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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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嵐沒說話, 靜靜抱著他。

謝子臣的動作很生疏, 他捏得她有些疼了,蔚嵐不由得皺起眉頭來, 謝子臣渾然不知,像個孩子一樣親吻舔咬許久後, 他有些焦急擡起頭來。

“我難受。”

他皺著眉頭, 頭上出了細密的冷汗, 用身體輕輕蹭著她, 細細密密吻在她臉上,想一個孩子一樣, 不知所措呢喃道:“難受。阿嵐, 我難受。”

蔚嵐睜著眼睛看著床上晃動著的窗簾, 一言不發。

該不該動……

要怎麽動……

是把他推開瀟灑離開,還是幹脆和好幫他?

蔚嵐心裏拼命掙紮。都說好要分開了, 謝子臣又要用美色來撩她,這麽做是犯規的。

可她畢竟要理智得多, 神志慢慢清醒過來後,她沙啞著聲開口:“子臣,清醒一點。”

謝子臣微微一楞,擡眼看她,眼裏有些茫然。

片刻後,他似乎是想起什麽來,突然就從她身上翻了下去,給她拉好了衣衫。蔚嵐本以為他是醒過來了, 舒了口氣,正想要起身,結果對方突然就將她整個人都抱在了懷裏,用溫熱的手放在她腹部,仿佛是夢囈一般,全然忘記了他們之間的爭執,小聲道:“我給你暖暖,就不疼了。”

哪怕是這個時候,神志都不大清楚了,他卻比她還記得清楚,她還來著月事,比她自己還在意的想著,她來了月事會疼。

蔚嵐一時間說不出話來,被這個人靜靜抱著,感覺溫暖從他身上傳達過來,她也不知道是怎麽了,居然莫名其妙就覺得額外酸楚。

這個人給了讓她貪慕的溫暖,可這世上的事從來都是不完美的,選了這個人,得到他的陪伴與溫柔,也就意味著要犧牲相應的的自由。

這是難以調和的矛盾,她不願意去改變這個人,一份感情講的是恰恰好,剛剛好是那個人,剛剛好適合在一起,如果要拼命打磨對方,打磨成他們都無法認出的樣子,為什麽又要在一起呢?

蔚嵐靜靜躺著,睜眼想著,身後人漸漸睡了過去,她有些累了,在熱源下漸漸放松下來,沈沈睡去。睡了半夜後,她提前醒過來,悄悄拉開謝子臣的手,走出了房裏。

出來時遇上剛剛起床來正準備去太醫署看病人的林夏,林夏狹弄笑了笑,拍了拍蔚嵐肩道:“世子,睡得好吧?”

“嗯。”蔚嵐敷衍應了一聲,隨後突然想起來,警告林夏道:“不要同謝公子提起此事,也不準謝銅說與他聽。”

“世子,你這是占了便宜不負責啊!”

林夏嘲諷出聲,蔚嵐僵了僵,頗有些尷尬。林夏擠眉弄眼,正想加把勁,就聽蔚嵐艱澀道:“日後我會註意,不會再讓這種事發生了。”

林夏:“……”

她不是這個意思啊!

誰要她註意了!就是不要註意呀!

“不是,世子!”林夏追了上去,趕緊道:“你就算下次註意也不能掩蓋這次占了謝公子便宜的事實啊!您難道不要負責嗎?!”

蔚嵐閉了閉眼,艱難道:“林夏,我不傻,這個世界的男人不需要我負責,我也為他們負不了任何責。”

說著,她慢慢張開眼睛:“這早已不是我的世界了。”

林夏微微一楞,看著蔚嵐轉身離開。蔚嵐換好朝服,便提前上了馬車上朝,林夏趕緊追上,厚著臉皮道:“世子,載我一程呀。”

“上來吧。”蔚嵐淡然開口,林夏趕緊跟著跳了上來,開始入冬了,天氣有些冷,林夏不是習武之人,官服外面裹著厚厚的大氅,跳進馬車裏時還帶著外面的寒意。

蔚嵐坐在馬車一邊,巍然不動,閉著眼睛修養,林夏看了蔚嵐一眼,有些不好意思道:“那個,世子,你有沒有阿華的消息呀?”

