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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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許岸只是個小助理,臺詞念成什麽樣都不叫出醜丟臉。

他念完之後,秦伯修臉上反而出現了一點笑意,片場的氣氛也稍微松快下來。

終於有人出來打圓場了。

他們當然是得替張其洛打圓場,因為張其洛才是他們選來的演員,秦伯修對演員表現不滿,就會對拍攝質量產生疑慮,最後無論是換角重拍還是刪減戲份,出了問題誰都擔待不起。

虧得許岸沒有出那個風頭,又說自己沒文化,念個臺詞也哆哆嗦嗦上不了臺面,權當給大家逗了個樂,也替自家藝人維護了臉面。

秦伯修不可能為難他一個打工的素人,暫時也就不會追究張其洛的問題了。

“有這麽緊張嗎,”秦伯修看著許岸,只是問道,“還是覺得我太嚇人了?”

許岸原本覺得自己急中生智,特機靈,一點也不緊張的,眼下被這麽一問,有種自己全被看穿了的感覺。

專門給張其洛對臺詞的搭戲老師出來解釋道:“秦導,這是剛來沒多久的臨時生活助理,平常不負責對詞,孩子確實太緊張了,楞頭青一個,所以讓您見笑了。”

秦伯修直直打量許岸幾眼。

許岸敏感地察覺到了,心裏其實很不喜歡,因為他處於整個片場最底層,只是個不值一提的打工人,所以就該接受來自上位者的凝視和冒犯。

這是一種很微妙的感覺。

初生牛犢不怕虎,他不像張其洛那樣對這個人有所求,他連能求到什麽都不清楚,所以並不想怕秦伯修,一雙黑溜溜的眼珠子一提溜,竟然直接盯了回去。

許岸也學著大家的,叫他秦導:“秦導……幹嘛強人所難呢。”

剛說完,許岸就被旁邊好幾個人瞪了過來。

娛樂圈在很多時候堪比封建小社會,片場裏到處都是規矩,這地方哪裏有許岸說話的份,他平常拿著對講,心裏再不服氣,也得點頭哈腰。

秦導不過對他和顏悅色玩笑兩句,他怎麽敢這麽回話的?

張其洛咬緊牙關,按捺著脾氣開了口:“許岸,你還有事要忙,幫我去找一下服化道的老師。”

許岸點了頭,但腳步沒動。

秦伯修緩緩笑了,轉而說道:“挺好的,張其洛,你找到了一個好助理。”然後對許岸說,“文化程度高不高和有沒有天賦,是兩回事。好了,不強迫你了,都去忙吧。”

這場面也不奇怪,秦伯修在片場雖然以嚴肅高要求著稱,但一切公事公辦,平常對普通工作人員都很尊重,不會有意刁難。

沒等許岸反應過來,秦伯修就已經轉身離開了這片區域。

秦伯修身後往往跟著一大波人,確認置景換過沒問題以後,他們很快離開了棚裏,大概又是把人叫去開會了。

然而這天的拍攝進度不得不暫緩下來。

導演重新找張其洛對劇本,說了一遍戲,要他按照秦導所說的調整一下狀態,糾正臺詞發音和情緒問題。他們爭取先把今天這場戲一點點打磨下來,等到了後面的重要場次,秦伯修再來驗收的時候,才能交差。

因為張其洛的戲份並不算多,導演一來覺得他勉強過得去,二來既不想得罪秦伯修,也不想弄壞了和制片人的關系,他見張其洛這會兒又哭成了淚人,只好接著單獨安慰了張其洛好一會兒。

之後一整個下午,許岸就陪著在片場苦熬。

他本以為之前那一點插曲已經過去,小明星就算心情不好,氣壓低,但已經被勸好了,一遍遍磨臺詞的時候帶著股狠勁,看樣子全身心都投入了工作中,招呼許岸的次數都變少了。

許岸好歹為他解了圍,心想自己以後是不是能少挨罵,這活兒能更好幹。

到了傍晚放飯休息的時候,張其洛回了演員獨有的休息室。他晚上一般不吃,減肥節食,許岸就不用給他打飯,直接跑去排隊領自己的員工餐就好。

許岸通常有十幾分鐘的就餐時間。

然而這會兒他剛領到盒飯,身後忽然有人叫他,說張其洛在找他,讓他趕緊去。

許岸只好急急忙忙拎上盒飯往休息室跑,經過走廊的時候,窗外飄起了絲絲細雨,但還不太明顯。

他一邊小跑一邊還在希望雨不要下大,這樣自己晚上收工宿舍了,就不用打濕鞋子。

許岸趕到休息室,打開門,氣喘籲籲一進去,問道:“張哥,什麽事呢,你要吃點晚飯嗎?有減脂餐……”

張其洛直接說:“你從明天開始不用來了。”

許岸瞬間楞住了,完全沒有準備,白著臉說:“張哥,怎麽了?為什麽啊?”

