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4.睡不著瞇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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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睡不著瞇著

楚馳弋小時候,父母各有自己的工作、生活,甚至是伴侶,所以沒人有空管他,便把他扔給了爺爺奶奶。

他奶奶退休前是大學中文系的老師,爺爺是軍工廠的工程師。

小男孩精力旺盛,每天中午和晚上到了該睡覺的時候,他向來睡不著,盼著出去跟大院裏的其他孩子們玩,便跟爺爺奶奶打游擊。

那時候楚馳弋其實也不太明白,這句話字面之下想要表達的內容。

可後來,很多年過去,小時候老兩口教給他的那些詩詞經典、原子反應,都忘得差不多了,只有那句俗話,卻記得越來越清楚。

他自己也說不好是因為什麽,是因為那恰恰好就是他後來生活的真實寫照嗎?

特別是,說的很像他跟另一個人的感情。

十七歲那年,他第一次見到慕嘉,也是在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考慮結束一切的時候。

那一天,她給了他一張創可貼,上面有草莓熊的卡通圖案,粉紅色的。

他當時本來想揭下來的,可她不讓。

其實那一次,他不是被她給勸住的,而是被自己的心。

可他很快又清醒了過來,那又怎麽樣?

他的生活,不會因為一次萍水相逢,和一張創可貼而改變。

酒樓後面空無一人的小巷裏,油煙味和淌了滿地的泔水的味道混在一起,嗆得人幾乎反胃。令人完全想象不出飯店示人的那一面的整潔體面、金碧輝煌。

多像很多人的人生啊。

他站在陰影裏,兩根手指緊緊捏著衣兜裏那把冰冷的金屬。

可一擡頭,竟然又看到了她。

她本來也在看他,可下一秒,卻用身體替他擋住了自己母親探尋的視線。

他看到她背過身去,拉著自己媽媽走遠了,過了一會兒,才猛然回神,意識到自己的手指被煙燙了一下。

他盯著她穿著校服的背影,過了幾秒,把煙和口袋裏的刀子扔進一旁的垃圾箱裏,也轉身走了。

往相反的方向走出幾步,他想,以後再也別見到她了吧。

可惜老天偏偏不讓他如願,她竟然是陸思明的妹妹。

裴嵐把他沈到那些娛樂場所裏浸淫,跟他示好的男男女女很多,漸漸的,他開始有些分不清楚,善意的好感和惡意的接觸。

可是沒有辦法,如果不笑,不說話,就永遠都賣不掉裴嵐給他定下的那“一萬瓶酒”,也還不上她的錢。

所以不知道具體是從哪一天開始的,在生活裏,他也漸漸地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別人的示好,特別是來自異性的。

別人都覺得他是因為太優秀,所以傲氣、高冷。

只有他自己知道,最嚴重的時候,他甚至已經出現了生理上的反應。

比如在學校裏,聖誕節的時候,有女生給他送小卡片和蘋果,他明知道對方絕對沒有惡意,可還是要把指尖暗暗掐進手心裏,才能咬著牙,堪堪抑制住生理性的反胃。

直到有一次,裴嵐又逼他彈琴,恰巧在餐廳裏遇到了來吃飯的慕嘉。

那一次,也有女食客示好,送他甜品,可他沒有辦法不收,反而要賠笑,禮貌地表達感謝。

曲子彈完,他實在控制不住,想去洗手間裏吐一下。

卻沒想到,竟然又被慕嘉堵在了洗手間裏。

那天,她跟他說,“你這樣也好,那樣也好,反正做自己就很好,只要沒有妨礙到別人,不用在乎其他人是怎麽看的。”

隔天,她托陸思明給了他一塊同樣的蛋糕。

後來他知道,那是她自己親手做的。

原來很多事情,問心無愧就好,不需要去想太多。

就像生巧慕斯,可能只是一塊簡簡單單的,承載著別人好意的小蛋糕。

從那一次之後,那些東西,漸漸不會再刺激他產生生理上的不適反應了。

而另外一些東西,他的生命裏從來沒有過,是慕嘉帶給他的。

有時候他們在小區樓下餵流浪貓,慕嘉看著他的側臉,會忽然伸手,在他臉下劃過一道 u 型的弧線,她向來大大方方、直言不諱:“楚馳弋,你笑一笑比較好看。”

