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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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許岸一手拿著秦伯修的傘,一手拿著手帕擦了擦臉,嘴上喃喃說:“謝謝您,秦伯修先生……”

他以示尊重和感激,探頭介紹道:“我、我叫許岸。”

秦伯修低頭看了眼手表,說:“我知道,沒關系。”

“不過我還是沒懂,”許岸問,“您要我明天來片場,是來這裏嗎?一定要等明天才能給我錢嗎?”

秦伯修轉頭看回去,目光自然而然落在許岸摳在車窗上的手指上。

“你現在最應該做的,是趕緊回去洗澡換衣服再休息,才能在明天保持好狀態見到我,並且拿到你的錢。”

許岸來影視基地四個月了,之前過的都是不人不鬼的苦日子,剛剛又遭受了最絕望的時刻,第一次得到這樣的關心,他心裏感動壞了。

他沒有想到,這個秦導原來真的這麽好,是個絕世大善人,難怪年紀輕輕這麽厲害。

他一股腦點點頭,說知道了。

然而車外的風雨實在太大,風嘩啦刮來,他一不留神,連人帶傘往前一栽,傘骨上流下的水花就這麽嘩啦啦淋進了車裏。

“哎喲——”許岸心口咯噔得厲害,趕緊舉著傘柄搖搖晃晃挪開。

秦伯修來不及後退躲開,左手手臂和上半身衣服頃刻間就被淋到了一小片,車座裏也濕了半邊。

許岸根本顧不上自己,拿著手帕就伸手往裏給秦伯修擦起來:“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秦伯修的臉色實在難以好起來,他擰著眉,直接握住了許岸水淋淋的胳膊,對他沒有絲毫邊界感的行為不太滿意,也難以理解。

許岸一副犯了錯之後的表情,眼珠轉了轉,最後耷拉著眉毛,不知所措地看著秦伯修。

“我自己來就好,”秦伯修開口說,“你不是已經被他們開除了嗎,可以回去了。”

許岸“哦”了一聲,像個小苦瓜一樣點頭。

他立即往回縮手,秦伯修松開了他。

就在這時,遠處後門門口出現了一個人,大概是保安或者收工後的場務。

在那人的視角裏,許岸就是一個拿著把破傘的閑雜人等攔在了大老板的車旁,看著鬼鬼祟祟沒安好心。

那人隔著雨幕大喊一聲:“餵,什麽人在那裏!”

眼看他正在找傘,是要來查看情況了,而此時秦伯修已經將車窗往上關了一小半。

許岸很無助,下意識向秦伯修求助:“秦導!秦先生……您要是這麽走了,我肯定會被他們抓回去的,說不定明天你就見不到我了。”

秦伯修再次停下來。

照這麽說,他們銀河影業的劇組簡直堪比黑社會,居然能把好好一個大活人嚇成這樣。

許岸生怕秦伯修無情地開車棄他而去,下巴臉頰都擠在了車窗上,縫隙間剛好卡著他的上半張臉。

簡直甩都甩不掉了。

“你做了什麽,他們要把你抓回去?”秦伯修吸了口氣,繃直嘴角問。

許岸捂住自己一邊臉:“我被姓張的打了,打了兩巴掌!迫不得已,我才還手推了他,沒有把他怎麽樣……可他要送我進局子,不會放過我的。”

“如果情況屬實,這件事不會影響到你,”秦伯修說,“那你現在還有什麽訴求?”

許岸猶豫扭捏了一下,仔細想了想,低聲說:“您肯定還有自己的事情,我暫時不敢煩您了,就是,就是那個人要過來了,現在又下這麽大的雨……那個,您可不可以送我出去啊?”

人無語到了極點的時候真的會想笑。

“許岸,”秦伯修正式念了一遍他的名字,笑問,“你也說,我們才認識第一天,你還真是不客氣,這就不叫麻煩我了嗎?”

