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也曾想過……
關燈
小
中
大
43.也曾想過……
楚馳弋第一次跟慕嘉說自己家裏的事，是十年前，某次家長會之後，在教學樓的天臺上。
時間和場景，他都記得很清楚，或許是因為那一次，他們還一起看了一場很美的暮色。
記不清楚的，是自己當時說過的具體內容。
只記得，說的不是真的，或者說，並非全部的真實經過。
他十歲那年，宋秀毓獲得了一個去海外進修的機會，於是她放下國內的教職，遠赴荷蘭。
這一走，就幾乎再也沒有回來過。
宋秀毓走了兩個月之後，楚競闊把一個女人帶到了家裏。
兩人的婚姻一直名存實亡，楚競闊出身書香門第，學業和事業都一路順風順水，一直就是天之驕子，再配上自身優越的外表，身邊向來不缺女人。
那時候他跟宋秀毓還沒有正式離婚。
被他帶回來的那個女人，叫做裴嵐。
女人妝容精致，性感嫵媚的一字肩、包臀裙，都是按照楚競闊平時喜歡的風格裝扮的。
她看著坐在客廳沙發上看書的男孩，見他只有十歲左右的樣子，面孔白皙，瞳仁漆黑，周身散發著跟年齡有些不符的沈著。
楚競闊點頭。
男孩見他們回來，也不言語，繼續自顧自地看書，好像沒看到他們一樣。
楚競闊竟也不惱，只是繼續帶著她參觀家裏。
客廳轉角處擺著一架鋥亮的鋼琴。
看到裴嵐驚羨的表情，楚競闊勾勾唇：“我兒子的，小時候他媽非要讓他學，幾年前就過了十級。”
裴嵐立刻順著他的話，讚不絕口。
接著，楚競闊不知道出於什麽心理，竟然招呼不遠處的男孩：“小弋，過來，給你裴嵐阿姨彈幾手。”
卻沒想到，男孩竟然真的走過來，在鋼琴前坐下。
修長的手指在琴鍵上輕巧地翻覆，琴音便如流水般絲滑地傾瀉而出。
“真好聽。”一曲終了，裴嵐依偎在男人身側，笑得花枝亂顫。
楚競闊一拍她屁股，勾唇狹昵：“聽得懂嗎你？”
當時裴嵐還不知道楚競闊是什麽意思，只當他是在嘲笑她學歷低，沒見過世面，也沒受過藝術熏陶。
直到過了幾天，她忽然好奇心乍起，用識曲軟件識別了那天錄下來的一小段曲子。
才知道，那首曲子叫《小狗圓舞曲》，肖邦的。
男孩當時選擇彈這首曲子，大概是在諷刺。
諷刺某人像條只知道繞著男人轉，搖尾乞憐的小狗一樣……
女人漂亮的面孔，瞬間紅一陣白一陣。
那次過後不久，楚競闊也出國了。
他去了美國，作為國內當時首屈一指的投行精英，在那邊，他會更有可為。
再後來，又過了不久，那場曠日持久、舉世矚目的次貸危機，在大洋彼岸全線爆發。
兩年多後，楚競闊回國。
過了幾天，因為有人上門追債，他只能帶著兒子躲到了自己父母家。
卻不料，債主神通廣大，對他窮追猛打、緊咬不放，又鬧到了楚馳弋的爺爺奶奶家。
兩撥債主上門之後，一個深夜，在父母和兒子都睡下之後，楚競闊一個人來到客廳的窗邊。
他沒怎麽猶豫，只在窗邊站了半分鐘不到，就從六樓一躍而下。
楚馳弋聞聲跑到窗口的時候，人已經下去了。
他下意識地從窗口探出頭去，只看了一眼，從此之後，就再也沒辦法吃動物的內臟。
他早該想到的，若不是實在回天乏術，走投無路，像楚競闊那樣驕傲的人，怎麽會灰溜溜地回國，甚至帶著他躲債躲到了老人家裏？
事實也確實如此，楚競闊名下所有的不動產、債券、股票、存款、現金……已經悉數蒸發在大洋彼岸。
楚競闊死了，死的時候，摔碎的顱骨壓迫了視神經，所以死不瞑目。
兩個老人受了刺激，雙雙住院。
除此之外，他還留了一筆，對年邁的父母和年幼的兒子來說，算得上絕對巨款的債務。
人死債未消，債主們繼續一次次上門，甚至鬧到二老的醫院裏。
可他又能怎麽辦呢？那個時候，他也才只有十三歲，所以只能跟楚競闊一樣，去死了嗎？