蔚嵐慢慢睜開眼睛,她自然是有魏華的消息的。魏華去了邊關後,也沒這麽和家裏人聯系,似乎就是怕聯系多了,便在戰場留不下去了。蔚嵐知曉他出去,是有一番建功立業的心思的,於是便也沒有去打擾他,只是安排了人手在他周邊,悄悄保護著他,時刻匯報著消息。

她本來以為魏華會給林夏帶信,卻沒想到林夏竟似乎是和魏華沒有聯系的。

她不由得皺了皺眉頭道:“他未曾給你寫信嗎?”

“寫了。”林夏不好意思道:“之前,那個我不還在生氣嗎,就沒理他……我一直沒回信,後來他就不寫了……”

蔚嵐:“……”

“既然都不回信,你又來打聽做什麽?”

蔚嵐淡淡出聲,心裏是有幾分不悅的,林夏笑了笑道:“我這不只是鬧脾氣嗎?想一想就想通了,結果我才不理他幾個月,他就不理我了。”

蔚嵐不說話,林夏打量著她,有些忐忑道:“他沒事吧?”

“沒事。”蔚嵐也不吊著她,淡道:“在北方過得很好,現在已經是個少將軍了。他和阿熊都是少有的將才,桓衡很是欣賞。阿熊是我親弟弟,桓衡不大敢重用,但哥哥是以阿華奴仆的身份去的北方,化名林華,桓衡暗中收買他,哥哥將計就計投靠了桓衡,在北方一路升遷十分順利,還時常被桓衡用來打壓阿熊。他過得很好,你不用擔心。”

聽這些,林夏點點頭,安心道:“那就好了,他沒受傷對吧?”

“戰場刀槍無眼,大傷沒有,小傷還是有的。”

一聽這話,林夏就緊張了起來,她不由得焦急道:“你不是給他安排了暗衛嗎?怎麽還會受傷?”

蔚嵐掃了林夏一眼:“你以為戰場是什麽地方?沒有任何風險的歷練場嗎?”

林夏一時語塞,她想了許久,毅然擡頭道:“世子,我想去北方。”

“你早該去。”蔚嵐直接開口,隨後道:“我會讓人去太醫署安排,你調令下來,就直接去北方吧。”

“嗯嗯。”林夏點點頭,蔚嵐看著她認真思索的樣子,終於忍不住提醒她。

“好好對我哥哥,不然我扒你一層皮。”

林夏微微一楞,隨後擡起頭來,認真看著蔚嵐道:“我不會辜負他,若是他辜負了我呢?”

“好女兒志在四方,”蔚嵐淡道:“若我哥哥辜負你,也不過就是一場孽緣,撣撣衣袖往前走便是,你怕什麽?”

“世子,”林夏嘆了口氣:“我突然有些同情謝公子了。”

蔚嵐沒有說話,面色平淡,林夏慢慢道:“您的心啊,真是放了太多東西,喜歡您這樣的人,大概是要傷心的。”

“林夏,”蔚嵐轉過頭去,看向車簾外一家接一家門前在風中飄曳的紅色燈籠,擡手將落在耳邊的碎發挽在耳後,淡道:“在我的世界,從來沒有人這樣說過。”

“一個女人沒有一番事業,是要被人看不起的,也不會有男人喜歡她。你們太習慣女人將感情當成生命裏最重要的東西了。”

林夏沒有說話,她垂下眼眸,靜靜思索著,馬車噠噠的聲音讓人昏昏欲睡,眼見著即將到達宮門,林夏嘆了口氣道:“世子,您是真的要放手嗎?”

蔚嵐不說話,林夏擡起眼,註視著她:“謝公子這樣好的人,您是真的,要放手嗎?”