她說,那是她剛開始上幼兒園的時候,每天早上進了學校總是哭,那時候她媽媽就會隔著幼兒園外面的護欄,遠遠地對著她做這個手勢,提醒她要開心一點。

再後來,他們的距離遠遠近近,可每當他遇到什麽不太好過的檻兒的時候,右手食指還是會習慣性地在空氣中輕輕劃上一道。

很奇怪的,心情總是會隨著 u 字上揚的那半程,輕松起來。

不知道是因為那個手勢,還是因為想起了她。

是她教會他變得柔軟,用自己最鮮活的喜怒哀樂,將他的“活著”變成“生活”。

她其實總是這樣,暗暗左右了他很多的決定,可她自己卻不知道。

他升高三之前,慕嘉纏著他讓他教自己物理競賽。

他不依,她竟然就能一直纏到夜場裏來。

那天晚上,她來找他,正巧被裴嵐看到。

後來,在夜店的消防通道裏,裴嵐當場甩了他兩巴掌。

隨後又提了讓他明年開學之後,就不要再繼續念書的事。

可那一次,他擡起頭來,正視著對面的女人:“裴姨,錢我會還完。如果你急著要,我可以把我父母,甚至我爺爺奶奶的房子都先抵給你。但書,我還是要念下去。”

之前對於要不要繼續讀書這件事情,他其實沒有什麽特別的感覺。

繼續念又能怎麽樣呢?

他聽了之後,從來都沒什麽表情,因為一直到楚競闊死之前,別人談到他,一般也是這一套說辭。

裴嵐其實說的也沒錯,他要是少念幾年書,說不定也不會死得那麽慘。

但那天晚上,他忽然想,如果他不念了,怎麽教她?

如果他不再繼續讀書了,那他們從此就真的是兩個世界的人了。

而他還是想去另一個世界的,那個有她在的世界。

捫心自問,他想去,他想做,他想要……

可很多時候,他明明想做好,卻不知道為什麽自己就是做不好。

比如,在床上,常常把她惹哭。

事後他也會反省,最後得出一個結論,或許歸根究底,還是因為自己對她的欲望和執念都太深了。

他第一次意識到這一點,是高三的時候,宋秀毓忽然找上門來的那一天。

同一天的下午,慕嘉也來了。

他若無其事,看著她坐在沙發邊寫卷子。伸手去夠桌邊的黑咖啡,卻被她搶了先,“困了就睡一會兒。我今天沒有什麽不會的,可以自己做,做完了再叫你。”

最後咖啡到底是沒喝到,但他也沒想到,自己竟然會真的靠在沙發上睡著。

直到半夢半醒間,感覺到,女孩無聲地湊過來,在他頰邊輕輕吻了一下。

她的嘴唇涼涼的,恰恰好地熨過白天宋秀毓打他的地方。

那一刻他是什麽感覺?

說不好。

除了心動如鼓之外,只知道當天自己原本滴水未進,卻絲毫感覺不到餓意。

但她的那一下觸碰過後,他好像忽然能感覺到餓了,而且忽然變得非常餓。

有個作家好像曾經說過,極致的喜歡有時候會以食欲的方式表現出來,一種想要將對方徹底吃拆入腹的感覺。

那時候,他應該睜開眼的。

但他沒有,他選擇了繼續裝睡,裝作毫無知覺。

因為不久前,他剛剛聽到慕嘉親口說:“我的喜歡過得很快,而且別人一喜歡我,我就不喜歡了……”

睜開眼跟她互通心意,或許能得到一瞬間的絢爛和甜蜜,可那之後呢?

他已經被太多的人丟下過了。

不想再體會一次。

特別是,很有可能會是最痛的一次。

所以他不能冒險。

因為已經好好生活過的人,沒辦法再接受只是“活著”了。

所以,他高考結束後的那個夏天,當慕嘉主動來跟他表明心意的時候,他才會是那樣的態度。

看著女孩臉上的表情在震驚、羞憤、不可置信中來回切換。

他心如刀割,面上卻只能冷著臉說“如果是我做了什麽,給你造成了某些錯覺,那我跟你道歉”這種鬼話。

“你當然做過!”女孩沒忍住,還是哭了,“你知道最早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我就開始傻傻地覺得,你也對我有意思了嗎?!”

楚馳弋看著她,聽到她說,“你讓可兒姐給我那個筆記本的時候。”

原來她都知道了。

也是,後來他在她的試卷上寫過那麽多次的字,她怎麽會看不出來呢?

