自己的本職工作就行了。”
左旭彤據理力爭，煞費口舌地闡述自己做的這個課題有多麽重要：“現在全球都面臨著能源緊張、環境惡化的危機，我國是世界上最大的能源消費國，石油的對外依存度已經達到70%，能源結構轉型是大勢所趨，國家也在大力扶持新能源汽車產業……膜電極是氫燃料電池電堆的核心組件，國內只有寥寥幾家生產商，而且產品鉑擔載量高，功率密度低，與國外產品相比沒有競爭力，現在很多氫燃料電池公司都從國外高價進口膜電極。如果我們能研發出高性能低鉑載量的膜電極，就可以大幅降低電堆的成本，而從控制整車成本，打破國際巨頭的價格壟斷。不攻克核心技術，中國的氫能汽車產業就要一直被發達國家卡脖子。”
左旭彤說完，整個會議室裏一片寂靜，有幾位同事不可思議地看著她，就像看著一只誤以為自己是鴻雁的野雞，眼神中充滿了同情和嘲諷。
他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的專業還能跟國家的能源轉型扯上關系，比起那些跟自己八竿子打不著的東西，他們更關心眼前實實在在的利益，比如職稱評聘，比如房價漲跌，比如子女上學，比如哪個新開的超市打折促銷……
左旭彤再一次證明了自己是個異類，一個年近三十的大齡剩女，不合計趕緊找對象、結婚生孩子，天天紮在實驗室裏不幹“正事”，還操心什麽環境汙染和能源危機，簡直是吃飽飯撐的，杞人憂天！
她的一番申辯也沒有得到系主任的支持，因為他不相信這個三流大學畢業的本科生能創造奇跡，在學校這麽簡陋的實驗環境下研發出世界領先的膜電極技術，在他看來，她的想法無異於癡人說夢。
從那以後，左旭彤的科研工作只能從地上轉為地下，每天吃完晚飯，等系裏的老師都走光了，她才悄悄地來到學校，打開實驗室的門，在裏面一直忙到次日淩晨。
兩年來，她活動在宿舍和實驗室的兩點一線之間，經常一天忙碌十六、七個小時，沒有周末和假期，遠處高山上的白雪積了又化了，湖邊遷徙的候鳥來了又走了，有一天，當她穿著厚厚的棉衣走到街上，才發現柳條已經抽芽，嫩綠的小草也早就破土而出。春天到了，她卻全然無知。
一天下午，還沒上課之前，一名男生打著哈欠，拎著一袋盒飯，無精打采地走進實驗室。他找了個角落坐下來，叼著筷子打開盒飯，一股濃濃的咖喱味兒迅速彌漫了整個實驗室。
左旭彤走到他面前，提醒道：“同學，實驗室不允許吃東西。”
“老師，我今天中午參加比賽沒來得及吃飯。”男生笑嘻嘻地說。
“什麽比賽？”
“和平精英。”男生說完，周圍響起一陣笑聲，大概同學們也覺得游戲比賽算不上什麽合適的借口。
左旭彤心裏明白，他們來這裏只是為了混個文憑，除了上課時間，都是待在寢室通宵達旦地打游戲，恨不得吃喝拉撒睡都在床上解決。
“不管什麽原因，都不能在實驗室裏吃東西。”她板起臉來嚴厲地說。
男生軟磨硬泡地哀求了幾句，發現老師始終無動於衷，只好氣急敗壞地扣上飯盒，嘰嘰歪歪地嘟囔：“專業都他媽t要黃了，管這麽寬幹嗎？”
專業要黃了？左旭彤楞了一下，她吃驚的不是專業要黃了，而是學生都知道的消息自己竟然不知道。
她不願意相信這個消息是真的，因為她的課題正進展到關鍵時刻。然而沒過多久，學院就宣布了材料科學與工程專業因教學評估不合格被撤銷的消息，系裏的一部分老師被調到其他崗位，一大半老師直接走人，左旭彤屬於後者。
失業之後，吳勵極力勸她回隆津市發展，說那裏有氫能產業基地，這幾年成立的新能源汽車公司更是數不勝數。
於是，與當初設想的衣錦還鄉截然相反，左旭彤拿著學校的離職補償金，灰頭土臉地回到家鄉。
學歷的硬傷讓她不敢應聘規模太大的企業，只能把求職目標鎖定在新成立的小公司，然而投出去十幾封簡歷，全部石沈大海，後來她才明白越是創業公司越想招聘有經驗者。
她抱著碰碰運氣的心態，給每一家有合適崗位的公司都發送了簡歷。等了一個禮拜，只有這家公司讓她去面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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