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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亂紅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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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亂紅飛

醫院慘白的燈光刺破夜色,如同冰冷的燈塔。

包紮室內,碘酒的氣味辛辣刺鼻。

醫生小心翼翼地剪開喬源手臂上染血的布料,露出皮肉翻卷的傷口。

喬源面無表情,任憑鑷子探入清理彈片,只有額角滲出的冷汗暴露了痛楚。

就在這時,門被猛地推開,陳叔風塵仆仆地闖進來,神情雖是鎮定,但已帶著驚慌。

“堂口那邊如何?”喬源開口問。

陳叔扶著拐杖坐下,苦笑道:“這幫人不過就是想讓我們做出頭鳥,喬爺你這一走,都做了縮頭鳥,誰敢出頭?”

“一盤散沙而已。”喬源嗤笑,“當年黃金虎才倒了幾天,就急著到我門下,如今這幫廢物就急著跳腳。成什麽氣候?連條看門狗都算不上。”

醫生縫針的手頓了頓,喬源卻恍若未覺,只盯著臂上蜿蜒的血線,仿佛那傷口是堂口紛爭的縮影。

陳叔和喬源對幫派那些人都不甚看得上,不過閑聊兩句,但陳叔看著他的傷口,眼底浮起憂懼:“伏擊的人……是沖誰來的?難道是黃金虎的餘孽還沒清幹凈?”

喬源垂眸看著臂上的紗布,血漬透過白色布料暈開小片暗痕,他笑了笑,聲音裏帶著股子冷意:“黃金虎的餘孽?他們還沒那個本事翻起浪。”

陳叔一怔,“那會是誰?”

喬源說道:“一開始是伏擊林棠……若不是我趕過去,可能就要了她的命,若我所猜沒錯,是沖我和林棠來的。”

“什麽?”陳叔攥緊拐杖,指節發白,“他們瘋了?敢動你和林小姐?”

“瘋的是人心。”喬源往後靠了靠,椅背發出陳舊的吱呀聲,“離婚協議一簽,我手裏的虹口地皮、源昌商場的鋪位,還有那些個銀行股份,哪一樣不是塊肥肉?日本商會的佐藤,陳侃的陳家,還有那些等著分蛋糕的小幫派,誰不想趁這個當口咬一口?”

陳叔皺眉:“所以……他們是想讓你們都死?”

“要麽死,要麽讓出利益。”喬源擡頭,目光冰冷,“但我偏不讓他們如願。”

陳叔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喬爺,你和夫人……”

“陳叔。”喬源打斷他,聲音放輕了些,“我和她的事,不再是兩個人的事了。”他起身,雙手背在身後,微微嘆息,“這是一場博弈,輸的人,要賠上性命。”

陳叔嘆息,每道皺紋都鐫刻著無奈。

傍晚十分,喬源出院回到家。

庭院裏的桂樹落了一地花,踩上去軟軟的,像鋪了層碎金。

他剛推開客廳的門,程青就撲過去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掐進他破損的長衫裏:“喬爺!您這胳膊怎麽了?早上出門時還好好的……”

喬源看到她關切的樣子,哪怕知道是假的,到底這心也軟了幾分,聲音裏帶著點安撫的意味:“沒事,被流彈擦了下。”

程青眼圈兒紅了,瞧著他,半晌才壓低了聲音說:“喬爺,佐藤先生來了,在書房等您。”

喬源一怔,那面上的神情瞬間變得桀驁,他挑眉,隨手把外套扔在沙發上:“阿塵,去倒杯茶。”

阿塵應了聲。

書房的門虛掩著,佐藤的笑聲從裏面傳出來:“喬桑,好久不見。”

喬源推開門,只見佐藤穿著藏青和服,腰間掛著銀質懷表,正站在書架前翻書。

他轉過身,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手裏提著個描金禮盒:“聽說喬桑受傷了,我特意帶了京都的藥膏,治槍傷很有效。”

“佐藤先生倒挺消息靈通。”喬源坐下,端起阿塵遞來的茶。

佐藤把禮盒放在桌上,在他對面坐下:“喬桑近來的煩擾,我都聽說了。”他從懷裏掏出張紙條,推到喬源面前,“工部局的山田先生是我的朋友,離婚手續的事,我能幫喬桑疏通。”

喬源掃了眼紙條,上面寫著山田的聯系方式。他不動聲色地把紙條推回去:“佐藤先生的好意,我心領了。”

“喬桑別急著拒絕。”佐藤笑了,手指敲了敲桌面,“只不過,我有個小小的條件。”他停頓了下,目光變得銳利,“虹口的三塊地皮,還有源昌商場的十個鋪位,要歸我。”

喬源端茶的手頓了頓,擡眼時眼底帶著譏誚:“佐藤先生倒會做生意。”