“您放手了,以後您就要看著他娶妻生子,看著他兒孫滿堂。您和他同朝為官,您每天見著他,望著他,可這個人卻永遠都不會屬於您了。他的溫柔是別人的,他的耐心也是別人的,您真的,不會後悔嗎?”

蔚嵐沈默不言,林夏慢慢道:“我幾個月不回阿華的信,他就不理我了,我要去北方哄他。世子,人心都是會疼的。謝公子能忍一次兩次,可若世子一直是現在這樣,那謝公子離開就是必然。等那時候,世子真的不會後悔嗎?!”

馬車到了宮門前停了下來,蔚嵐卷起車簾,沒有回答林夏的話,徑直下了馬車。

蔚嵐來得早,等了一會兒,王曦的馬車便到了,他遠遠瞧著蔚嵐站在那裏,不由得笑了起來:“世子今日來得甚早!可是專程等著在下?”

蔚藍笑了笑,卻是道:“戲班子安排得如何了?”

王曦挑了挑眉,踏著矮墩從馬車上下來,笑道:“自然都安排好了。”

蔚嵐點點頭,看向皇城高墻,淡道:“等著吧。”

謝子臣醒過來發現自己在蔚嵐床上的時候,腦袋疼得快要炸開。謝銅從屋外進來,伺候著謝子臣梳洗後,激動道:“公子,事兒成了嗎?”

謝子臣總算是知道自己為什麽在這裏了,於是冷冷開口:“回去自己去刑法堂領罰。”

謝銅整個人僵了僵,立刻跪下認錯:“公子,我錯了,我這也是為了您啊!”

謝子臣目不斜視,在侍從侍奉下穿好衣衫,淡道:”以後別做這種事。”

而後他便大步走出了長信侯府,上馬車前,他同謝銅道:“把我在侯府裏的東西都搬走。”

“好。”

謝銅學乖了,立刻點頭。然而片刻後,馬車裏又傳來謝子臣的聲音:“算了,別搬了。全部重新買。”

謝銅:“……”

謝銅沒敢進車裏,車裏就留謝子臣一個人坐著。他頭還有些疼,但隱隱約約是能想起一些片段的。

他好像……主動……

他忍不住僵了僵,開始思索,這件事到底做沒做到最後。如果真的做到最後了,他肯定是要娶了蔚嵐的。

哦不對,他願意娶,蔚嵐還未必願意嫁。

一想到這裏,謝子臣就覺得頭更疼了。他反反覆覆和自己念了幾遍。

蔚嵐是個男人,是個男人一樣的女人,自己不要去考慮要不要對她負責。

蔚嵐是個爺們兒,是個爺們兒一樣的女人,他們兩是平等的,自己不能犯賤。

這種不平等的感情他受夠了,蔚嵐不先低頭,他絕對絕對不會再回頭。天下何處無芳草,男兒志在四方,他不在意!

謝子臣在心裏左思右想,等到了宮裏,他終於平覆下來。結果撣了撣衣袖,剛進宮門,就看見蔚嵐和王曦湊在一起說話。

兩個人似乎是在說什麽極其有趣的事情,王曦說話時候聲色靈動飛揚,蔚嵐含笑聽著,笑容忍不住慢慢擴大,最後擡起笏板拍了拍對方,親昵又寵溺的模樣。

謝子臣:“……”

他剛才告訴自己什麽來著?

忘了,他只覺得自己快炸了。

但是他還是控制住了自己,冷著臉走進到宮門前,所有人同他打著招呼,但立刻就發現,今日的謝子臣氣壓格外的低,三丈之內都能感受到他渾身散發的冷意。

於是眾人打完招呼後紛紛撤開,謝子臣走到王丞相身後站著,目不斜視等待著開朝。

王曦站在蔚嵐身後,和蔚嵐說著阮康成昨日的趣事,也不知道怎麽的,就覺得渾身一冷,他茫然擡頭,朝著冷氣散發的方向看了過去,隨後立刻反應過來。

謝子臣來了!

