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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懂你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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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懂你教我?

路北一幢老式居民樓的七樓某扇凸出來的防盜窗裏,跪著一個小男孩。

他抓著鋼條,把小臉擠在夾縫裏低頭朝我們張望,嘴巴動著似乎在說話,但聲音太小,沒法聽清。

如果小李子沒有望天的習慣,我們大概就要與這個孩子錯過了。

我昂著脖子叫道:“餵,你家有大人嗎?”

那孩子一聽我放聲,慌張地朝道路兩頭瞅了瞅,然後搖頭。

“樓裏有喪屍嗎?”

那孩子定住了一會兒,還是緩緩搖了搖頭。

我對餘中簡笑道:“小屁孩兒還挺有心機,想把我們騙進去救他,看來樓裏肯定有喪屍,怎麽辦,救不救?”

餘中簡抽煙,一臉漠然:“你是隊長你說了算。”

這會兒又想起我是隊長了,剛剛還否決我的意見呢!我哼了一鼻子對張炎黃道:“要不咱倆上去把他弄下來?打喪屍出現,這還是我第一次看見孩子,祖國的花朵,總不能讓他活活餓死。”

“走。”張炎黃沒二話。

李銅鼓一直看著那小男孩,此時道:“我也去。”

“你別去了,這是老樓,樓道狹窄,你塊兒太大耍不開,萬一被喪屍抱著啃一口就不好看了。”

餘中簡壓根沒動,我也不在意,一身的勁沒使完此刻精神抖擻愛心爆棚,檢查好武器,領著張炎黃就往路邊走去。

高晨從車上探著頭:“小張,嗯......小姐註意安全。”

嗯小姐?看來他終於意識到不能再順嘴胡喊了,怎麽喊都是錯。張炎黃抱歉地瞄瞄我,我眉眼不動,面無異色,江湖兒女,不拘姓啥。

樓棟的入口在兩家店鋪中間,架著一扇不銹鋼電子防盜門。雖然已經沒了電,但不知何人將開口處用尼龍紮帶給固定住了,外面的喪屍進不去,裏面的喪屍出不來。

之前槍聲早已引起了樓裏喪屍的註意,此刻大門裏面就有幾只擠在一起,用身體撞著門,把爪子從縫隙裏往外伸展。

我看著那紮帶接口方向朝外,明白這是有人在臨走前做下的,目的應該是為了保護樓裏的人,防止外面的喪屍進入。但這個人一定沒有想到,他再也回不來了,而樓棟裏頭也出現了喪屍。

“去把車上的尖頭鋼筋拿來。”我吩咐張炎黃,自己從褲兜裏摸出一雙橡膠手套戴好,這是劉美麗給我們每個人準備的,她說為了防止感染,得盡量避免和喪屍肢體接觸,一定要接觸的情況下,必須戴好手套口罩和護目鏡。

從前沒有防護的意識,等到有意識的時候發現已經不記得自己被喪屍血噴過多少回。身上,頭發上,甚至臉上都沾過,要感染的話十回都染上了。但我依然活蹦亂跳,別人也是如此,這絕不是幸運,只能證明喪屍血中的病毒在離開宿主之後就會立刻失去活性。

終究沒有殘酷到底,終究還是給人類留了一條活路。

張炎黃準備好鋼筋,我伸手從間隙中掐住了一截青黑手腕,使勁往外拉著:“紮它!”

喪屍被我拽出半個胳膊,腦袋正好抵住了門,爆凸的死魚眼無法轉動,像個裝飾似地嵌在臉上。它頭發脫落,臉卻很完整,生前應該是個女性,我看見了它的眉毛——已經沒有毛了,只有紋眉留下的痕跡。

鋼筋從它的眼珠裏戳進去,穿過後腦勺,一直想要反抓我的長著黑黢黢長指甲的枯瘦爪子驀然洩了力氣。

拽出鋼筋,我們如法炮制,把擠在門口的四只喪屍全部殺掉,割斷紮帶,摸進樓去。

一層反面是商鋪沒有住人,二層四戶,樓道很窄,其中對門的兩家門戶大開,聯排的兩家門窗緊閉,沒有喪屍也沒有人聲。我們屏住呼吸一層一層地往上摸,從四層開始,樓道裏就不那麽清凈了。