可還沒等他回過神來,慕嘉卻好像又察覺到了什麽,“可兒姐?你當初是因為可兒姐,才會給我筆記的?當時是可兒姐去幫我問你要的?”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對面的男生,震驚地消化著這個意料之外的“真相”。

過了幾秒,見他沒有否認。

她只能接受這個事實,撇下他,轉身走了。

後來,他們整整一年多沒有任何聯系。

一年過後,慕嘉高考結束,他跟陸思明也從大學裏放暑假回來。

陸思明的生日聚會上,慕嘉喝了點酒,再一次把他堵在了洗手間裏。

借著酒意,她威脅他,讓他陪自己睡。

如果他不同意,就把他喜歡褚璧可的事情,告訴這場“三角戀”裏面的其他兩個當事人。

他答應了。卻完全不是因為她所謂的威脅。

因為他很清楚,即使他不答應,等到慕嘉第二天清醒過來,也絕對不會說一個字的。

她不是那樣的人。

而且,曾經對他說過“只要不妨礙別人,想做什麽就去做,沒有人有資格審判你”的女孩,怎麽會做這樣的事情?

現在,他更加確定了自己當年的認知,畢竟,連自己家裏發生那種巨變,她都能強忍著裝不知道,還一裝就是很多年。

現在再想,他固然覺得自己當時的決定確實很混蛋。

但同時卻又暗自慶幸,因為當時,他確實沒有第二條路,如果那時他不答應,他們倆自此就再無任何交集的可能了。

在永遠平行,和痛苦地交纏之間,他選擇了後者。

並且選得毅然決然、安之若素。

但太過滿溢,又得不到抒發的感情,有時候其實很容易變質。

他也不知道,他對慕嘉的感情,到底有沒有到了偏執,或者變態的程度。

念書的時候,他會留著她的草稿紙,她連草稿紙的形態都是特別的,每張紙寫滿之後,會被她折成四疊,變成一個鼓鼓的小方塊,再放到一邊,或者隨手扔進垃圾桶裏。

顏色也變,黑色、茶色、栗色、粉色……

可他不挑剔,從雪白的床單和枕套上撚起來,夾進書房裏那本最厚的《民法典註疏版》裏面。

還有她“離奇失蹤”的睡衣,始作俑者也是他。

他就這樣一邊對自己不齒,一邊為自己開脫。

她跟他在一起的時間,實在太少了。

可等她每次回來,他卻又開始遲疑。

或許沒有人會相信,他也會自卑。但在她面前,確實是的。

為什麽會自卑呢?

或許是因為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在他最困頓、最走投無路的時刻,總是會恰巧遇到她。

或許,是因為她本來就太好。

又或許,還是他自己的原因,是他太愛了……

比如,慕嘉這次回國,第一次和第二次的時候,明明每次都已經是箭在弦上,可他都硬是咬著牙沒碰她。

其實根本不因為什麽道德底線、介意她有男朋友、邁不過心裏的那道坎……所有拿得上臺面,冠冕堂皇的理由,統統都不是。

只是因為,他太久沒有跟她親密,在擔心自己閾值變低,做不到特別好。

再比如,他明明可以很清楚地感知到,她不開心,卻又在所有人面前假裝開心,卻沒有勇氣直接開口關心。

他也知道她並不想承認,所以只能替她去看心理醫生。

一個人需要有多了解另一個人,才能替她去看醫生?

他以為自己能從她呼吸的節奏裏看出她的心情,就也算得上是了解她了。

可事實是,他好像又不是很了解她。

不然,他們怎麽會如此這般,走到現在,越走越曲折?

……

有一回吵架,慕嘉曾經很認真地對他說:“楚馳弋,我恨死你了。”

那他呢?

他恨嗎?

他不知道。

只知道,自己其實很痛苦。

窮忍著,富耐著,睡不著瞇著……這句話,說白了,就是一個“捱”字。

他曾經以為自己很能捱,卻沒想到,也會有捱不住的那一天。

很多年來,他都覺得自己其實很像一只流浪貓,以為自己麻木了,在打盹兒,可其實根本睡不著,只能一直半瞇著一只眼睛,敏銳又痛苦地感受著周遭的一切。

看著她滿世界地絢爛,有時候快樂,有時候悲傷,有時候是因為自己,更多時候與自己無關。

但她快樂的時候,他沒辦法大大方方地跟她一起去笑,就像她難過的時候,他也沒辦法大大方方地走過去抱她。

這樣才是最痛苦的。

而且一直瞇著裝睡,遲疑不前,真的會錯過很多,就像很久之前的那塊蛋糕,慕嘉曾經滿懷期待地問過他,好吃嗎?

可他答不上來。

因為他根本沒吃。

一開始是舍不得。

後來就不能吃了。

可這世界上的大多數事物,都是這樣,是有最佳賞味期限的。

喜歡和愛也是。

他明白,自己其實並不特別,充其量,只是在她憧憬的時候,恰巧出現。在她還沒有那麽了解自己真正想要什麽的時候,給了她一些表面浮華的幻象。

可光環效應是有時效性的,慕嘉愛他的時候,他可以是天上的辰星,她若不愛了,他自然黯淡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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