他立刻端正了態度,同蔚嵐道:“魏世子,準備上朝了。”

一個巨大的人形冰山就在旁邊,想忽視也很難,蔚嵐清咳了一聲,收回神來,規規矩矩等著早朝。

早朝之後,大家按照慣例稟報了各自職責內的事後,蘇白突然開口道:“一月後各國使臣就要參加登基大典,三皇子謀逆一案,朕想也該有個著落,尚書令,”

“臣在。”謝子臣出列來,蘇白溫和看著他道:“可能在登基大典前徹底了結此事?”

“臣遵旨。”謝子臣恭敬跪下,算是回應。蘇白滿意點了點頭,隨後便岔開了話。王曦深深皺起眉頭,蔚嵐一副老神常在的模樣,手持笏板,面色淡然。

等著下朝之後,謝子臣趕緊便走了,不想再多看蔚嵐一眼。蔚嵐慢慢往宮外走去,王曦趕集上前道:“阿嵐,你看此事……”

“莫慌,”蔚嵐安撫他,淡道:“先看看。”

“我們不若同子臣直接說了吧?”王曦有些慌亂:“此案畢竟是他主審……”

“此案的確是他主審,”蔚嵐同王曦一起往外走去,神色從容:“但最後看的,卻是陛下的意思。與其為難他,不如徹底改了陛下的念頭。”

“陛下宅心仁厚,不會為難阿澈吧?”王曦皺了皺眉,蔚嵐笑了笑,用笏板拍了拍王曦,淡道:“阿曦還是回去好好等著吧,此刻多做什麽,怕是會失了分寸。”

說完,蔚嵐便上了馬車。她用笏板輕輕敲打著手心,心裏一個個劃過當世大儒的名字,選了幾位出來後,便回去準備了書信,讓染墨一一送了出去。

“世子,”染墨小心翼翼道:“你不去找謝公子聊聊呀?至少也該知道他對這個案子的態度呀?”

“他的態度……”蔚嵐笑了笑:“應該就是當斬不赦了。”

“世子,”染墨接著勸說:“您還是去問問?”

“過幾日吧。”蔚嵐淡道:“過幾日,他就會主動來找我了。”

過了些時日,盛京裏便都是風言風語。

有關當今聖上如何奪嫡成功的戲在各大戲班上演,隨之衍生出來的話本子也暢銷各地,戲中蘇城是一個魅力十足的皇子,雖然陰狠毒辣,卻偶有善良,最後牢獄中服毒自盡那一場戲,更是賺足了各貴族小姐的眼淚。一時場場爆滿,竟是出乎意料的好效果。

蔚嵐未曾想王曦竟然將此事辦得如此妥帖,兩人不由得喝酒慶賀了一番,蔚嵐討教道:“阿曦說此事必然辦得妥帖,我竟未曾想有如此結果,在下便是想問問了,這戲本出自何人之手?”

“何人?”王曦朗笑出聲,而後用扇子指向自己道:“自然就是你眼前這個人了。”

“阿曦竟有如此才華!”

“才華算不上,”王曦擺擺手:“不過就是知道市井之上,什麽最讓人喜歡罷了。知道這世上什麽傳播得最快嗎?”

蔚嵐做出恭敬姿態,給王曦斟酒道:“洗耳恭聽。”

“美人才子,風流□□,陰謀謠言,以及讓人出乎意料的陰私。你將這些東西加進去,自然引人。”

“美人?”蔚嵐皺了皺眉頭,思索著王曦的戲裏,誰是那個美人,王曦見她認真思索,便大笑起來,喝了口酒道:“阿嵐不就是這戲中美人嗎?”