許岸說:“噢,對不起,那我不麻煩您了。”

他一張小臉寡白寡白的,看起來被淋得夠嗆,已經凍著了,嘴唇好像有點發青。

說著他轉身打算離開,大有秦伯修明天不一定能再見到他了的意味。

“等等——”秦伯修叫道,“回來。”

許岸稍稍回頭,站著說:“我明白,我會弄臟你的車,還是不要了。”

被道德綁架的感覺再一次襲來,就像被一只路邊的流浪狗賴上了,秦伯修盯了他一會兒,手指輕敲了敲方向盤,啟唇說:“上來。”

許岸一楞,淚眼汪汪看著自己的救命恩人和再生父母一般,感覺秦伯修的冷臉也是那麽親切。

他果然不屬於繼續裝模做樣的人,舉著傘就繞車一周,在那個保安到來之前,拉開副駕駛的車門,一溜煙坐上了車。

他渾身濕噠噠的,衣服褲子都粘著皮膚,進滿水的鞋子會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

換了個方向面對著面了,許岸像只落湯雞,紅著眼睛不好意思地朝秦伯修笑笑,一笑還收不住嘴角。

這時候那個保安已經前來詢問情況,不知道秦導遲遲沒走是不是出現了什麽情況。秦伯修一句話便將人打發走了。

車內安靜下來,昂貴的車飾簡約大氣,空中散發著淡淡的木調香,以及許岸帶進來的雨水水汽和泥土的味道。

還好這個車座的皮面能防水,許岸收了傘,下意識用手帕四處擦著。

他絕對知恩圖報,不是為了抱緊搖錢樹才這樣的,低聲主動說:“秦先生,您人真好……您缺助理嗎?我以後給你當助理,給你當牛做馬也行的啊……”

秦伯修像是頭疼得厲害,不知道有沒有後悔放許岸上車,他鎖眉提了口氣,不禁疑問道:“還想當助理,你覺得你當得明白嗎?”

許岸被問得啞口無言,心又堵起來。

之前秦伯修不是還當眾誇他是個好助理嗎,怎麽現在改口了?

有錢有勢的男人,變臉比翻書還快。

許岸不怎麽服氣:“我明白啊,怎麽不明白。”

秦伯修沈吟片刻:“你要是來給我當助理,第二天應該就會被開除。”

許岸咬唇,嘀嘀咕咕嘴碎說:“你也嫌棄我嗎?不然你要我怎麽報答你,給你當什麽呢?明天你還要我來片場見你,難不成讓我當大明星啊。”

抽噎聲忽然傳來耳朵裏,秦伯修掛擋前扔了一包紙巾過去,說:“你先冷靜冷靜再說。”

許岸確實清醒了一些,不敢再煩著恩人了,趕緊抽出紙張給自己擦了擦,再擦恩人的豪車車座。

秦伯修平視前方,將車駛離了棚拍區大門。

所幸他的潔癖不是那麽嚴重,對於旁邊坐著的淚人許岸和被弄臟的車座,秦伯修選擇眼不見為凈,不再多說什麽。

許岸沮喪了一會兒,忍不住歪頭斜眼偷偷瞄向駕駛座那邊,忽然想起張其洛所說的勾引二字,立即清清嗓子,心底堅決否認了這種汙蔑。

至少在那個雨天結束之前,許岸還不明白,自己在助理之職上的天賦已經被秦伯修判了死刑。

在被張其洛開除和莫名其妙賴上秦伯修的那一刻起,他就算是徹底告別了助理這一行。

他從秦伯修那裏討薪成功,第二天在片場,居然沒有再見到過張其洛。

一切的起始不過是為了那月薪三千的窩囊費而已,可秦伯修說許岸想要多少,他就能給多少。

有錢能使鬼推磨。

人心貪婪猶如無底洞。

從那天起,許岸就落入了秦伯修的魔掌。

許岸也會越來越明白,面對秦伯修提出的問題,哪怕是一些日常的問話,都是很難回答的。

相處得久了,大善人還是會變回大惡人。

準確來說,是時不時在兩者之間橫跳,讓許岸也快要變成精神分裂的神經病!

許岸感覺在很多時候,其他人對秦伯修那叫極盡溢美之詞,吐槽玩笑也不敢太過分,而只有自己能真正發現秦伯修的邪惡之處。

他經常需要讓自己冷靜冷靜。

許岸現在就在冷靜。

做演員的第十年了,他坐在菲林電影節可容納三千人的放映廳裏,看著大銀幕中的自己,其實覺得有些陌生。

在重新做回素人之後,許岸有試著總結前面的來時路,卻既不清楚自己到底有沒有天賦,也弄不懂,錯誤是從哪裏開始的。

真的是他忘恩負義,資質平平,還自視甚高嗎?

