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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提款機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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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提款機小姐

程茵的額頭抵著高鐵冰涼的玻璃,眼瞼沈重卻無法入睡。

膝蓋上的淤青還在隱隱作痛,許沈抹的藥膏散發著淡淡的藥味。

手機震動起來。是公司HR的郵件,詢問她今天為何沒來上班。

程茵簡短回覆“突發急事,已申請調休",然後打開了手機備忘錄裏一個命名為“C"的文檔。

“2023年8月13日:KTV消費5000元,果盤+酒水980元,高鐵往返536元,藥膏(許沈買的)0元。”

她的指尖在屏幕上停頓片刻,又補充了一條:“膝蓋淤青(預計一周恢覆),無。”

列車駛入隧道,黑暗驟然吞沒車廂。程茵在手機冷光下看到備忘錄最下方的一行紅字:

“總支出:247,836元(截至2023.8.13)”

二十四萬,足夠付一套小公寓的首付,或者一輛不錯的車。

她的大學同學大多用積蓄做了這些事,而她的錢流向了許沈和他的女朋友們,流向KTV和賭場,流向那些永遠不會有回報的深夜轉賬。

程茵鎖上手機,額頭重新抵住車窗。

“去,對面便利店買盒岡本。”許沈叼著煙,把零錢塞進她校服口袋,“剩下的給你當跑腿費。”

女生咯咯笑著打量程茵:“這你妹啊?”

“我養的狗。”許沈捏了捏女生的腰,“要不要看它叼飛盤?”

程茵買了避孕套回來時,兩人已經不見了。她把東西放在許沈指定的消防栓頂上,像完成一項神聖儀式。

“賤骨頭!”舅母的罵聲至今回蕩在耳畔,“跟你媽一樣,小小年紀就會勾引男人要錢!”

她眨了眨酸澀的眼睛,繼續往下翻閱備忘錄。

2018年4月的一條記錄格外刺眼:

“墮胎費用分攤3000元(李姓?),無收據。”

那次許沈半夜打來電話,背景音裏有個女孩在哭。他言簡意賅:“打胎缺錢,打三千過來。”程茵甚至沒問是誰,就像她從不問他為什麽需要那些錢。

第二天銀行轉賬記錄顯示收款人姓李,但她至今不知道那是許沈當時的第幾任女友。

列車沖出隧道,陽光如潮水般湧入車廂。

程茵下意識瞇起眼,手指撫過手機邊緣。她知道很多人會罵她賤,就像舅母、像許沈的那些女朋友、像KTV包廂裏哄笑的男男女女。

但他們不明白,這不是愛情,甚至不是斯德哥爾摩綜合征。

這只是一場曠日持久的報恩,一種她無法自行終止的病態習慣。

每個月五號,三千元準時匯入舅母賬戶,備註永遠寫著"生活費"。而許沈這裏,她給的更多,更頻繁,卻連個名目都不需要。

她想起許沈成年後唯一一次試圖切斷這種關系。

那是她大學畢業那年,許沈把她堵在出租屋門口,眼神兇狠得像要殺人。“再跟著我,我就找人輪了你。”他掐著她的下巴,拇指粗暴地擦過她的嘴唇,“我說到做到。”

程茵當時只是平靜地看著他:“你需要錢嗎?我剛發了工資。”

許沈猛地推開她,她的後腦勺撞在墻上發出悶響。他轉身走得很急,連背影都透著憤怒。

但兩周後,程茵還是在酒吧找到了喝得爛醉的他,把他拖回家,清理嘔吐物,在他錢包裏塞了兩千塊錢。

手機又震動起來。是許沈發來的語音消息,背景音嘈雜,夾雜著白話廣播。

程茵把聽筒貼近耳朵。“錢收到了。”許沈的聲音帶著宿醉的沙啞,“別他媽再轉了,聽著煩。”

語音自動播放第二遍時,程茵註意到背景裏有個女聲在叫“沈哥”。

她放下手機,打開備忘錄,在最新記錄下補充:“8月14日:濠江匯款5000元。”

列車開始減速,程茵收拾好背包。

膝蓋上的淤青在站立時傳來尖銳疼痛,但她已經習慣了這種程度的痛感。

出站時,她路過一家藥店,玻璃櫥窗裏陳列著各種避孕藥和驗孕棒。程茵的腳步沒有停頓,就像她這些年面對許沈的一切要求時那樣,麻木而熟練。

回到家,程茵把衣服扔進洗衣機,沖了個熱水澡。

當時許沈是怎麽說的來著?

“活該。”他瞥了一眼她校服下滲出的血跡,“誰讓你不會打架。”

洗衣機發出提示音,程茵擦幹身體,換上幹凈的睡衣。

她給自己泡了杯速溶咖啡,打開筆記本電腦處理工作郵件。

窗外,暮色漸漸籠罩城市。程茵的咖啡已經涼了,但她還是一口一口喝完。

人們總是因為已經投入太多,而無法放棄明顯錯誤的選擇。

程茵關上電腦,走到陽臺上點燃一支煙。

夜風吹散煙霧,她掐滅煙頭,回到室內,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整齊地掛在門後。

這是他們之間病態的平衡,從十七歲那年起就註定的扭曲羈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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