四層有一只年老的喪屍,脖子被咬斷了一半,要掉不掉地掛在肩膀上,在樓道裏來來回回走動;五層的是一男一女,其中女的變異了,嗚嗚叫地張著雙臂飛撲;六樓比較淒慘,除了有三只喪屍以外,還有幾具殘缺不全的屍體,有的趴在自家房中,有的掛在樓道欄桿上,因為過於殘缺,已經分不出男女老幼。

我是撒放慣了的人,第一次在空間狹小處殺屍很不習慣,喪屍沒能傷害到我,我撂腿甩胳膊的動作太大,自己把手給撞青了。

最終這些喪屍全部被我和張炎黃解決,打殺的過程中難免發出響動,那些關著的房門裏卻一點人氣兒都沒有。

七樓很幹凈,這有點出乎我的意料。樓道裏有汙血和腳印,樓梯上還有奇怪的團狀痕跡,但四扇門全部關閉,也沒有一只喪屍的影子。

根據方位推斷,男孩就在中間並排兩家的其中一家,他看起來正常完好,也許是被大人鎖在了臥房裏。張炎黃還在比劃著算窗戶偏向,我已經毫不猶豫地跺開一間房門。

“小弟弟在哪屋呢?”我舉著刀踏進去,只看了一眼,沒吱聲回身就去擋張炎黃的視線,“不是這家不是這家,走走走。”

“怎麽了齊姐?”張炎黃好奇地踮腳,我上手就把他推開了,“說了不是這家,去隔壁把門弄開。”

越不讓他看越好奇,張炎黃忽然一矮身子,從我腋下往那屋裏瞅了一眼。

接下來的十秒鐘,他的臉紅得像個煮熟的大蝦,莫名其妙地腿軟,踹門踹了兩腳也沒踹開。

“叫你別看你非要看,等著回去長針眼吧。”

那家客廳正中的地板上躺著一對男女,沒穿衣服,以不可描述的姿態摞在一起,骨瘦如柴,已然斷氣。

完全沒有顧忌活人的感受,這荒誕場景令我心生感慨。寧死不出門到底是一種什麽樣的心理?難道就像我爸說的死在自己家裏是幸事?要死麽你倆就好好死,還要來一出在絕望中快樂地死去......這境界一般人參悟不透啊。

張炎黃臉又紅,腿又抖,門也沒踹開,看著我吶吶不能言:“齊姐......”

我敲了敲那扇門:“那家是木頭門,這家是鐵門,能踹開就有鬼了,撬吧。”

改錐拿出來,剛放上鎖眼,鐵門哢噠一聲開了一條縫。一只圓溜溜的眼睛從門縫裏露出來,盯著我看了一會兒,軟糯的小聲音響起:“阿姨,你是來救我的嗎?”

這小東西根本沒有被鎖在臥室,指不定別在門後偷聽動靜多久了呢。

新華二小一年級三班的八歲男孩孟浩然,乳名小星星,有著一顆橢圓形的小腦袋,豆芽菜似的小身板,長得唇紅齒白煞是可人。他的爸爸叫孟某某,他的媽媽叫張某某,有一天爸爸出去了,再也沒回來,後來媽媽也出去了,她說要去把爸爸找回來。外面都是怪物,他已經很久沒去學校上課了......

坐在孟浩然家的沙發上,聽著他邊哭邊進行自我介紹,我環顧四周,反省了一下自己不切實際的救世主心態。怪不得他只在窗戶裏觀望我們而沒有激烈求救,就算今天不爆發愛心,這個男孩一時半會兒也餓不死,孟家,是有實力的!

方便面,自熱飯以及各種餅幹蛋糕火腿腸的箱子幾乎堆到了天花板上,餐桌上擺了一大筐真空包裝的鹵蛋,沒開封的牛奶大約也有十幾箱。小男孩哭訴的同時還有禮貌地遞給我和張炎黃一人一瓶可樂,然後舔兩口手裏的棒棒糖,小日子過得別提多甜蜜了。

“我想去找我媽媽,可是我不敢下樓,阿姨你能帶我去嗎?”孟浩然眼淚吧嚓。

“你一個人在家多久了?”