“喬桑是聰明人。”佐藤往後靠了靠,“離婚手續一辦,林小姐的那份財產,你能拿到多少?不如做個交易,我幫你省了麻煩,你給我想要的東西,皆大歡喜。”

喬源沈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佐藤先生的條件,我得考慮考慮。”

“當然。”佐藤站起來,整理了下和服,“喬桑可以慢慢想,但我希望,能盡快得到答覆。”他走到門口,又轉過身,“對了,喬桑要是想通了,隨時找我。”

門關上的聲音傳來,喬源盯著桌上的禮盒,指尖用力捏碎了茶杯。碎片劃破了他的手,血滴在茶幾上,像朵綻放的紅梅。

阿塵進來,見狀連忙拿紗布:“喬爺,您的手……”

“沒事。”喬源揮手打斷他,目光盯著窗外的夜色,“去查,佐藤最近和哪些人接觸過。”

阿塵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等等。”喬源叫住他,聲音裏帶著股子冷意,“還有,盯著陳侃。”

阿塵點頭,退了出去。

喬源坐在黑暗裏,手裏攥著破碎的茶杯,血順著指縫流下來,滴在地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林棠……”他輕聲念著這個名字,聲音裏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這場博弈,我不會讓你輸。”

窗外的風卷著桂花香進來,裹著血的味道,像場未醒的夢。

暮色四合,喬公館書房內雪茄青霧尚未散盡。

程青踩著細高跟踉蹌撞開雕花門。

"喬爺!"她嬌嗔著,涕淚橫流,嘴上卻如淬了毒,"林錦棠那賤人把離婚官司鬧到報館頭條,t連虹口的地契都要分走!日本人現下給足臺階,您何苦……”

話音未落,青銅鎏金臺燈驟然熄滅。

喬源自陰影裏起身,黑緞長衫泛著冷光,腕間沈香珠串撞出細碎響動。他左手掌根抵著案角,紗布下隱隱滲出血跡。

"滾出去。"低啞聲線裹著硝煙味,驚飛窗外槐樹上夜棲的寒鴉。

程青一怔,眼淚滾落開來,“人家為你著想,你憑什麽兇人家?林姐姐可不是喬爺你家夫人了,人早就跟陳侃暗通款曲,這會兒還要來分你財產了!這陳家可是政府裏當大官的,你若不和日本人合作,被人怎麽啃光骨頭的都不知道!”

"啪!"

一記耳光挾著掌風掃過,程青耳際碎發應聲揚起。翡翠耳墜終於墜落,在青磚地上摔成兩半碧色殘月。

“老子一家人都死在日本人手裏!老子就是死也不會受日本人的這點好。你再給我多說半句,我就讓你死在這宅子裏!”

程青喉頭腥甜,嘴角胭脂暈成殘破的杜鵑花

"滾。"這個字從喉間碾出來,混著血腥氣。

程青踉蹌退至門邊,忽然吃吃笑起來:"喬爺,你兇不了林錦棠,就只能兇我了是不是?你就沒想過她嫁你之後怎麽就把這’錦"字給棄之不用了,人一早就跟你說了,跟了你,就失了錦繡前程,你又何必這麽執迷不悟!”

窗外驚雷炸響,雨點劈裏啪啦砸在琉璃瓦上。

喬源抓起桌上的青銅鎮紙,用力砸向墻面。

“滾。”他再次說出這個字,“別讓我再看見你。”

喬源在這宅子裏,四處望去都是林棠留下的痕跡,他只覺得氣悶無比,背著手走出來。

“阿塵,去開車吧!”

阿塵把車停在門廊下。

喬源拉開車門,動作因臂上傷口牽扯而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喬爺?”阿塵從後視鏡裏投來探詢的目。

喬源搖搖頭,說道:“去堂口吧!”

對他來說,這裏沒有了女主人,已經和一個失去了靈魂的軀殼一樣,彌漫著冰冷的寂靜和往日的幽靈,只剩下空蕩的回廊和無盡的寒意。

車子最終停在“興和堂”的後巷。

這所謂的堂口,不過是兩間打通的門面,門口歪歪扭扭掛著塊褪色的招牌,裏面煙霧繚繞,人聲鼎沸。

烏煙瘴氣中,幾張賭臺圍滿了人,骰子在粗瓷碗裏嘩啦作響,銅錢銀角叮當碰撞,贏錢的狂笑和輸錢的咒罵攪成一團。

角落裏,幾張煙榻上橫七豎八躺著吞雲吐霧的癮君子,眼窩深陷,形同鬼魅。空氣裏彌漫著劣質煙土、汗臭和隔夜飯菜混合的酸腐氣味。

喬源推門進去時,那喧鬧聲瞬間低了幾度。

賭徒們僵在原地,煙榻上的癮君子也縮了縮脖子,渾濁的煙霧仿佛凝固在汙濁的空氣裏。

腳步在回廊拐角處微頓,木地板吱呀作響,油紙早已泛黃剝落,在風中簌簌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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