卻沒想到，走投無路之際，竟然是裴嵐找到了他。
那個時候，靠著楚競闊當初給的一點本錢，加上趕上風口和自己的勤懇，短短幾年之間，裴嵐已經從一個完全依附於男人的外來打工妹，搖身一變，成了頗有資本的女老板，名下在本市坐擁數家餐飲、娛樂機構。
女人來到他家，往沙發上一坐，好像還是上一次他坐著的位置。
“我能幫你還錢。”妝容精致的女人紅唇開合，坐著看他，卻看出一種居高臨下的感覺。
男孩在她對面站著，臉上竟還能跟第一次一樣，依舊沒有什麽多餘的表情：“阿姨，可我沒錢還你。”
女人打量著他的臉，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沒事。”
裴嵐找人把他家裏的那架施坦威搬到自己的一家餐廳裏。
後面的日子裏，只要是不上學的時候，楚馳弋都要去那家餐廳裏彈琴。
其實來吃飯的人裏面，沒有什麽人聽的，但他還是只能一遍一遍地彈。
別人不在意，只有裴嵐聽了會高興。
楚競闊以前不是笑她聽不懂嗎？
可惜他不知道，現在她可以想聽什麽，就聽什麽。
可以一聽就聽一整天，一時半刻也不歇。
越是聽不懂的，她越要聽。
就像過去越是高雅難及的，現在踐踏起來，才越有趣。
她其實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麽做。
就是因為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楚馳弋彈的那支《小狗圓舞曲》嗎？
裴嵐也曾捫心自問，她有那麽小氣嗎？會如此睚眥必報地跟一個孩子計較。
或許更多的，還是因為他爸，因為他過去對她的種種看輕，在他們關系中的種種不平等。
又過了一兩年，大部分女食客，有時候也有男的，目光開始過久地停留在彈琴的人的臉上。
從如芒刺背到安之若素，他也適應得很快。
裴嵐開始讓他去自己開的夜場裏陪酒，她看著他那張跟楚競闊有幾分相似的臉，笑著說：“小弋，這兩年越長越帥了，一瓶酒給你算 500 塊的提成，賣完一萬瓶，咱們就兩清，怎麽樣？”
可以拒絕嗎？
他沒想過。
他那時候還在上學，馬上就要升高中。
“寧願餓死，去工地搬磚，也不會去賣笑”，這種熱血又天真的傻話，他說不出來。
他自己或許可以餓死，但從出院後，就難以自理，一直躺在護理中心的爺爺奶奶怎麽辦？
就算他搬磚搬到死，所得對於醫藥費和護理費來說，也不過是杯水車薪罷了。
事實證明，酒量跟別的事情一樣，確實是可以練的，從一開始常常喝到胃出血，到後來漸漸開始變得不會醉，他用了大概兩年的時間。那一年，他剛開始讀高二。
裴嵐樂見其成，跟他說：“讀完今年別上學了，上學有什麽用？你爸學歷要是低點，說不定最後也不會死得那麽慘。”
“不上學幹什麽？”
女人看著楚馳弋，忽然笑了，好像他剛剛問了一個很傻的問題：“陪酒啊。”
陪一輩子，只要她想讓他陪。
也是那一年，被病痛折磨了幾年的爺爺奶奶相繼去世。
還是那一年，又有幾個之前沒冒出來的小債主找上門來，裴嵐幹脆組了個局，一次性把幾人的賬都給平了。
席間，有人打量著坐在裴嵐身邊的男生，忍不住調侃：“裴總真是巾幗不讓須眉，好手段，當年睡了老子，現在連兒子也收入麾下。怎麽樣？滋味有什麽不一樣嗎？”
那一回，他頭一次沒忍住，跟桌上汙言穢語的幾個人動了手。
桌椅傾倒，碗碟破碎，碎片刺破皮肉，血流如註的時候，他其實沒有什麽感覺。
直到那晚他拉開包廂的門，迎面撞上慕嘉。
天吶原來故事是從這裏開始的！最後那個超絕救贖感，哭死