沒有成為大明星的許岸,因為有了秦伯修做靠山,過的不再是那種沒有尊嚴暗無天日的窮苦日子,所以就變成了類似張其洛那樣的小明星,脾氣越來越大,歪心思越來越多,不滿於已經得到的,以至於喪失了底線,自食惡果?

反正由結果可知,秦伯修調教許岸七年,最終調教失敗了。

男人有點小錢就會變壞,哪怕是許岸也不例外。

可許岸始終認為自己沒有他們說的那麽壞,就像他剛剛雖然在事實上不小心摸了秦伯修的手,但他真的不是故意的啊……

這些年來,他只是想當一次男主角又有什麽錯?

他還想做大明星,住大house,賺更大的錢,為什麽不可以。

秦伯修覺得他庸俗功利不純粹,對他的演技永遠挑剔個不停,是,他承認了,他也報完了恩,真的和秦伯修互相放過了。

然後他才有機會來當別人的男主了。

秦伯修被他摸了手,倒是什麽別的反應都沒有,就坐在旁邊繼續觀影。

許岸卻想明白了情況,不願意再忍。他行得端坐得正,坦坦蕩蕩無需害怕。他稍微偏頭,再次把手一伸,精準地拿來了自己的那瓶水。

然後許岸側身換了個方向,選擇偏向戴林導演那邊坐著。

漸漸的,他居然重新看入了戲,第一次以一個旁觀者的視角,窺探了一段戲中人的人生。

最後,男主角陳布在遇見那麽多人,經歷了那麽多值得留戀塵世的事情之後,似乎還是選擇帶著最後一絲快樂留在戈壁灘上,卻在幻想中見到了女友和自己曾經擁有過的時光。他來尋找的不僅是失蹤的女友和不再的愛情,還有自己存在的意義。

畫面最後卻是陳布在繼續開著那輛皮卡,不知道是往前走,還是往回走,是真實還是虛幻,但他無論去哪裏,都是在離開戈壁,去往新的地方。

電影片尾曲都結束的一霎那,許岸頭頂眼前的燈光嘩然亮起。

他還在怔忡之中,雙眼被光線刺得有些迷蒙。

應該是要退場了。

許岸有提前做功課,也聽說了,如果現場觀眾們對電影特別喜歡,感受很深的話,就會在結束之後為電影和在場所有主創鼓掌。

不過他沒想著要在乎這個,畢竟如果沒有還做出期待的樣子,甚至還要自己帶頭鼓掌的話,那多尷尬。

眼下全場陷入了安靜之中,看樣子是沒有掌聲了。

有了旁邊秦伯修的存在,許岸也早已接受了影帝泡湯的現實。

這已經很不錯了不是嗎,在離開秦伯修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他甚至覺得自己其實已經徹底完蛋,又變成了誰都能來踩一腳的狀態,只能落魄餘生了。

就在他理了理領結和衣擺,率先站起身朝大家擺出笑臉時,下一秒,一記清脆的拍掌聲響起,前前後後所有人也嘩啦啦站起來。不過幾秒鐘功夫,現場掌聲雷動。

許岸呆在原地,看著那麽多人那麽多雙眼睛投來熱情真摯的目光,一下子成了主創團隊裏最傻乎乎的那個。

可能因為沒有心理預期,許岸也確實沒見過這種世面,頃刻間就濕了眼眶。

他再一轉頭,赫然看到也在為他們鼓掌的秦伯修,原以為眼淚會瞬間嚇得收回去,可他已經顧不上秦伯修是隨大流給面子還是真心的,不知為何眼睛反而更熱更酸起來。

許岸自處滑動眼珠,一下沒忍住,直接淚灑當場。

哢嚓一聲,有場內媒體拍到了這一幕。

當天首映結束十分鐘之後,菲林電影節的最新新聞又以最快的速度擠占了頭版頭條。

其中最顯眼的就是許岸在內場觀眾人群的中央看向秦伯修落淚的那張照片。

與此同時,還有幾張乍一看黑不溜秋的現場照在網絡瘋狂轉載——細細一看,觀影席上,許岸剛好坐在主席秦伯修的旁邊,他一會兒湊過去和秦伯修說話,一會兒兩人的手好像在那一瞬間搭在一起,一會兒兩人拉開距離,只有秦伯修剛正不阿的側臉。