蔚嵐微微一楞,隨後搖了搖頭道:“阿曦玩笑了。”

事情鬧得這樣大,謝子臣自然是知曉的。他讓人去查了這戲的源頭,竟是出自王曦之手,稍稍作想便明白,王曦是打算救林澈才如此做。合著王曦如今和蔚嵐走得近,不難推測出來此事蔚嵐也有插手。

謝子臣想來是一個斬草除根的人,尤其是政事之上,寧願落個殘暴的名聲,也絕對不會留下半點火苗。

上輩子謝傑沒有殺他,讓他瘸了一條腿,所有人都以為他這輩子毀了,可結果呢?

他從不小看任何一個人,哪怕是一個孩子、一個女人、一個廢人。

林澈是背叛了太子的人,所有人雖然明著沒說,可卻也明白他做了什麽事。這樣的人如果不死,日後太子想要在朝中立足便就難了。所有人都會想著這位君主軟弱可欺,連背主的人都忍得,還有什麽忍不得?

而且林澈做的事,本也該去死,他若不死,阮康成等和嵇韶交好的人,又如何咽的下這個口氣來?

於是他立刻加快了對林澈的審問進度,林澈似乎是有了向死之心,十分配合,幾乎是問什麽答什麽,態度好得不行。

王曦讓人對他多加照看,他在天牢裏竟也活得和在家中差不多,謝子臣知曉,卻也沒有說什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便算是過了。

如此不過十天,便將蘇城的案子審了清楚。他這樣的速度,蔚嵐不免覺得不安,此事隱居深山的一位大儒給蘇白遞了一篇文章,竟是勸阻蘇白不要妄造殺孽,言凡是聖明的君主都有容人之量,對三皇子的人,應當寬赦為主。

而後民間又出了兩件奇事。

一件事一戶村子裏,有一個孩子自稱是仙人托夢,說有北鬥星宿下凡,卻即將遭遇劫難,若是此君遭劫,大楚將動蕩十年。

另一件則是一片密林裏一夜間樹被砍了許多,從山頂網上看,竟然是一個“赦”字。

如今各地因為話本和戲折子早已對蘇白登基一事的原委知道得清楚,又有大儒要求要以德治世,人們自然而然就將這些奇事與蘇城的案子聯系了起來,然後開始分分猜想,這位轉世的星君是誰。

這種把戲謝子臣當年也玩過,還玩得格外成功,至今仍舊有人記著他是麒麟之子的身份。一聽這些,他便知道是王曦在後面刻意推動,但如今聲勢已成,他再費心思也沒了多大用,謝子臣幹脆掉頭來,讓宮裏將這些消息統統封鎖,不讓蘇白知曉,而後安安穩穩辦著案子。

然而沒想到,他一個不註意,蔚嵐就讓人把蘇白從宮裏拐了出來。

蔚嵐借著體察民情的幌子帶著蘇白游盛京。謝子臣聽聞之後,立刻站了起來,怒道:“她簡直是瘋了!”

說著,謝子臣便趕緊趕了過去。

蔚嵐引著蘇白去聽戲,含笑道:“白公子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吧?”

“的確,”蘇白同蔚嵐到包間裏,覺得很是新奇,讚賞道:“能有如此盛景,看來我大楚的百姓過得還是不錯的。”

“陛下英明神武,皇恩浩蕩,自然會恩澤百姓,”蔚嵐笑著給蘇白卷起簾子,引著蘇白到了臺上。兩人一左一右坐著,中間隔了一張小桌,蔚嵐將戲單交到蘇白手上,然後細細給他做著解說。

那一個青衣聲音好,哪一個花旦姿容美,哪一場戲動人,她都信手拈來,只需蘇白一個眼神,她立刻能知道對方要問什麽,想要什麽。

這樣體貼,讓蘇白不由得嘆息了一聲道:“今日才知,同魏愛卿相處,竟是如此舒坦。”

“陛下過譽了,”蔚嵐笑了笑:“剛好是臣擅長的事而已。”

兩人說著,便就是此事,外面傳來通報聲道:“白公子、魏世子,謝大人求見。”

“子臣竟也來了?”