開始閉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楚馳弋第一次跟慕嘉說自己家裏的事，是十年前，某次家長會之後，在教學樓的天臺上。
時間和場景，他都記得很清楚，或許是因為那一次，他們還一起看了一場很美的暮色。
記不清楚的，是自己當時說過的具體內容。
只記得，說的不是真的，或者說，並非全部的真實經過。
他十歲那年，宋秀毓獲得了一個去海外進修的機會，於是她放下國內的教職，遠赴荷蘭。
這一走，就幾乎再也沒有回來過。
宋秀毓走了兩個月之後，楚競闊把一個女人帶到了家裏。
兩人的婚姻一直名存實亡，楚競闊出身書香門第，學業和事業都一路順風順水，一直就是天之驕子，再配上自身優越的外表，身邊向來不缺女人。
那時候他跟宋秀毓還沒有正式離婚。
被他帶回來的那個女人，叫做裴嵐。
女人妝容精致，性感嫵媚的一字肩、包臀裙，都是按照楚競闊平時喜歡的風格裝扮的。
她看著坐在客廳沙發上看書的男孩，見他只有十歲左右的樣子，面孔白皙，瞳仁漆黑，周身散發著跟年齡有些不符的沈著。
楚競闊點頭。
男孩見他們回來，也不言語，繼續自顧自地看書，好像沒看到他們一樣。
楚競闊竟也不惱，只是繼續帶著她參觀家裏。
客廳轉角處擺著一架鋥亮的鋼琴。
看到裴嵐驚羨的表情，楚競闊勾勾唇：“我兒子的，小時候他媽非要讓他學，幾年前就過了十級。”
裴嵐立刻順著他的話，讚不絕口。
接著，楚競闊不知道出於什麽心理，竟然招呼不遠處的男孩：“小弋，過來，給你裴嵐阿姨彈幾手。”
卻沒想到，男孩竟然真的走過來，在鋼琴前坐下。
修長的手指在琴鍵上輕巧地翻覆，琴音便如流水般絲滑地傾瀉而出。
“真好聽。”一曲終了，裴嵐依偎在男人身側，笑得花枝亂顫。
楚競闊一拍她屁股，勾唇狹昵：“聽得懂嗎你？”
當時裴嵐還不知道楚競闊是什麽意思，只當他是在嘲笑她學歷低，沒見過世面，也沒受過藝術熏陶。
直到過了幾天，她忽然好奇心乍起，用識曲軟件識別了那天錄下來的一小段曲子。
才知道，那首曲子叫《小狗圓舞曲》，肖邦的。
男孩當時選擇彈這首曲子，大概是在諷刺。
諷刺某人像條只知道繞著男人轉，搖尾乞憐的小狗一樣……
女人漂亮的面孔，瞬間紅一陣白一陣。
那次過後不久，楚競闊也出國了。
他去了美國，作為國內當時首屈一指的投行精英，在那邊，他會更有可為。
再後來，又過了不久，那場曠日持久、舉世矚目的次貸危機，在大洋彼岸全線爆發。
兩年多後，楚競闊回國。
過了幾天，因為有人上門追債，他只能帶著兒子躲到了自己父母家。
卻不料，債主神通廣大，對他窮追猛打、緊咬不放，又鬧到了楚馳弋的爺爺奶奶家。
兩撥債主上門之後，一個深夜，在父母和兒子都睡下之後，楚競闊一個人來到客廳的窗邊。
他沒怎麽猶豫，只在窗邊站了半分鐘不到，就從六樓一躍而下。
楚馳弋聞聲跑到窗口的時候，人已經下去了。
他下意識地從窗口探出頭去，只看了一眼，從此之後，就再也沒辦法吃動物的內臟。
他早該想到的，若不是實在回天乏術，走投無路，像楚競闊那樣驕傲的人，怎麽會灰溜溜地回國，甚至帶著他躲債躲到了老人家裏？
事實也確實如此，楚競闊名下所有的不動產、債券、股票、存款、現金……已經悉數蒸發在大洋彼岸。
楚競闊死了，死的時候，摔碎的顱骨壓迫了視神經，所以死不瞑目。
兩個老人受了刺激，雙雙住院。
除此之外，他還留了一筆，對年邁的父母和年幼的兒子來說，算得上絕對巨款的債務。
人死債未消，債主們繼續一次次上門，甚至鬧到二老的醫院裏。
可他又能怎麽辦呢？那個時候，他也才只有十三歲，所以只能跟楚競闊一樣，去死了嗎？
卻沒想到，走投無路之際，竟然是裴嵐找到了他。