下方營銷號配文稱,許岸此前紅毯上大放厥詞惹惱前老板和銀河影業,今日得遇良機,為求原諒,虛與委蛇,試圖以此手段讓秦伯修想起他們的往日情分。而秦導自然對此十分厭惡,如今肯定不會再留情面,後續采訪恐怕要大變天。

當年張其洛舉止不端,觸了大雷,被劇組解約之後徹底斷了和銀河影業合作的可能,牽一發而動全身,最終淪為公司棄子的模板,就很適合許岸。

後臺采訪區,許岸正拿著顧勇遞來的紙巾擦眼淚。

一眾專業媒體在場,又剛看完電影,現場的氣氛倒是喜氣洋洋,和諧融洽,截然不同。

記者們問完導演和其他人問題之後,許岸的眼淚終於止住了,也能好好回答提問了。

幾個回合下來,有關秦伯修的問題還是雖遲但到,但都比較正經專業。

“許岸,剛剛秦伯修導演對你們的電影和你的表演好像很認可,你的心情怎麽樣?”

許岸瞥眼對上顧勇的眼神,說:“能得到秦導的認可,我這麽多年的努力也算沒白費,我也算沒白活了。”

“……”

“戴林導演和秦伯修導演的風格,對你來說有什麽不同?”

許岸答:“我覺得都很好,各有千秋,不分伯仲。”

“那你有沒有想過再和秦導合作呢?”

許岸規規矩矩笑著說:“這……我也不知道呀,之前我說話沒註意,比較神經大條,可能傷害了大家的感情,現在我就算想,人家秦導有自己的考量,不知道能不能接受我的道歉,讓我們和好如初呢。”

不過說是這麽說,想再合作那是不可能再想的。

沒那個必要!

許岸這招叫做以退為進,他又當眾道了歉服了軟,伏低做小的,別人看了覺得情真意切,其實是沒安好心。

秦伯修知道了,肯定不會順著他的計策,既不可能對外和他和好,卻也不好意思私下再來找他麻煩了。

許岸美滋滋回完了話,堪稱對答如流,狀態極佳。

陽謀得逞,紅氣養人,大概就這麽個說法。

這邊結束之後,秦伯修和一眾評審團成員退場的時候,也被蹲守的國內媒體攔住了去路。

助理周揚在一旁幫忙謝絕采訪。

還是有人嘴快問了出來:“秦導,秦導,剛看完《失戀狂想》的全球首映,您覺得怎麽樣?許岸的表演怎麽樣?可以透露一下嗎?”

秦伯修簡單回覆道:“目前不能透露,謝謝。”

那人接著問:“剛剛許岸隔空向您道歉,說希望有機會能和您再一次合作。時隔三年,沒想到許岸那邊態度突然轉變了,您呢?業內一直有傳,說您不會再用許岸,真的嗎?”

“哪個業內傳的,可以告訴我麽?”秦伯修腳步稍稍停留,問題拋出去竟然讓對方一波人都噤聲兩秒,壓力巨大。

秦伯修看向他們的鏡頭,笑了笑,說:“和許岸再次合作的話,有合適的機會可以考慮。”

乍一看是挺平常客氣的回答,但這對於許岸和秦伯修的關系來說,已經非常不一般。

雖然還有解讀歪曲的空間,但在不少人看來,八卦傳聞如此算不攻自破了。

許岸在回酒店的車上看到這段采訪和秦伯修的這個笑容時,後背頓時一陣發涼。真是弄得他這前胸後背又涼又熱,熱了涼涼了熱的。

他的陽謀還沒開始就結束了?

許岸感覺自己又要瘋了,而更要命的是,他現在已經完全看不出秦伯修在不在生氣,對他是厭惡記恨還是一笑泯恩仇,信了他的道歉。

許岸冥思苦想覆盤了很久,覺得自己千不該萬不該,估計還是不應該去摸秦伯修的手……

這真的太容易讓人誤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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