蘇白面露喜色,蔚嵐眼神暗了暗,隨後道:“快迎進來吧。”

侍從將謝子臣帶了進來,他身披鶴氅,穿著一貫的黑色華袍,腰間墜玉,頭頂鑲玉金冠,帶了外面寒風進來,剛一入內,便是氣勢驚人。便就是蘇白身為天子,竟也有幾分弱勢。

他進來便恭敬跪下,行禮道:“見過陛下。”

“子臣來得正好,”蘇白連忙走去扶起謝子臣,笑著道:“我與阿嵐正在聽戲,子臣也是來聽戲的?”

“是。”謝子臣面部紅心不跳撒著謊,蔚嵐招呼了人在一旁加了凳子。按理說凳子本該加在蘇白那一面,這地加了凳子便覺狹窄,蘇白見了不免有些不喜,蔚嵐察覺,便立刻道:“加在我這一方吧。”

“不若換個房間?”

蘇白不好意思讓兩個忠臣擠一起,蔚嵐笑了笑道:“這裏的房都得提前定下來,臣定了足足十日才定了這個房,如今臨時調換,怕是不大容易。”

“不礙事,”謝子臣淡道:“能和陛下魏世子一起聽戲,已是三生有幸。”

蔚嵐招呼著大家一起入座,就著戲單又商量起來。蔚嵐說得細致,蘇白覺得哪個都好,有些無奈道:“我也不是個會挑戲的,便就魏世子來吧。”

“我來吧。”謝子臣淡道:“今日臣恰恰是有戲想要聽的。”

“正巧了,”蔚嵐含笑回道:“今日阿嵐來,也是聽聞最近有一出戲極其火爆,幾乎是場場座無虛席,特意來聽,莫非謝大人也是來聽這場?”

謝子臣沒說話,他目光冷冷看過來,仿佛夾雜著寒風冰粒,看得人心頭發寒。蔚嵐面色不改,含笑不語,就這麽靜靜瞧著謝子臣,對視之間,竟是不讓分毫。

蘇白翻著戲折子,認真道:“看來這新戲一定很是好看,不過子臣想聽的是什麽?”

“魯大師的新本,《女狀元》。”

謝子臣淡淡開口,警告盯著蔚嵐,蘇白來了興趣:“女狀元?魯大師的戲本聽聞都極其精彩,倒的確是不錯。”

“陛……”

“魏世子。”蔚嵐正要開口,結果謝子臣便打斷了她,而後直接握住了她的手。

他們兩人本就是手放在椅子扶手之上,蔚嵐今日也是一身黑衣,加之兩人位置挨得近,衣服堆纏在一起,他在袖子下這麽握著她,竟是根本看不出來分毫。

她的手冰涼如玉,然而他的手卻幹燥溫暖,就這麽突然握上來,竟就讓蔚嵐腦袋空白了一瞬,一時間就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手下光滑的手感讓謝子臣驟然想起在一起時的點滴,他忍不住用指腹輕輕摩挲,酥酥麻麻的感覺竄上蔚嵐心上,讓蔚嵐忍不住頭皮一陣發麻。

然而面前的人卻依舊一副清冷淡然的模樣,將目光淡淡移開,仿佛是什麽都沒發生一般,漠然道:“聽聞這附近有一家糕點味道極好,魏世子獨愛,但少有人知道位置,如今戲未開場,魏世子不若同我去買些糕點回來?”

蔚嵐沒有說話,那人雖然是這麽說,可緊握的手卻是不容人拒絕的強勢。蔚嵐不由得笑了起來,起身道:“白公子,我們去買些糕點,很快就回。”

“去吧。”蘇白詢問著旁邊的侍從有關戲曲的事,完全沒有註意兩人的小動作。

蔚嵐恭敬退下,謝子臣跟在他們身後。

侍衛全都留下來保護蘇白,兩人單獨下了樓,還沒走出戲樓,謝子臣便突然推開了旁邊的門,直接將蔚嵐拉扯了進去,然後將她壓在墻上,怒道:“你知不知道你是在做什麽?!”

