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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虹口殘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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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虹口殘雪

民國二十九年冬,江城的雪下得比往年更兇。

喬源縮在三馬路貧民窟深處的"半盞燈"酒館,懷裏揣著的半瓶燒刀子已經見了底。

酒館老板是個跛腳的老頭,正蹲在煤球爐前咳嗽,火星子濺在滿是裂紋的青磚地上。

喬源將空酒瓶往桌上頓,粗瓷碗裏的殘酒晃出渾濁的漣漪,酒液順著碗沿淌下,在桌面上積成小小的水窪。

就在這時,兩雙黑布鞋"咚"地踩碎了門口的積雪。

進來的兩個地痞敞著棉袍,腰間赫然系著斧頭幫的黑綢帶,其中刀疤臉的袖口磨出毛邊,露出腕上刺著的歪歪扭扭的"勇"字。

"老東西,這個月的孝敬錢該交了。"刀疤臉"啪"地將鐵尺拍在櫃臺上,銹跡斑斑的鐵尺在昏暗中泛著冷光。

老板顫巍巍摸出三枚銀元,刀疤臉卻一腳踹翻長凳:"打發叫花子呢?現在是日本人的天下,我們斧頭幫保你們平安,這點錢就想打發?"

喬源本不想惹事,可聽到"斧頭幫"三個字時,酒勁突然湧上頭。

"滾。"喬源的聲音像砂紙擦過朽木。

刀疤臉楞了楞,隨即狂笑:"哪來的野狗敢管爺爺閑事?"他伸手就要揪喬源衣領,卻被對方反手扣住手腕。

只聽"哢"的一聲脆響,刀疤臉疼得跪倒在地,另一個同夥剛摸出匕首,就被喬源抄起酒壇砸中額頭,鮮血混著酒液流進眼睛。

喬源踩著刀疤臉的背,居高臨下啐了口唾沫:"就這點三腳貓功夫,也敢出來收保護費?爺在你們這年紀的時候,可是自己單槍匹馬挑了斧頭幫三個堂口,那時的你們幫主見了我都得點頭哈腰。現在,連你們這種貨色都敢在江城街頭橫行?”

刀疤臉在地上掙紮:"你知道我們幫主是誰嗎?惹了斧頭幫,讓你橫屍黃浦江!"

"斧頭幫?"喬源突然笑出聲,笑聲裏全是碎玻璃似的碴子,"老子當年放個屁,你們幫主都得說香!新月幫的弟兄隨便出來一個,都能把你們剁成肉醬!"

這話像針戳破了氣球,刀疤臉突然停止掙紮,反而怪笑起來:"新月幫?哈哈哈哈!你是從哪個墳堆裏爬出來的?那個娘們早就把幫解散了!現在江城是我們斧頭幫的天下!"

喬源的腳猛地僵住。

刀疤臉趁機掙脫,捂著脫臼的手腕後退:"三年前林棠那個賤人為了嫁陳侃,親手砸了新月幫的香堂!兄弟們死的死、散的散,有的去給日本人當狗,有的回鄉下種地!就你還在這做夢呢!"

酒館裏突然安靜得可怕,只有煤球爐偶爾爆出的火星聲。

刀疤臉見他失魂落魄,啐了口唾沫:"神氣個什麽勁?一個過氣的喪家犬!"

兩人互相攙扶著逃出門,雪地裏留下兩道歪歪扭扭的血痕。

喬源緩緩蹲下身,從碎瓷片裏撿起半塊沒喝完的燒刀子。

那老頭畏畏縮縮地躲在一邊。

喬源卻扭頭看他。

"老板,"他聲音發顫,"剛才那人說的...是真的?"

"她..."喬源喉結滾動,"當真嫁了陳侃?"

老頭往門外瞟了瞟,壓低聲音:"陳侃先生現在是日偽政府的財政次長,上個月剛搬進法租界的小洋樓。林小姐...不,陳太太如今穿金戴銀,聽說連日本人都要給她幾分面子。"

喬源一楞,想起五年前在船艙醒來,看到林棠塞給他的那封信,字跡娟秀卻帶著決絕:"君若歸時,海棠花開。"

可哪知所謂花開,竟是她另嫁他人的喜宴?

難道五年人面當真會這樣全非麽?

喬源起身,緩緩走到桌邊,半晌倒是笑起來:當日白牧回來,尚還有陳家為他撐腰,自己如今倒是成了孤家寡人。難道這當真是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酒!再拿酒來!”

