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76號

關燈
第三章 76號

喬源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離開酒館的。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身上,融化成水,冰冷刺骨。

他踉蹌著走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腦子裏一片混亂。

他醉醺醺離開,走到小巷,卻有一群人等著他。

為首的是個刀疤臉,正是剛才在酒館被他打跑的斧頭幫地痞。"小子,沒想到吧?"

刀疤臉獰笑著,手裏拿著根鐵棍,"敢打斧頭幫的人,今天就讓你橫著出去”

喬源瞇起眼,酒意醒了大半。

他活動了一下手腕,指骨發出哢哢的聲響。

"就憑你們?"他冷笑一聲,心裏正是一片淒苦無處散發,倒是有心要拿眼前的人練練手。

"動手!"刀疤臉一聲令下,十幾個地痞蜂擁而上。

喬源劈手奪過一根砸過來的木棍,擰斷的聲音在雪夜裏格外清脆。

他擡腳踹飛一個撲過來的地痞,那人撞在墻根的煤堆上,痛得嗷叫著滾進雪堆。

“就這點能耐?”他冷笑,揮拳打在另一個地痞的下巴上,那人直接倒在地上,牙齒混著血吐出來。

“狗娘養的……”他罵著,想揮拳,卻被幾個地痞按住胳膊,粗麻袋裝了上來。拳頭雨點般落在他身上,肋骨傳來刺痛,他掙紮著踹翻一個,卻越來越無力。

在失去意識前,喬源最後一個念想是:當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

……

喬源是被冷水潑醒的。

他咳嗽著,睜開眼,頭疼得像要裂開。,嘴裏滿是血腥味,後腦勺腫了個大包,黏糊糊的。

眼前是間冷硬的房間,墻面刷著灰白的漆,墻角堆著幾個貼滿日文標簽的木箱,煤油燈掛在天花板上,黃光晃得他眼睛疼。

他的手腳被粗麻繩綁在木椅上,手腕勒出紅痕,掙紮間磨破了皮,滲出的血沾在麻繩上,結成暗褐色的痂。

“喬先生醒了?”

旁邊站著兩個穿黑制服的人,為首的是個戴圓框眼鏡的男人,嘴角掛著冷笑,手裏把玩著一把勃朗寧手槍。

喬源皺著眉:“你們是誰?”

男人掏出一本黑色證件,晃了晃:“76號行動組,王育賢。”

“76號是什麽東西?”

喬源盯著那本印著“76號”字樣的證件,喉結動了動,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汪主席?我看是日本人養的哈巴狗吧?”

喬源這人向來吃軟不吃硬,何況又是在這孤家寡人的境地,聞言只是一聲冷笑,“我喬源出來混第一天,就沒把生死放在心上。今兒我喬源是折在你們受傷啊,要我求你們?想得倒美!”

喬源看出他們受制於人,也斷不敢殺了自己,當下只是冷笑。

而王育賢楞了楞,臉上隨即帶起笑意,只是這笑容有點勉強:“喬先生這風度倒不減當年!也難怪汪主席早聞喬先生的名聲,這番聽聞您回到江城,可不能讓您折辱在斧頭幫的宵小手裏,可怎麽也得帶您回來,想讓您加入我們呢!”

喬源挑眉,晃了晃被捆綁的手腕,“這就是你們的待客之道?”

王育賢道:“這確實也是怠慢,不過我們也知道喬爺武力過人,當年單槍匹馬挑了斧頭幫三個堂口,這般綁著方才能好好說話。”

“那你們可是誤會了,如今喬某孑然一人,剛剛回來得知連我的新月幫也都解散了,如今我赤手空拳,可沒什麽值得利用的價值。”

王育賢推了推眼鏡:“喬先生謙虛了。你和陳先生的恩怨,我們也早有耳聞,他當年找共產黨人槍殺您,如今又娶了您的妻子,這般怨恨可是您能忍得?我們不過是想借您的力,好好和陳先生對付對付罷了!”

喬源心念急轉,想起剛剛賣酒老頭說過“陳侃如今在汪偽政府做財政次長”,這汪偽政府和這76號看來大有關聯,難道他們是不信陳侃,要讓自己來對付他麽

他不明對方來意,當下只嗤笑一聲,卻牽動後腦勺的傷口,疼得皺起眉:“我就是個幫派混飯的,不懂什麽政府鬥爭。”

對方見喬源軟硬不吃,便有些著惱。

“我就說,一個青幫的過氣頭子,有什麽好客氣的?”

正在僵持之際,門被“吱呀”推開。

“王組長。”她開口,聲音較之當年的嬌媚多了冷淡,更多了幾分上位者的威嚴,“讓我來勸勸這位喬爺吧。”

王育賢本是滿臉戾氣,聽到程青聲音,竟又堆了笑,說道:“是了,程組長,忘記您和這位喬先生還有一段緣了。”

喬源打量著眼前的程青,既是迷惑,又是陌生,但更多的,是帶著對其身上沾染血腥味的厭惡。

程青站在他面前,一張冰山面容卻驟然綻放笑顏,“喬爺,好久不見了。”

喬源繃著臉,不說話。

王育賢狐假虎威地怒道:“喬源,別給臉不要臉!”

喬源索性閉上眼。

王育賢一臉獻媚地說道:“程組長,這喬源不知好歹,要不要教訓教訓他?”

程青橫了他一眼,“我和他的事,哪兒輪得到你插手?”

王育賢自討了個沒趣,訕訕地不說話。

程青揮揮手,示意他們離開。

王育賢出去後,程青解了喬源身上地繩索,

轉身從口袋裏摸出包哈德門,抽出一根咬在嘴裏,又拋給喬源一根。

“行了,我們都是老熟人了,也別綁著說話了,別扭。”程青坐在他對面的木箱上,軍裝下擺蹭過箱沿的日文標簽。

喬源接過煙,t卻沒點,手指捏著煙卷轉了轉,煙紙被揉得發皺:“程青,幾年不見,沒想著你如今倒是在76號了。這是什麽地方?日本人的走狗集中營?”

程青笑了一聲,煙灰落在她軍靴上,留下個淡灰色的印子:“喬爺,你真是沒變,狗嘴吐不出象牙。”

喬源擡頭,目光像淬了冰的刀:“程青,我和你不一樣,我寧可死,也不會做狗的的。”

程青的手頓了頓,打火機“哢嗒”一聲合上,火苗滅了,她的臉沈在陰影裏:“喬爺,你說話可得當心點,現在的程青,可不是以前在你身邊任你打罵的姨太太了,是76號裏能保得住自己命的行動組長。”

喬源盯著她的眼睛,忽然笑了,笑聲裏帶著血腥味:“你現在是嚇唬我?”

“我哪兒敢嚇唬喬爺您呢,我是想讓您和我一起共事啊!”

“拉我下水?讓我跟你一起做76號的狗?” 喬源恥笑。

“程青,”他把匕首放在桌上,聲音像被雪水浸過,“程青,我是江湖人,不做沾染政府的事。”他擡頭,盯著她的領章,銀星閃著冷光,“更何況,我只做人,不做狗。”

程青也不生氣,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軍裝領口,軍靴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喬爺,我勸你再好好想想。”她走到門口,又停下,手放在門把上,“明天早上,要是你不答應,76號的地牢裏,可有一千多種刑法等著你,保準每一種你都好受的不得了。。”

門“吱呀”一聲關上,喬源摸了摸後腦勺的傷口,血已經凝住了,像塊暗褐色的疤。

他望向貼往窗外,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個江城裹成了白色的墳墓。

風從窗戶縫裏鉆進來,吹得煤油燈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像只受傷的老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