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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開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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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開除我?

十多年前,人民路是老城區內最繁華的一條街。那時經濟開發區還只是城郊,市裏最高的大廈,最有檔次的飯店,最時髦的精品購物中心都在東西人民路上,白日人潮洶湧,夜晚燈火輝煌。隨著新城建設加快,老城批量拆遷,城市中心自然遷移,人民路熱鬧不再繁華漸消,只有那座為了分流車輛而建的立交橋還能佐證著它的昌榮過往。

從市衛生局大樓的樓頂上向下俯瞰,此時的人民東路仿佛又恢覆了往日興盛的景象。街道上屍來屍往,屍頭攢動,屍滿為患。獨自溜達的,攜手散步的,三五七個湊一塊兒漫游的,當然也少不了耷拉著手臂拖著腳後跟慢跑鍛煉的。

我采用前後馬步姿態,雙肘架在半墻上一動不動,專心凝神地從瞄準鏡裏實施觀察。汗水從額頭滑落,浸進左眼眼罩,眼球有點蜇蜇的痛感。

“別選距離超過百米的目標,六十到八十米左右的最佳,右手不要太緊,瞄準即可擊發。”

屏住呼吸五秒,右手食指扣下,噗地一聲後,肩膀頂住了震動,身體晃動微乎其微。看見瞄準鏡裏的那只禿頂屍軟趴趴倒下,我才呼出一口氣:“打中了,消聲器太牛,感覺槍聲小了,連帶著後坐力都輕了。”

高晨以高低式蹲姿蹲在我身邊,聞言道:“那是你的心理作用,不要總是想著後坐力,否則會出現一個預判的問題,狙擊手最要不得的就是預判。”

“哦,知道了,我覺得和槍也有關系,拿著厲害的槍,整個人都自信了呢,呵呵。”

他唇角一翹:“當然,cslr4型配有微光圖像增強儀和測距功能,尋找觀察目標很方便,但要想做到指哪打哪精準命中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你有天賦,多練練會更好的。”

我沖他敬了個禮:“感謝教官指導。”

高晨楞了楞:“教官......好像在哪兒聽過。”

我笑了:“你特種兵出身,大比武冠軍,對各種武器都熟悉的不得了,當過教官也合情合理。”

高晨想了一會兒,搖搖頭道:“算了不想了,該想起來的時候自然會想起來的。”

我正想對他多表示一下關愛,就見郭陽從樓梯間小跑了出來,“齊大夫,餘隊那邊已經準備好了,他說把樓頂交給高連長一個人就行,讓你下去。”

“我一上午把刀刃都砍卷了,歇一會兒他就催催催,催命啊!”

看我發火,郭陽還傻乎乎地,“這上頭又熱又曬沒個遮擋的怎麽歇,旁邊那小公園裏還有樹蔭呢,要不你下去歇一會兒,涼涼汗再行動?”

多事,婆媽,要你操心!我撇撇嘴,把槍還給了高晨。他對我說了句註意安全,然後迅速進入了戰鬥預備狀態,我只好拿起靠在半墻上的普步下樓了。

他非要和餘中簡攪合在一塊兒,我也不能強人所難,就把五隊隊長的職務交給了張炎黃。小新兵死活不願意接受,言明高晨在哪兒他在哪兒,我找他談了兩次,威逼利誘軟話硬話說了一堆,他還是油鹽不進。沒辦法只好求助高連長,倆人關上門睡了一覺之後,張炎黃終於怨氣沖天地答應了。

我打著磨練張炎黃,讓年輕人脫離束縛放手一搏的旗號順勢從五隊脫離,換了三隊裏的一個叫甘明德的大個子過去,不經餘中簡同意,硬是把自己也塞進了他的隊伍裏。

我心想他還能攆我不成?沒想到他雖然沒攆我但也不怎麽高興。王連山說餘隊長很欣賞甘明德,他算是除了汽修廠姐妹外,第一批被榮軍接納的幸存者,一直跟著餘中簡在外廝殺。身高一米九七,就比李銅鼓矮一點點,身材壯碩,和小李子並肩作戰時猶如兩臺重型壓路機,橫掃喪屍不在話下。

這麽一個馬路殺手,就被懷揣著隱秘小心思的我隨手換走了,餘中簡不高興也有道理。於是我訕訕陪了兩天笑臉,砍喪屍比從前更加主動賣力,心說刀都砍鈍了,還抵不過一個甘明德?

