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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我可以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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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我可以還

沒有任何文字說明,但程茵已經翻身下床,膝蓋的疼痛完全被忽略。

她打開購票軟件,最早一班飛機在五小時後。

訂票,叫車,收拾簡單的行李,所有動作一氣呵成,熟練得令人心碎。

這只是一場報恩,一種習慣。

電梯下行時,她想起備忘錄裏那個數字。

很快它就會突破二十五萬,然後是三十萬,永無止境。

但程茵不在乎,就像她不在乎許沈永遠不會說謝謝,不在乎自己永遠睡不暖和的半邊床。

濠江伯爵綜合醫院的燈光慘白得刺眼。

程茵站在電梯裏,看著樓層數字不斷跳動,許沈發來的定位只有醫院名稱和樓層,沒有任何解釋。

電梯門開啟,消毒水氣味撲面而來。

程茵順著指示牌走向外科病房,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裏回響。護士站沒有人,她徑直走向最裏面那間半掩著門的病房。

許沈半靠在病床上,左臂打著石膏,右眼腫得睜不開,嘴角結著暗紅的血痂。

"來了?"男人頭也不擡,說的是一口優雅的白話,"程小姐比我想象中來得快。"

她不知道這個男人是誰,但直覺告訴她,這就是許沈惹上的麻煩。

她輕輕帶上門,走到病床另一側。

許沈的眼睛在看到她時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隨即又恢覆成一潭死水。

"他欠你多少錢?"程茵開門見山,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穩。

男人終於擡起頭,他約莫三十幾歲,眉眼如畫,右耳上一枚鉆石耳釘在燈光下熠熠生輝。他放下刀和蘋果,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張紙,輕輕抖開。

"連本帶利,八十七萬。"他微微一笑,"許先生昨晚在金鱗輸掉了最後一枚籌碼,還打傷了我兩個手下。"

程茵接過那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列著借款記錄,最後一欄確實寫著87萬。

她擡頭看向許沈,後者別過臉去,下頜線條繃得死緊。

"我可以還。"程茵折好借據,"需要時間。"

但他只是繞到床尾,好整以暇地打量著他們兩人。

程茵的指尖冰涼。這個男人不僅知道她的收入,還清楚她的開支習慣。

黎耀東繼續盯著程茵:"我很好奇,什麽樣的關系能讓一個女人十年如一日地供養一個廢物?"

他向前一步,身上淡淡的龍涎香氣息籠罩過來:"愛情?"

"不是。"

程茵回答得太快,太幹脆,以至於許沈的表情瞬間凝固。

黎耀東挑眉:"那是什麽?"

程茵沒有立即回答。她的目光越過黎耀東的肩膀,落在許沈腫脹的臉上。

十七歲那年倉庫裏的陽光也是這樣的角度,從高處的小窗斜射進來,照亮許沈叼著煙的側臉。

"報恩。"她輕聲說。

黎耀東突然大笑起來,笑聲在病房裏回蕩。

他拍著手,像個看到精彩魔術表演的孩子:"精彩!二十一世紀還有這種古典戲碼!"笑聲戛然而止,他湊近程茵,"如果我說,有另一種方式可以抵債呢?"

"黎耀東!"許沈的聲音嘶啞如t砂紙摩擦,"錢我會還,別他媽打她的主意!"程茵還沒反應過來,許沈已經掙紮著從床上撲下來。

他拖著打石膏的左手,右手抓住黎耀東的衣領:"你他媽敢碰她一下試試!"

黎耀東輕松掰開許沈的手指,將他推倒,許沈撞到床頭,發出一聲悶哼。

程茵本能地想上前,卻被黎耀東攔住。

"我在問程小姐。"他聲音輕柔如毒蛇吐信,"如果有不需要你還錢的方式,願意嘗試嗎?"

程茵終於明白了他的暗示。

她並不感到羞辱或恐懼,只有一種麻木的平靜。

"可以。"程茵聽見自己說,"什麽時候?"

"程茵!你他媽瘋了嗎?!"許沈的聲音幾乎撕裂,他再次試圖下床,卻因疼痛跪倒在地,"滾!你現在就給我滾回去!"

黎耀東饒有興趣地觀察著這一幕,他伸手擡起程茵的下巴,強迫她直視自己:"為什麽?"

"因為值。"程茵機械地回答,"八十七萬除以我現在的時薪,相當於六百一十四小時的工作。如果按你說的方式,可能只需要幾個小時。"

這番計算脫口而出,仿佛她早已在心底演練過無數次。

黎耀東的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變成某種古怪的欣賞。他松開手,後退一步。"有意思。"他轉向地上的許沈,"你養了條好狗,可惜不懂珍惜。"

許沈的眼睛布滿血絲,他死死盯著程茵,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為什麽..."

