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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燼棠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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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燼棠泣血

陳侃將喬源的死訊擲向林棠,臉上似帶著憐憫,可眼底藏著惡毒,等著看她如何崩潰,如何傷心。

可她只是站著,面容平靜。

“陳默既是我同意他來的,電話既是我讓阿秀打的,林棠忽然開口,"那我早就想到這個結局了。"

陳侃捏緊拳頭,說不清是失望還是高興。

她忽然起身轉向驚魂未定的夥計們,擡高了聲音:"死傷人員的喪葬費,按雙倍例銀算。"

她點頭,示意會計將名冊遞過來,“都在這兒登記,晚些我會來發放銀錢。”

她的一舉一動,帶著凜然的威嚴。

陳侃望著她挺直的脊背,眼底驀然漫過陌生。

“現在跟我去喬宅吧!”林棠扭頭對陳侃說。

陳侃一怔,原本他覺得掌握著的、算計著的弱女子,竟不知為何,他此刻卻覺得自己失了掌握。

“去喬宅做什麽?”他的聲音裏帶著不易察覺的慌亂,像被人抽走了底牌的賭徒。

林棠低頭撣了撣旗袍角的灰塵,動作緩慢卻堅定:“喬源的後事要辦,新月幫的弟兄們還等著個說法。”她擡頭時,眼睛裏沒有淚,反而像浸了冰的墨,“陳侃,你怕了嗎?”

陳侃竟在她眼底看到了一絲譏誚,就好像心底最深的秘密被看穿一般,他的手無意識地揪住了西裝袖口,指節泛白。

而林棠也看不看他,轉身走向停在不遠處的汽車。

陳侃只能跟了上去。

司機已經拉開了車門,她的背影依然挺直,像株在風裏不肯彎的白梅。

汽車行駛在租界的柏油路上,兩邊的法國梧桐落了一地葉子,林棠坐在副駕駛座上,望著窗外掠過的街景。

陳侃坐在後排,看著她的側臉,忽然覺得她離自己很遠。

從前的林錦棠,是他記憶裏穿淺藍旗袍、站在虹口老宅的梨樹下笑的姑娘,可現在的林棠,像換了個人,她的眼睛裏沒有了柔弱,像把藏在絲綢裏的刀。他突然發現自己竟從不了解她。

汽車停在喬宅門口時,陳侃才回過神。

喬宅的大門開著,新月幫的弟兄們站在院子裏,看到林棠下車,都齊齊彎腰:“夫人。”

林棠點頭,走進客廳。

陳叔看到她來,整了一怔,還是站起來:“夫人。”

“喬源……收殮了麽……”

陳叔點頭,帶著林棠來到後堂。

一具棺木就停在那裏,沒有遺照,沒有經幡。

陳叔說道:“喬爺這事來得突然,老兒還沒想好怎麽為他發喪。”

話語兩人都沒說出口,但他們都知,喬源死亡的信兒一旦散出去,在這江城必然是一場動亂。

“給我取三支香吧!”

張媽帶著淚容,為林棠遞來香火。

林棠正要祭拜,阿塵卻猛地撲過去,吼道:“夫人,你沒有資格拜他!喬爺是為了你才死的,你今兒帶陳侃來是做什麽?”

話未說完便被林棠的眼神釘在原地。

林棠依舊恭恭敬敬地鞠躬,將香插在香案前的銅爐裏。

香燒到一半,煙縷扭著細腰往上鉆。

林棠摘下沾著香灰的素簪,烏發如瀑垂落肩頭:"帶我去書房。"

哪怕陳叔和阿塵對她這般回來仍有怨怠,可是這些年夫人的身份在,他們竟一時也違抗不得。

林棠走到書房,打開了保險櫃。

“這是那年我受傷後讓喬源為我留下的遺囑。民國十七年三月初七立的字據,”她用銀簪劃開信箋,“喬源留下字據,一旦他身死,幫派和所有俱都由我繼承。”

“你早就知道了?"陳叔的聲音發顫,山羊胡劇烈抖動,“林棠,你所做的這一切難道都是蓄謀已久?”

林棠卻笑了,“從他殺了白牧,又強娶我那日期,我早就恨他了!我為他做了這麽多,又以身試險,才引來他的信任和垂憐,這遺囑,本就是我應得的!"

陳侃就站在書房門口,他看著這一幕,卻忽然感到徹骨的寒意。他原以為自己是這場覆仇劇的導演,卻發現林棠才是藏得最深的演員。

陳叔兀自不信,“可是夫人……你本是要走的,你若是如此恨喬爺,又何必……”

林棠擡眸,冷冷一笑:“這些年,喬源讓我替她料理明面上的生意,他滋植了自己的野心!我被他累到斷了腿、再也不能有孩子了!等我容顏衰敗的時候豈不是要被他厭棄?是他非要讓程青過門!我本是要走的,我只是拿走自己要拿走的東西,可他偏不放過我,那休怪我狠心了!”