他面癱也看不出情緒變化,但使喚起我來可一點沒含糊。前天上午讓我帶人去防汛指揮部拉沙包,下午分派我半條路的清理工作;昨天上午讓我在人民東路喪屍聚集區布置掩體,下午派我清理另外半條路。今天在人民西路殺了一上午,下午還有重大任務,中間就跟著高晨學了一小會兒狙擊,他又看不得我閑著了,這不是不高興還能是啥?

想到甘明德聽說自己將調離三隊時那五雷轟頂的表情,我真是忍不住翻白眼,姓餘的是給這些人吃了什麽藥了,從韓波周易,到高晨大甘,一個個咋都這麽喜歡這精神病呢?

下樓沿著衛生局旁邊的一條僻靜小路繞去了街心公園。園中小塘幹涸,塘底躺著十幾具喪屍屍體,步道外種了一圈樹,蔭涼是有,只是因為長期不下雨樹葉子都看起來幹焦焦的不怎麽滋潤。再往外臨街那一面已經築起了十米長半人高的沙包掩體,三隊隊員隱蔽在後,窺探著人民東路上的喪屍動向。

主要是立交橋附近的喪屍動向。

這就是幾個月前曾經圍攻過齊家小院的那群喪屍。在長期不間斷地清理之下,我們發現槐城內喪屍固然很多,糾集成團的也有不少,但像人民路立交橋下這種規模的團體幾乎沒有。經過連日在周邊各式建築物隱蔽下的觀察勘測,這批喪屍的數量不下兩千。比三月底時又有增加,這也進一步印證了不管是有意識還是無意識,喪屍確實有互相吸引的集結行為。

放任它們集結成蝗蟲大隊掃蕩槐城攻打榮軍那還得了,因此我們打算啃掉這塊最硬的骨頭。

前天晚上在榮軍開了一堂軍械使用教程大課,餘中簡和高晨擔任教員,教學內容包括普步,重機,微沖和各式榴彈的使用方法。這些種類都是我們現有的武器儲備,根據各隊任務性質分發了不同的裝備下去。哪怕是看起來最瘦小,最怯弱,最文質彬彬的男人拿到了槍,也都興奮得不能自已,滅屍熱情空前高漲。

兩箱手榴彈六十枚,敞著蓋兒擺在沙包下方。這是汽修廠繳來的老款投擲式軍器,帶木柄棉麻引信的那種,大約是軍分區早期留下來的存貨,跟從特勤隊弄的那些高級小香瓜比起來,外表顯得又憨厚又樸素。

當年就是這些樸素的“邊區造”,炸過鬼子,炸過阿三,炸過米國佬,炸過反動派,今天喪屍們能嘗嘗它的美好滋味,也算是不枉屍生了。

這次行動有三個外勤小隊參加,韓波帶著一隊守在西邊人民路和勝利路交叉口,周易帶著二隊守立交橋東大十字,這兩個隊主要是堵截市區內那些被槍炮聲吸引過來的零散喪屍。

主力戰隊則是三隊,隊長餘中簡,隊員一共九人。以街心公園為陣地據點,高晨制高阻擊,王連山,郭陽,陳碩三人於掩體上架重機微沖正面壓制,一對親兄弟戴海潮戴海浪分據掩體兩側,對斜方位喪屍群進行火力封鎖。我和李銅鼓,還有一個叫段明哲據說是健身教練的小夥兒共同擔任投彈手。

“爆炸聲一定會引來大量喪屍,包括立交橋下目前未知數量的喪屍也會爬上地面,請你們做好準備,同時註意聽我的停火和撤退命令。榴彈投向屍群集中的地方,靠近二十米以內的喪屍上普步和微沖,我不要求你們槍槍命中,但戰後我會檢查彈殼,計算屍體數量和死亡方式,空槍超過一定比例的隊員,就請齊隊長重新調整崗位吧。”

餘中簡的戰前動員做得人提心吊膽,還沒開打就要擔心自己的命中率,這可不是幾十上百只喪屍,這是幾千只啊!槍炮齊鳴殺到興起時誰還管你命不命中,就該抱著沖鋒從左到右一通狂掃,把二十米外的一切活動物體統統掃成篩子就對了。

他稱呼我隊長,可惜我已不是隊長,在三隊沒有說話權,只能忽略隊員們凝重的臉色,摸起一顆榴彈,道:“好的好的,都聽你的,就等你一聲令下了。”

餘中簡“行動”倆字沒落地,我歪頭咬掉引信,後撤一步,甩開膀子朝著喪屍密集區就扔了出去。

所有人立即伏低,三秒之後,正前方傳來轟天震地一聲巨響,熱浪滾滾而來,頭頂的樹葉子撲簌簌掉了一地,原本安靜的喪屍群體陣陣騷動,嗚哇餓的鬼叫不絕於耳。

王連山從沙包上擡起頭,驚喜道:“炸趴下一堆,齊隊長這一投得有三四十米了,厲害啊。”

我自傲地一晃腦袋,高中學習不太好想走體育生的路子練過半年鉛球的事我會告訴你嗎?