“十天,十五天......不記得了。”

就算是十五天前,喪屍也已經滿城溜達,當媽的難道不知外出兇多吉少?為了尋找失蹤老公,就丟下小孩子一個人在家,不知怎麽想的。

“幸虧你沒下樓,樓下都是喪屍。”

“嗯我知道,我媽媽走的時候還沒有的,後來鄰居奶奶和哥哥變成怪物了來敲我家的門,我害怕,就把它們引到樓下去了。我......我怕你們走了不來救我,對不起阿姨,我撒謊了。”小孩低著頭說了實話。

“算啦,上都上來了,你剛才說引?怎麽引?”

孟浩然搬了個小凳子放在門前,爬上去打開防盜門的小氣窗,從口袋裏掏出一顆彈珠,用力往外一扔。彈珠滾落在地,滴溜溜的聲音在安靜的樓道裏顯得特別清晰,滾了一會兒,連貫的滾動又變成了啪嗒啪嗒地跳動。

直到彈珠的聲音消失,小孟才從凳子上下來,又把大門打開向外張望,“就是這樣引,媽媽說怪物是近視眼,只能靠耳朵聽,我把彈珠扔下樓梯,它們聽見了,就跟著嘰裏咕嚕滾到六樓去了,我站到走廊裏它們也上不來。”

我驚了,原來樓梯上的團狀痕跡是喪屍滾落造成的,他還敢出門到走廊裏望望風,獨自一人生活的小孟真是個勇敢又愛動腦筋的孩子。我表揚了他,並批評了他媽媽不負責任。

小孟替他媽辯解:“我媽媽是跆拳道教練,可厲害了,她每天都能找來很多好吃的,還教我怎麽打怪物。”

“可是她丟下了你。”我對失去理智分不清輕重的人一向不客氣。

小孟低下頭:“我爸爸都好久沒回來了,媽媽一開始說不找他了,有一天又說要去找他,然後很快地就走了,我……不知道為什麽。”

“因為她被感染了。”

門口突然傳來餘中簡的聲音,他叼著煙靠在門框上:“是打算在這兒吃晚飯嗎?該回了。”

不知這個孩子明不明白感染的意思,他沒有反駁,也沒有大哭,仍是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棒棒糖上。

是啊,老公固然重要,可是在明知他遇難幾率極大的情況下,怎會有母親能狠心丟下眼前活生生的孩子,去找一個虛無縹緲的希望呢?

我立刻接受了這種猜測,並且受到震動,萬分憐憫地看了一眼小孟:“你媽媽臨走時跟你說了什麽嗎?”

“她說她去找爸爸,要我在家好好吃飯,好好睡覺,不要出門。如果有人來救我,就讓我跟人走,她說不管我在哪裏,她都能找到我的。”

我和張炎黃同時狠狠吸了一口氣,腦海中頓時勾畫出一個得知自己感染,強忍悲痛,最後回家看一眼兒子之後毅然離去的偉大母親形象。此時再看這一屋子的物資,仿佛都化成了兩個大字:母愛。

我心潮湧動,拉起小孟,“走,帶上這些東西跟姐姐走,姐姐會替你找媽媽的。你放心,你的東西誰也不能碰,就你一個人吃,誰敢吃姐姐就揍誰!”

小孟擡起淚眼:“謝謝阿姨。”

......真是一個聰明伶俐乖巧懂事的好孩子。

把孟浩然送下樓讓高晨看著,我們幾人返回樓上搬物資,來來回回跑了三四趟。東西全部搬完之後,我在孟家又站了一會兒,看著沙發上懸掛著的全家福。憨厚男人的手搭在清秀女子的肩上,孩子倚在他們的膝頭,兩大一小笑意盈盈,笑容裏藏著幸福滿足和對未來的向往。

我嘆了口氣,在心裏默默向女人道歉。對不起張女士,我錯怪了你;放心吧張女士,小孟就交給我們了,願你和你的丈夫能夠在遠方團聚。

帶上孟家的門,忽然看見李銅鼓和餘中簡站在隔壁門前,兩人均面無表情,看向屋裏的目光雖平淡卻目不轉睛。

我走上前,“起開起開,看什麽西洋鏡呢,對死者尊重一點。”說著我就去拉門。

李銅鼓甕聲道:“他們在幹什麽?”