“怎麽了?”

休息室裏只有他們兩個人,後背的門也關著,張其洛朝許岸走過去,看起來已經忍了很久:“你不知道怎麽了嗎,許岸,你才做助理幾天,幹好過一件事嗎?你以為你被秦導誇了兩句,就能飛上枝頭當鳳凰了?!抱著個保溫桶在那裏招搖過市,說我沒文化,你小心思不要太多了!”

許岸往旁邊避了避,感覺下一秒唾沫星子就要啐到自己的臉上:“我沒有……別管是哪個導,怎麽可能看得上我。”

張其洛說:“就你這土了吧唧的樣子,就別做夢了。”

許岸終於反應過來似的:“那,我真的不能幹下去了嗎,我其實……您看,我其實沒犯什麽錯,還替您解圍了……”

“你還給自己攬上功勞了,”張其洛回想這一下午,只覺得憋屈丟臉至極,看到許岸這張臉就想撕爛,“真是不要臉啊,我告訴你,今晚把你該幹的活全都幹完,就立即滾!”

許岸被他逼近過來的聲音嚇了一跳:“那……我的工資,還有之前墊付的兩頓飯錢?”

張其洛笑了:“今天我一開始要叫你的時候,你是不是偷懶去了,你覺得你配拿今天的工資嗎?我給你了工作的崗位機會,哪怕你以前沒做過助理,你還反過來找我找公司要錢,會不會太搞笑了?”

“還有,我警告你,為了給你留點體面,不要告訴公司是我讓你走的,不然剩下那點錢你一毛都別想要。”

雖然一直知道張其洛是個多麽討厭的人,但許岸從沒想過,他背地裏居然能這麽無恥。

真遇到事了,這時候的許岸也確實有點窩囊。

他進社會的時間並不長,沒有見過這種情況,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辦,只能答應:“我不會,我會跟公司說是我自己要走的……能不能把我到今天的工資結清……張哥……”

“那你告訴我,你是不是覺得自己長得比別人能看一點,就想勾引秦導?”張其洛盯著他問道。

據圈子裏的小道八卦消息傳,秦導性取向成謎,在專訪裏也隱約提過,不看男女只看感覺。

娛樂圈裏想上位的人太多了,明知道自己在銀河影業的劇組裏,能見到秦伯修本人,偷偷下功夫博關註是很常見的事。

許岸卻有點驚著了,搖頭說:“什麽,沒有啊,沒有的。”

“不過,那個工資你真的必須結清給我,我記得剛來的時候,經紀人姐不是說了,如果要離職,當天就會結清嗎?你不能扣我的錢,我沒做錯什麽……”

張其洛聽見他為了那麽點要飯錢一直嘰裏呱啦就煩得很,他的經紀人這兩天帶別的藝人活動去了,本就讓他很不痛快,此刻被許岸一反駁,他擡手就往許岸後腦勺搡了一巴掌。

腦袋頓時一栽,也痛,許岸下意識躲避抗拒。

張其洛反而變本加厲,往他耳朵邊又扇了一下:“你怎麽跟我說話啊?”

許岸被打懵在原地,捂住自己的臉,瞬間紅了眼睛,下一秒就把盒飯一扔,舉起胳膊幹了回去。

但他還留存了些許理智,甩開張其洛的手臂,只把他猛地往後推了一把。

張其洛平常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哪裏想到許岸有這樣的牛勁,直接倒在旁邊的桌子上。

“你敢打我?你信不信我能讓你拿不到錢還得給我賠禮道歉,再給我進局子蹲幾天!”

許岸當然知道,每天吃飯的時候,他聽那些前輩哥姐說過,藝人身上牽扯了太多利益,公司會護著,片方會保著,甚至投資方也要施壓維穩。

這種和助理鬧矛盾的小事,張其洛吹一口氣,就能把許岸整死。

許岸停下來,聽見外面呼啦啦的雨聲和不明顯的說話聲,很快轉身沖出門跑了出去。

許岸跑出來的時候只提上了地上的那盒盒飯。

一連十幾天的好天氣,偏偏在這個傍晚結束了,雨點一滴滴砸下來,將水泥地面染濕成深色,一個個水窪裏反著光亮。

風一吹,雨點就劈裏啪啦飄進屋檐下,許岸腳下的地面也已經越來越濕。

他避開攝影棚進出的口子,坐在後門這邊的屋檐下,一邊揭開飯盒,吃著那些混合在一起的飯菜,一邊望著外面黑壓壓的天空。

眨巴兩下眼睛,臉上多了一道水痕,嘴角就多了一點鹹味。

工作已經沒了,還挨打挨罵,被這麽欺負羞辱,連最後一點窩囊費都拿不到了。

他該怎麽辦?