餘中簡面無表情:“勉強及格,李銅鼓,段明哲,投彈。”

及格,還勉強?我冷笑,快來看啊,小餘又開始裝逼了。

“嘣,嘣!”兩聲巨響過後,我露頭一瞧,不服氣立刻攢成了酸言酸語:“小李子,喪屍都在路中間笑話你呢,炸死幾只啊?再多投五米你都能炸掉馬路對面的火鍋店了,投得遠有個屁用!”

李銅鼓充耳不聞,視我為無物。他和段明哲在餘中簡的指揮下,榴彈一顆接一顆地大力投出,硝煙四處彌漫,爆炸震耳欲聾。喪屍們像一坨坨沾了水的跳跳糖,以飛,竄,撲等各種姿態被炸得四分五裂,骨肉橫飛。

事實上所有人都聽不見我的嘲諷,手榴彈嘣嘣嘣,微沖鋒噠噠噠,九五步叭叭叭,真正的戰鬥已經打響了。

硝火的嗆鼻氣味掩蓋了活人的氣息,槍與榴彈交互的聲音引發了喪屍的混亂,它們時而往掩體處尋來,時而又被爆炸吸引著轉過頭去,在我們一波波強大的火力攻擊下,成片成片倒地。

我被猶如戰爭般激烈的場面感染得心旌搖動熱血上頭,不願縮在掩體下,投了三四個榴彈後就搶了郭陽的微沖,跳到沙包上對著喪屍群瘋狂開火。管什麽瞄準,什麽命中,面前密密麻麻全是目標,全是敵人,根本不用瞄,一梭子下去誰也別想跑!

半小時後餘中簡下達了停火的命令,隊員們令行禁止,只有我殺紅了眼還站在最高處不停扣動扳機,連發打得十分痛快。

“停火!”

“噠噠噠噠噠。”我耳朵被槍彈聲震失聰了,什麽也聽不清。

“停火!”餘中簡用槍托杵了我的腿。

“噠噠噠噠噠。”聽清了我也裝聽不清。

“停火!”他吼起來。

“噠噠噠......”

子彈打完了,我扔下微沖,彎腰又去搶左邊陳碩的搶,被餘中簡一把薅了下來。他瞇著眼一瞅我,眼神裏像帶了刀子,看得我一個激靈,頓時覺得聽力又恢覆正常了。

“進入第二階段清理!”

這是在家就制定好的滅屍計劃,第一階段用槍彈,第二階段上人工。火炮聲一響起,半個槐城的喪屍都能聽到,繼而聞聲趕來。根據對城內各處喪屍大致數量的摸底,按照變異後跑屍的最快速度計算,離人民路比較近的幾撥半小時可達,也是韓波周易兩只隊伍能抵擋的極限,時間再長,引來的再多,我們就撐不住了。

人民路上煙火熊熊,遮天蔽日,黑霧繚繚中可見仍有直立行走的喪屍身影。收了槍,抽出刀,我眼罩也沒摘,再次跳上沙包掩體,叫道:“為了榮軍,沖啊!”

郭陽和王連山正從掩體旁繞出來,仰頭看看我,尷尬地頓了一下,而後迅速舉起刀跟著叫:“沖啊!”