“死了,餓死了!”我翻白眼,把門關上,推起他往樓下走,“快點回家,聽說今晚上食堂吃餃子,我也快餓死了。”

“他們餓了吃肉啊。”

我砸他虎背一拳:“何不食肉糜啊?你在我家真是好日子過多了,飽漢不知餓漢饑,人家連菜葉子都沒了,上哪吃肉去!”

也不知李銅鼓是聽懂了還是沒聽懂,他舉起兩根手指,對著點了點:“他餓了吃她,她餓了吃他。”

我倏地收回了放在他背上的手,驚恐地看著面前鐵塔似的身影:“你......你說啥?餓了就能吃人?”

光知道這莽漢兇殘,卻不知他已經兇殘到這種地步。如果有一天就我和他兩人落入絕境,難道他肚子餓了就要把我吃了?這太兇殘了!可怕的精神病,我以後一定要離他遠點,還要號召所有人都離他遠點!

李銅鼓下樓去了,我在樓梯上站著後背冒冷氣,餘中簡路過我身邊,淡然道:“他說的話,是疑問句。”

嗯?哪句?疑問什麽?

我盯著李銅鼓的後腦勺琢磨了一路,把他說的話都用疑問句反覆默誦了好幾遍,終於捋清了這家夥的邏輯。

他們餓了吃肉啊?是在問我,那兩人抱在一起是在吃對方身上的肉嗎?

他餓了吃她?她餓了吃他?是小李子在表示驚訝,不敢相信會有人餓了就去吃人。

下車時,我硬是踮起腳搭上小李子的肩膀,義憤填膺地道:“就是,我也不敢相信,竟然會有人做出如此沒有底線的事情來,就是餓死,也不能吃人啊,這太變態太殘忍太沒有人性了,我們一起唾棄他們!”

小李子甩開我的手,不高興地看看自己肩膀:“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不要摸我。”說罷抱了四個箱子大步走開了。

我在後頭撇著嘴搖頭晃腦,誰想摸你啊,傲嬌的精神病,忘性還挺大!

張炎黃和我都抱了箱子,連高晨這個尚未完全康覆的病號也拎了鹵蛋扛了牛奶,只有餘中簡仍然秉持了他一貫的空手主義,什麽也不拿,晃晃悠悠往行政樓走。

小孟跟在張炎黃身後,轉著小腦袋四處打量,一根棒棒糖吃完不知從哪兒又摸了一根,嘴裏就沒閑著過。

我和餘中簡並肩,想到他倆看那倆的情景,腦子一熱就開了口:“哎,你知道那是幹啥嗎?”

餘中簡瞥我一眼:“什麽?”

“那倆死了的人,你懂他倆在幹啥嗎?”

餘中簡停下腳步,轉身面對我,盯著我的眼睛半晌沒說話。

他懂!他的眼神在告訴我他懂!這就有點尷尬了。我訕訕地笑:“那會兒見你在那兒研究,以為你沒見過呢......你看小李子他就沒見過,嗨!我就是隨便問問,沒有別的意思,你懂就好,懂就好。”

我拔腿就跑,暗罵自己又腦抽了,光想著他和小李子同為精神病,卻忘了智商差距。小李子不僅精神有問題,智商也差強人意,沒見過這種事比較合理。餘瑜可不智障,而且他犯病的時候都多大了,怎麽可能不通人事呢?我居然會問出這麽弱智的問題!都怪小李子,是他的天真無邪把我給帶跑偏了。

晚飯時分,小孟成了食堂裏最受歡迎的人,一群大人圍著他問東問西揉揉摸摸捏捏,孟家的遭遇聽哭了好幾個,尤其是在末日裏失去了孩子的人。譬如隔壁老王,和汽修廠救回來的一個叫魏茹魏姐的女人,餃子也吃不下去了,趴在桌上痛哭了一場,擦幹眼淚就主動請纓要帶孩子。

小孟張大嘴,吃下我媽夾餵的一只榨菜午餐肉餡餃子,癟癟小臉抽泣著說:“謝謝阿姨。”

我無語地別過臉,然後發現餘中簡像鬼一樣無聲無息地坐在了我對面。

“嚇死我了幹嘛啊你,吃餃子去啊。”

他看著我的手,道:“青了,不去擦藥?”

我不在意地甩了甩:“小事,不用那麽麻煩。”

他沈默一會兒又道:“如果我說不懂,你要教我?”

我:Wh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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