喬源今日就是要不醉不休的,那老板卻猶豫了,“這位先生,您今兒喝得夠多了,可別貪杯了……”

喬源橫他一眼,“怎麽,你害怕我不給你錢?”他扔下一疊鈔票。

那老頭跑過來,卻搖搖頭道:“先生,你這怕是不夠。”

喬源一楞,“這還不夠?”

老頭道:“先生,你是不知道現在江城物價有多兇嘞!你這些就夠買半盞酒。”

喬源無語,只能再從兜裏摸出根黃魚,遞給他。

那老頭拿牙咬了咬,方才去拿酒了。

喬源念了句:“如今這江城,我當真是不認得了。”

他正自怨自艾,門簾突然被掀開,寒風卷著雪沫灌進來。

林棠站在門口,月白旗袍外罩著件貂皮大衣,手裏握著柄烏木柄油紙傘。她剛從停在巷口的黑色轎車下來,高跟鞋踩碎積雪的聲音,讓整個酒館瞬間凝固。

老板慌忙低下頭擦桌子,抹布在油膩的桌面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喬源僵在原。

林棠摘下沾著雪的手套,優雅地疊放在桌角,她轉向喬源,旗袍開衩處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銀鐲子在腕間晃出冷光。

"喬源。"她開口,聲音像結了冰的湖面,"你不該回來。

林棠用力甩開他的手,銀鐲子撞在桌角叮當作響:"我說的話多了,你信哪句?"

喬源一怔,登時說不出來話。

林棠突然笑出聲,眼角細紋裏積著嘲諷,"喬爺在國外養傷時,可看見江城街頭餓殍?日本人的坦克碾過碼頭時,可聽見兄弟慘叫?你可想到,這五年間日本人大舉發動戰爭,這江城如今已經成了日本人的地盤。什麽民族工業,什麽經商,都是笑話一場。這世道,活著比什麽都強。你可不知道現在的江城,那些個和你一道的青幫大佬要麽閉門謝客,要麽遠渡香港,誰不是只求一條活路?我解散新月幫,也是給兄弟們指了路,斧頭幫也好,回鄉下也罷,總比在這兒送命強。”

喬源的聲音發顫:"那你呢?你為什t麽嫁陳侃"

林棠別過臉望向窗外,雪片正往玻璃上粘:"喬源,這世道太亂了,我終究是個女人,我撐不起來的。我不可能在這兒,等著一個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的人。喬源,我只是要條活路。"

喬源登時說不出話來。

而林棠站起身理了理旗袍下擺,珍珠耳環在燈光下晃出冷光,"喬爺,各尋生路吧。"

喬源突然掀翻桌子,碗碟碎了一地。

老板嚇得尖叫,林棠卻紋絲不動,只冷冷看著他:"喬爺要是還念舊情,就當從沒見過我。"

"林棠!"喬源抓住她胳膊,指甲幾乎嵌進肉裏,"看著我的眼睛說!你是不是有苦衷?"

林棠緩緩轉頭,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喬源,我從沒見過你這麽天真的人。是不是這五年你過得太安逸,不知道什麽事人間疾苦?你去江城看看,這裏滿是餓殍,滿是要活下去的人。你去打聽打聽,日本人所過之處,是怎樣滅絕人性地屠殺。"她掰開他的手指,一字一頓,"現在的我,只想活下來而已。你走吧,別再讓我看到你。"

她抓起傘轉身就走,高跟鞋踩碎地上的瓷片,留下一串決絕的腳印。

門簾晃動,寒風灌進來,吹得喬源單薄的青布衫獵獵作響。

喬源僵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風雪裏。

他想起五年前那個雨夜,林棠也是這樣撐著傘離開,只是那時她眼裏含著淚,而現在,只剩下冰封的冷漠。

喬源苦笑出聲,笑聲裏帶著血腥味。

林棠坐進轎車後座,阿秀立刻遞上暖手爐。"夫人,手都凍紅了。"

阿秀心疼地看著她被喬源攥出紅痕的手腕。

林棠沒說話,只是望著窗外喬源失魂落魄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覆雜。

剛才在酒館,她差點就忍不住告訴他真相,但到底她忍住了,眼下的世道逃得一個是一個,喬源的病需要靜養,江城的漩渦容不下他這只受傷的孤雁。

"開車。"她閉上眼睛,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轎車緩緩駛離,

後視鏡裏,喬源的身影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風雪彌漫的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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