從天亮殺到天黑,我僅有的兩把砍刀都卷了刃,身上的汗濕了幹,幹了又濕,防曬衣和工裝長褲早已臟的看不出顏色。面對喪屍的尖牙利爪我無所畏懼,刀卷了就用鏟,鏟斷了就用鋼筋,王連山一開始還在我身邊打個配合,後來就挎上一個大包邊護著我後背邊給我遞工具。

這老小子也不是什麽好鳥,我殺一只他就叫:“齊大夫威武!”殺一只他又叫:“齊大夫牛逼!”到後來什麽女殺手女霸王都出來了。偏偏我這人就愛聽好話,尤其是這種讚美我英雄氣概的,人家一架我我就下不來了,累半死還不好意思休息,直到殺脫了力一頭栽向喪屍堆去。

周邊景物遁入昏蒙,人民路滿目瘡痍屍橫遍地,餘中簡終於下達了撤退命令。王連山背著我上車還在吹彩虹屁:“我忘了拿照相機,要是能把你剛才的英姿照下來,直接洗了放大裱起來掛在榮軍大門口,什麽喪屍匪徒的,瞅一眼都得渾身發抖!”

我累得連笑都笑不出來了:“你也太誇張了。”

“真的,不信你問小郭小陳他們幾個,你自己沒感覺,我們可看得真真兒的。就剛才死在你手上的喪屍至少也得有個四五十,那家夥大刀舞得哢哢的,鋼筋轉得嗖嗖的,戴個黑眼罩,頭發一甩,嘿,形象就跟那索馬裏女海盜頭子似的,帥呆了。”

我:......不是女霸王麽,怎麽又海盜頭子了?

兩只手臂又酸又麻,腰側因用力過度發生拉傷,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擡不起來,我癱在車後座,明明累成狗,可聽著王連山的一路花式吹捧還是心頭得意。誰說女子不如男,整個團隊裏除了個別人,我不如誰啊?以前四個人殺五十個喪屍都吃力得不行,現在我一個人就能殺五十!還不算之前投彈炸死的,這成長速度,這頭腦身手,選我當負責人是那幫家夥此生最英明的決定!

我膨脹成球,以至於回了榮軍看見餘中簡在前頭下車的背影,忍不住鼻孔朝天地想,總有一天超過你,讓你小子心服口服。

三隊全員集合列隊,隊長簡單地進行了任務總結,令眾人檢查武器核對彈藥上交槍支,然後解散休息。大家都很臟很累,可是並沒有立即散去,而是湊一塊討論起今天的戰鬥來。戴氏兄弟和小陳小段都是新進幸存者,正如我所說,能活到今天的少有泛泛之輩,他們第一次參與集體外勤任務,個個表現得團結緊張嚴肅活潑,沒有拖後腿犯慫相的,跟喪屍肉搏時也能看出戰力不錯,這會兒正在互相交流,分享經驗。

我欣慰地點點頭,一瘸一拐向行政樓走去。少幾個飯堂清醒男那樣的,多幾個智商在線吃苦耐勞的,我們一定可以在末日活出自信,活出風采來。

“齊隊長。”

我回過頭,見餘中簡垂著眼皮站在身後。

“啥事?”

“你明天不用到三隊來了。”

我先一楞,又笑了:“沒掛彩,就是累的,睡一覺就好了,你放心我身體好著呢。”

高晨路過,對我抿嘴一笑,小梨渦煞是好看。我忙招手:“哎等我一起。”

剛想走,餘中簡又開了口:“你不服從命令,做不到令行禁止,在隊裏會對其他人造成不良影響,明天你不要來了,去別的小隊巡視吧。”

隊員討論戰況的聲音忽然變小,幾雙眼睛遮遮掩掩欲蓋彌彰地看了過來

高晨就在幾步之內,餘中簡的話不但我聽清了,他也聽清了。腳下頓了頓剛想說話,被我擺手制止了:“你回去休息吧。”

他看了看我倆,再邁腿時明顯放輕了腳步。

我連怒視餘中簡的力氣都欠奉,徑直道:“你拿妖作怪的什麽意思?又不是第一天跟著你出去,我一直都這樣,你原來怎麽不說?今天不過多打了一梭子子彈,你就非當著隊員的面搞我難看?”

他仍然垂著眼皮抽煙:“任務不同,要求不同,每次不聽命令多打一梭子,總有一天會招來你不想看到的後果。而且,那時候你是隊長,現在我是隊長,那麽隊裏的人員調整我說了算。”

我雖然掛不住臉,但還是決定再給他遞個臺階:“明天不來,那我後天來?”

“後天也不要來。”

“你這是要把我開除出三隊?”

“是。”他一絲猶豫也無。

說完人走了,三隊隊員魚貫路過,躡手躡腳。我站在樓門前想了半晌,又一瘸一拐地去大門口了。看見韓波的車隊回來,停車,下人,我上去堵住了他。

“我這次肯定要套餘中簡麻袋,你就說你幫不幫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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