蔚嵐微微一笑,用扇子將謝子臣推開,用內裏掃了周邊一圈,確認無人後,從容往屋中走去,翻開茶碗,淡道:“我做什麽,我怎麽會不清楚?”

“你就這麽想救林澈?”

謝子臣氣惱不已,他就不明白,為什麽蔚嵐的世界裏總有那麽多無關緊要的人。蔚嵐笑了笑,卻是道:“你就這麽想林澈死?”

“不是我想他死,”謝子臣冷聲開口:“是他該死。他害死了嵇韶,你忘了嗎?”

“他也曾和你相交多年,”蔚嵐嘆息出聲,謝子臣面色平淡:“從他背叛我們那一刻開始,我就當這麽多年被狗吃了。”

蔚嵐一時無法出聲。她也不覺得謝子臣說得錯。救林澈本也只是王曦結盟的理由而已,林澈這件事上,她本也不想過多參與。見她沈默,謝子臣想了想,而後肯定道:“你不是想救林澈,你不是這樣的人。”

蔚嵐不說話,擡起茶杯,抿了一口茶。

涼的。

謝子臣想了許多可能,蔚嵐不是這樣顛倒是非的人,那她為什麽要救林澈。是為了蘇城,還是王曦?

蘇城死的那一天湧上他的心頭來,蔚嵐抱著那個人痛哭流涕的模樣刻在他的心裏。像一根含著劇毒的針紮在心上,讓他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她在意那個人。

無論是死去的蘇城,還是活著的王曦,蔚嵐必然是在意其中一個人,所以才要這麽努力去救林澈。

甚至於,也許蔚嵐在意的,本身也是林澈呢?

他思緒有些亂起來,他調整著呼吸,想要控制自己被嫉妒吞噬的內心。

蔚嵐放下杯子,淡道:“走吧,去買糕點。”

“你是因為誰?”謝子臣卻固執拉住了她,蔚嵐皺了皺眉頭,看著謝子臣拼命壓著情緒的眼眸,覺得面前這個人仿佛是一只野獸。

謝子臣覺得自己似乎是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

他曾經以為她一定是他的,一定會走到他身邊來。可如今卻發現,其實並不是的。

她有這麽多選擇,而這些選擇裏,他也從來不是唯一,不是最好。就算連他認為絕對不可能有機會的蘇城,也能在臨死的時候,這樣奮力扳回一局,在蔚嵐心上劃上如此深刻的印跡。

他有些熬不住了,也有些等不了,簡直想像桓衡一樣,將這個人囚禁起來,捆起來,將她拆吞入腹,徹徹底底的擁有她。

然而他畢竟不是桓衡,他控制住自己所有的欲望和不理智,怕將蔚嵐推得越來越遠。可他又無法如以往一樣胸有成竹,於是遲遲不敢放開。他太迫切想知道這個答案,繼續道:“是因為你喜歡林澈,還是蘇城,還是王曦?”

“謝子臣,”蔚嵐平淡開口:“你冷靜一些。”

“好。”謝子臣閉上眼睛,艱難道:“我冷靜一些,那你告訴我,到底是為了誰?!”

蔚嵐沒有說話,許久後,她終於道:“我答應了蘇城。子臣,殺人並不能解決什麽。”

“怎麽就不能解決?!”謝子臣怒喝出聲來:“若林澈留下了,你想過什麽後果嗎?人家必然會說陛下不能賞罰分明,就連這種背主之人也能茍且活下來,日後誰還會敬畏陛下?!”

聽到這話,蔚嵐不免笑了。

“那又,與我何幹呢?”

蔚嵐看著面前暴怒的人,直接轉過身去,從容離開。

別人服不服蘇白,別人怎麽看蘇白,這與她有什麽關系?

蔚嵐嘲諷笑開,覺得謝子臣怕是忘了上輩子的教訓。蘇白如今看著對他們乖順,但是他謝子臣難道看不出來,蘇白對他們,早已有了防備了嗎?