黎耀東整理了一下西裝袖口:"明天中午十二點,嘉珀3306房。過時不候。"他走向門口,又停下腳步,"對了,許先生,你的人身自由暫時由程小姐擔保了。別想著逃跑,你知道後果。"

門關上的聲音在病房裏回蕩。

許沈仍然跪在地上,肩膀劇烈起伏。程茵走過去想扶他,卻被他一把推開。

程茵平靜地蹲下來,與他平視:"你需要喝水嗎?"

許沈的表情像是被人當胸打了一拳。

他抓住程茵的肩膀,手指幾乎掐進她的肉裏:"看著我!你剛才答應了什麽?為了八十七萬?為了我這個廢物?"

程茵任由他搖晃,目光落在他眉骨上的傷口。那裏縫了四針,線頭還沾著血漬。她突然伸手,輕輕碰了碰那道傷痕。

"還記得高中教學樓後面的倉庫嗎?"她問,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你踹開門的那天。"

許沈的手松了松:"什麽?"

"那天我本來打算跳樓的。"程茵直視他的眼睛,"頂樓天臺的門鎖壞了,我早就知道。"

程茵繼續道:"他們撕了我的作業,在我校服上寫'婊子',說要找男生來'驗貨'。"她頓了頓,"我計算過,從六樓跳下去,頭朝下,必死無疑。"

病房裏的空氣仿佛凝固了。程茵能聽見點滴瓶裏液體滴落的聲音,聽見許沈逐漸加快的呼吸。

"然後你出現了。"她嘴角微微上揚,"你甚至沒動手,只是說了句'滾',她們就跑了。"

許沈的手徹底松開,垂在身側微微發抖:"所以這十年...就因為我他媽隨口一句話?"

程茵站起身,從床頭櫃倒了杯水遞給他:"不全是。後來你給我吃了半塊巧克力,記得嗎?融化的,粘在包裝紙上。那是我第一次吃到不是過期的東西。"

許沈沒有接水杯。他的表情從憤怒變成困惑,最後變成一種近乎痛苦的茫然:"你瘋了...你他媽絕對瘋了..."

程茵把水杯放在他能夠到的地方,轉身整理病床:"睡吧,明天早上還要做腦部CT。"

許沈突然抓住她的手腕:"你不會真要去吧?"

程茵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抽出手,幫他把被子蓋好。

許沈的眼睛在昏暗的病房裏亮得嚇人:"聽著,我欠你的錢會還,所有錢,一分不少。但你不能去見他,明白嗎?"

"你還不起。"程茵實話實說,"你連正經工作都沒有。"

許沈的下頜繃緊:"我可以去賣腎,賣血,賣他媽任何東西!"

程茵搖搖頭,像是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孩子:"睡吧,你需要休息。"

許沈猛地扯掉手背上的針頭,鮮血立刻湧出。他抓住程茵的雙肩,強迫她看著自己:"我不是在開玩笑!你敢去,我就從濠江塔跳下去!"

程茵怔住了。

這是許沈第一次表現出對她的在乎,哪怕是以這樣極端的方式。

她伸手按住他流血的手背,從床頭櫃拿出紗布熟練地包紮。"為什麽?"這次換她問,"你不是一直討厭我跟著你嗎?"

許沈別過臉去,喉結滾動:"因為...因為那不一樣。"

"什麽不一樣?"

"我花你的錢,是因為你他媽犯賤非要給!"許沈聲音嘶啞,"但我沒想過...沒想過讓你..."

程茵等他說完,但許沈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詞。

她輕輕拍了拍他的手:"我習慣了。"

這句話像一把刀插進許沈胸口。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程茵幫他重新躺好,按鈴叫護士來重新打點滴。

護士換藥時,許沈一直盯著天花板,拳頭緊握。

程茵站在窗邊,看著濠江璀璨的夜景。從這個角度能看到濠江塔,細長的塔身直插夜空,頂端閃爍著紅色的航空警示燈。

"如果我跳下去,"許沈突然說,"你會停止嗎?"

程茵轉過身。許沈的表情前所未有的認真,讓她意識到這不是威脅,而是一個真正的問題。

"不會。"她誠實回答,"我會跟著跳下去。"

護士離開後,病房陷入長久的沈默。

點滴瓶裏的液體一滴一滴落下,像是倒計時的秒針。

許沈終於閉上眼睛,而程茵坐在陪護椅上,打開手機銀行查看所有賬戶餘額。

合計二十三萬七千六百五十一元八角。

還差六十三萬多。

她打開備忘錄,在"C"文檔最下方添加一行:"2023年8月15日:嘉珀酒店3306房(抵債87萬),無。"

屏幕的光映在她平靜的臉上,像月光照在一潭死水上,激不起半點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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