靈堂的自鳴鐘突然敲響,驚飛了梁上懸著的烏鴉。

陳叔一敲拐杖,“夫人,就算你有這份遺囑,可新月幫是什麽地方,你以為你真的你能服眾?”

林棠淡淡一笑:“這不是還有陳叔你嗎?”

陳叔面上變色,“小老兒絕不會在這兒,與你助紂為虐!”

“然後呢?”林棠卻坐了下來,氣定神閑地說道,“你現在就對外說是我引狼入室,是我害死了喬源?看著新月幫廝殺,各個幫派吞並?喬爺打拼下來的這些個東西,都化為烏有?”

陳叔的拐杖“咚”地戳在青磚地上,他望著林棠,渾濁的眼睛裏翻湧著覆雜的情緒,“你……你真能守住?”

林棠彎腰撿起地上的素簪,重新插回發間,“陳叔,你是看著我這幾年作為的,你一直勸著喬源莫要為了程青和我生分,到底是為了情分,還是看重我林錦棠的能力,抑或是兩者皆有之?”

阿塵看著陳叔猶豫的樣子,急道:“陳叔,你不不要被她花言巧語騙了!”

林棠望向阿塵,仍是心平氣和地說道:“阿塵,我知道你恨我,可是你知道喬源近來和日本人走得太近,本來就是鋤奸組的目標,當時就算我不打這個電話,喬源仍舊可能被他們殺死!”

阿塵的拳頭攥得發白,卻兀自不甘心,“那夫人……你至少可以提醒喬爺……”

林棠嘴角卻漫過一絲淒冷笑意,“他那麽剛愎自用的人,我再勸他,他又何曾能聽?”

“可他……”阿塵望向陳侃,眼底帶著血絲。

林棠這才望向他,口氣卻仍平淡,“陳侃是商會主席,陳家是政府在江城的力量,喬源本就不該與他為敵,而選擇和日本人合作。陳叔,當下,我是你最好的選擇。”

陳叔看著這一幕,終於嘆了口氣,拐杖戳地的聲音裏帶著認命:“我、我聽夫人的。”

阿塵急道:“陳叔……”

陳叔卻拿拐杖戳了他一下,“你若要喬爺走得安心,以後就一切聽夫人的!”

“好。”林棠點頭,“陳叔,你去通知幫裏的弟兄,今晚在堂子裏,拿出遺囑說這些個事。阿塵,你去準備喬爺的遺照。”她轉身望向窗外,梧桐葉落在窗臺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喬爺的後事,要辦得風光。”

從喬宅走出來後,陳侃一直失魂落魄的。

“錦棠,你……”

林棠卻對他微微一笑,“陳主席,以我掌控新月幫,自此之後和陳家友好合作,難道這不是你最想看到的嗎?”

陳侃竟被她這句話堵到無話可說,這確實是他最想看到的局面,也將是他對陳老爺子最好的交代,可是……

而林棠繼續道:“你到江城來,難道不就是求的這些,好讓你母親的牌位名正言順地擺在陳家嗎?我成全你的念想!你又有什麽不滿意的呢?”

“我……”陳侃突然開口問道,“錦棠,你還愛我嗎?”

林棠回頭看著他,這些日子初見他回來時候的慌亂、驚喜和難過此刻卻都消失了,面容上只有一種疏離和精明,“陳主席怎麽會問這麽愚蠢的問題。這句話,我反過來問你也可以,陳主席,你對我還有愛嗎?你對我難道不是只有我嫁給喬源的憤怒,只想將我從他身上奪回來報仇的心思嗎?你對我又何曾還有愛意?”

陳侃被她這樣無端指責,怒道:“錦棠,我當然是恨喬源!可我怎麽可能不愛你?我能或者回來,就是因為心裏記著你!”他上前一步,想抓住她的手,卻被她側過身避開。

“陳侃,如果你真的愛我,為什麽要騙我?”

陳侃一驚望向他。

而林棠一字一頓地說道:“在十六鋪碼頭,喬源是真的要殺我嗎?工廠,真的是喬源炸的我嗎?”

她的眼睛明亮,而陳侃竟不敢直視。

“陳侃,我知道,從你回來那一天起,從這江城成了英法美日這些個殖民者虎視眈眈那一日起,我和我喬源就成了你們虎視眈眈要吞噬的目標。如果我們不能為你們所用,我們就只能成為死人。我和他的婚姻,以及我們的死局,從一開始就註定了!”

陳侃站在原地,看著她坐進汽車裏。

林棠搖下車窗,望向他,“陳侃,我知道,本來在這一刻,喬源應該死了,我應該傷心欲絕,投入你t的懷抱,你會瓜分喬源留下的一切,你會和我結婚,順理成章拿走我的財產。然後呢,我是不是就應該死了?全了你的情義,也在合適的時間死去,不會玷汙你陳家的門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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