蘇城陰狠毒辣,蘇白又是個善茬?

輔佐蘇白上位只是他們路上必要走的一步棋,可想要大楚徹底革新,那至少要保證大楚的控制權是在她蔚嵐手裏。蘇白在一日,這件事就不可能。

可這些話蔚嵐決不能說出來,哪怕這個人是謝子臣。

蔚嵐出了門,快步去不遠處買了糕點。謝子臣就靜靜跟在她身後,看她買了東西來。

他整個人都壓著怒氣,但好在,出門前蘇白已明顯是打算點《女狀元》這個戲,自然看不到蘇城與他自己的戲了。等看完戲,他便帶著蘇白回去,蘇白根本不知道民間的評價,自然不會腦袋發暈去釋放林澈。

這樣一想,謝子臣心裏稍稍安定一些。同蔚嵐回了戲樓後,一推門,謝子臣就呆了。

王曦坐在蘇白邊上,正嗑著瓜子。戲已經開場了,正是說蘇城和蘇白的《春青殿》

東屬春,其色屬青,春青殿,其實不過是東宮的一種暗示罷了。

蘇白靜靜看著那舞臺上的戲,臉色有些發白。王曦嗑著瓜子回眸,含著笑道:“喲,你們回來了?”

謝子臣看著王曦那似笑非笑的臉,怒火猛地湧了上來。

約好的……

他們是約好的。

蔚嵐和他出去的時候就想好了,她和王曦早就是約好的,他們居然就這樣聯手算計他!

謝子臣再顧不上什麽君臣之禮,一把將蔚嵐拉扯了出去。蔚嵐皺了皺眉頭,覺得這樣不大好看,便順著他一起進了旁邊的屋裏。

剛一進去,謝子臣便旋身問她:“你同王曦結盟了,是嗎?”

就像當年他向她拋出橄欖枝,她能和他結盟,和王曦,自然也可以。

嫉妒密密麻麻啃食著他的內心。

他突然這麽後悔。

什麽默默守護,什麽等待,什麽容忍,他就是對她太好太放縱她,才讓她這麽肆意妄為!

蔚嵐察覺他神色不對,深深皺起眉頭:“與你何幹?”

話音剛落,她便被謝子臣直接按在了墻上。蔚嵐面色巨變,擡腳就踢過去,謝子臣整個人壓在她身上,將她的手按得死緊。

如今早已不是當年十幾歲的年紀,兩人年少時就是武藝相當,如今男女的差別便體現了出來。謝子臣死死按住她,怒道:“踢啊?你不是能打嗎?你今天就動手,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幾分能耐!”

蔚嵐不說話,她停下動作,不再掙紮。

謝子臣捏其她的下巴,失了一貫的冷靜,怒道:“與我何幹?蔚嵐我告訴你,你可以不同我在一起,但你也絕不同別人在一起。”

“如果你身邊一定會有一個人,這個人只能是我。”

“不然我不管是王曦、桓衡還是林澈,來一個我殺一個,你信不信?”

蔚嵐微微笑了,也就是這一刻,她爆發而出,謝子臣再控制不住她,被她一把推開,直接撞到桌上。眼見著要撞到桌邊,那人卻又突然拿手一扶,拉著他站穩了身子。

“謝子臣,”蔚嵐淡然開口,眼中全是冰冷:“我不打男人,但你別逼我。”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吵架】

墨書白:你們吵架一般是什麽情況?

蔚嵐:唔……我一般需要冷靜一下。

謝子臣:委屈,覺得超級委屈噠。她總是不把我放在心上,總有各種的事業和接口,難過,想哭!

蔚嵐:“……”

謝子臣:你看,她還不哄我!我絕對不會低頭的這一次!

蔚嵐:好了,你別哭了,我錯了。

謝子臣: T T

蔚嵐:大白,我想抽根煙,冷靜一下

墨書白:對不起古言不提供香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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