那個時候，靠著楚競闊當初給的一點本錢，加上趕上風口和自己的勤懇，短短幾年之間，裴嵐已經從一個完全依附於男人的外來打工妹，搖身一變，成了頗有資本的女老板，名下在本市坐擁數家餐飲、娛樂機構。
女人來到他家，往沙發上一坐，好像還是上一次他坐著的位置。
“我能幫你還錢。”妝容精致的女人紅唇開合，坐著看他，卻看出一種居高臨下的感覺。
男孩在她對面站著，臉上竟還能跟第一次一樣，依舊沒有什麽多餘的表情：“阿姨，可我沒錢還你。”
女人打量著他的臉，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沒事。”
裴嵐找人把他家裏的那架施坦威搬到自己的一家餐廳裏。
後面的日子裏，只要是不上學的時候，楚馳弋都要去那家餐廳裏彈琴。
其實來吃飯的人裏面，沒有什麽人聽的，但他還是只能一遍一遍地彈。
別人不在意，只有裴嵐聽了會高興。
楚競闊以前不是笑她聽不懂嗎？
可惜他不知道，現在她可以想聽什麽，就聽什麽。
可以一聽就聽一整天，一時半刻也不歇。
越是聽不懂的，她越要聽。
就像過去越是高雅難及的，現在踐踏起來，才越有趣。
她其實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麽做。
就是因為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楚馳弋彈的那支《小狗圓舞曲》嗎？
裴嵐也曾捫心自問，她有那麽小氣嗎？會如此睚眥必報地跟一個孩子計較。
或許更多的，還是因為他爸，因為他過去對她的種種看輕，在他們關系中的種種不平等。
又過了一兩年，大部分女食客，有時候也有男的，目光開始過久地停留在彈琴的人的臉上。
從如芒刺背到安之若素，他也適應得很快。
裴嵐開始讓他去自己開的夜場裏陪酒，她看著他那張跟楚競闊有幾分相似的臉，笑著說：“小弋，這兩年越長越帥了，一瓶酒給你算 500 塊的提成，賣完一萬瓶，咱們就兩清，怎麽樣？”
可以拒絕嗎？
他沒想過。
他那時候還在上學，馬上就要升高中。
“寧願餓死，去工地搬磚，也不會去賣笑”，這種熱血又天真的傻話，他說不出來。
他自己或許可以餓死，但從出院後，就難以自理，一直躺在護理中心的爺爺奶奶怎麽辦？
就算他搬磚搬到死，所得對於醫藥費和護理費來說，也不過是杯水車薪罷了。
事實證明，酒量跟別的事情一樣，確實是可以練的，從一開始常常喝到胃出血，到後來漸漸開始變得不會醉，他用了大概兩年的時間。那一年，他剛開始讀高二。
裴嵐樂見其成，跟他說：“讀完今年別上學了，上學有什麽用？你爸學歷要是低點，說不定最後也不會死得那麽慘。”
“不上學幹什麽？”
女人看著楚馳弋，忽然笑了，好像他剛剛問了一個很傻的問題：“陪酒啊。”
陪一輩子，只要她想讓他陪。
也是那一年，被病痛折磨了幾年的爺爺奶奶相繼去世。
還是那一年，又有幾個之前沒冒出來的小債主找上門來，裴嵐幹脆組了個局，一次性把幾人的賬都給平了。
席間，有人打量著坐在裴嵐身邊的男生，忍不住調侃：“裴總真是巾幗不讓須眉，好手段，當年睡了老子，現在連兒子也收入麾下。怎麽樣？滋味有什麽不一樣嗎？”
那一回，他頭一次沒忍住，跟桌上汙言穢語的幾個人動了手。
桌椅傾倒，碗碟破碎，碎片刺破皮肉，血流如註的時候，他其實沒有什麽感覺。
直到那晚他拉開包廂的門，迎面撞上慕嘉。
天吶原來故事是從這裏開始的！最後那個超絕救贖感，哭死
開始閉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