他也才不到二十歲,比許子沐大不了多少,爸媽走後他發過誓要照顧好弟弟的,可為什麽一切努力努力白努力,自己想要的只有那麽一點點,還是什麽都得不到。

許岸現在發現劇組的盒飯其實一點也不好吃,嚼著像木屑,活著好像也沒什麽意思。

秦伯修晚上還有約,沒有留在片場吃飯,獨自驅車從地下車庫裏出來時,雨刷器掃去妨礙視線的雨水,也讓秦伯修看見了窄屋檐下孤零零蹲坐著一個人。

秦伯修起初沒有太留意,只是因為接了一個電話,半路把車停了下來。

許岸吃完了飯,就呆呆看雨,發現那輛在雨中也顯得鋥亮豪華的汽車駛過,又突然停下,也只有種和自己天差地別的淒涼感。

然而,在他抹了抹浮腫酸澀的眼睛,再次往擋風玻璃裏看去時,他忽然凝神皺眉,緩緩往前伸脖子,然後站了起來。

車裏坐著的是那個男人。

是讓他背上勾引罪名、落得如此淒慘境地的罪魁禍首!

現在張其洛還好好待在劇組裏,他也拍拍屁股開著豪車就打算走了,那許岸該找誰伸冤?

活該他窮和倒黴嗎?

天上下著大雨,許岸想也不想,闖進雨裏,沖上去繞過車頭,切切實實和裏面的人對視上了,確認了,他哐哐就拍響了車窗。

秦伯修掛斷電話,轉頭看向突然冒雨跑來的許岸,想了想,然後放下了車窗。

許岸看著玻璃窗搖下來,被男人銳利平淡的目光望過來,還沒來得及開口,一把傘從裏面遞了出來。

許岸瞬間一楞,拿到傘,撐開歪歪斜斜耷拉著,但還是不走,也好像忘了說話。

“你不是來借傘的?”秦伯修問道。

許岸說:“……不是。”

秦伯修沒有再出聲了。

許岸握緊了傘把,接著咬牙說:“我被開除了,這半個月的工資也沒有了,都是因為你,你這麽有錢應該不缺這麽點,你賠我錢。”

秦伯修說:“因為我?”

“對!”許岸想起這一切,就覺得特別委屈,他渾身已經濕透,站在車外的雨中,臉上不斷往下流著水珠,“我只是一個小助理,我又不認識你,你也不認識我,你為什麽要我念臺詞?為什麽要把我點出來,還故意誇我?!秦導你既然放過了張其洛,為什麽要這麽來害我!”

影視基地和片場裏的工作人員太多了。

秦伯修面對一個只有一面之緣的助理,平白被他指責一番,本無需放在心上。

藝人和助理之間發生了勞務糾紛,也不是秦伯修需要費心去理會的事。

一些雨點從車窗外、從許岸的身上滴進了幹燥整潔的車內,他仍舊擰眉看著許岸,看見他狼狽的模樣,那張臉卻仿佛被淋濕得越發透明,幹凈,還有一雙被水浸潤的非常黑的眼珠。

秦伯修忽然淡淡一笑,說:“我可以賠錢給你,但你總得做點什麽。”

許岸說:“……什麽?”

秦伯修說:“把之前的臺詞再說一遍。”

許岸手指扒在車窗上,聽見這種莫名其妙的可笑要求,只是問:“你給多少?”

這樣淒慘不已走投無路了,他還能討價還價。

秦伯修說:“你想要多少都可以。”

你想要多少都可以。

如此誘人的條件,許岸先前對權勢嗤之以鼻的傲氣蕩然無存了。

許岸無聲無息哽咽片刻,微微張開嘴,出聲:“我需要您給我的一切,我不想回去了……”

他不知道秦伯修要幹什麽,只是他確實大致記住了那句話,然後說了出來。

秦伯修滑動喉結,沈默片刻:“還行。”

許岸聽不懂意思,一下子著了急,通紅的眼眶裏又滾了幾顆眼淚下來,肩膀好像都在發抖。

秦伯修轉過頭,又隨手拿了一塊帕子給他,說:“明天早上按時到片場來,直接來找我。”

許岸沒有完全相信,很慢地問:“你……您叫什麽?”

他看著對方遞來的深藍色真絲手帕,也顫巍巍拿到手裏,只是手指不小心碰到了車窗裏的那只手。

秦伯修平靜地擦去手背上的水滴,一只手搭在方向盤上,對許岸說:“秦伯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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