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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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子臣被她扶穩身子, 臉色有些難看。她從來都是這樣, 不是被逼到絕處,從來不對男人動手, 這些細枝末節都昭示著她與普通女子的不同,一時之間, 謝子臣寧願蔚嵐一耳光抽在自己臉上, 他心裏反倒要好受那麽些。

“別鬧了。”

蔚嵐嘆息出聲來, 有些無奈道:“回去吧, 陛下還在裏面。”

聽著蔚嵐的話,謝子臣冷靜了許多。蔚嵐放開他, 準備回去, 謝子臣突然冷聲開口:“我不是在和你說笑。”

蔚嵐沒有出聲, 聽著謝子臣道:“你不和我在一起,你要留在這個朝堂, 可以,我依你。可是你要是同別人在一起, 蔚嵐,我不確定我會做什麽。”

蔚嵐沒有回覆他,小扇挑開簾子,直接推門走了出去。

回屋的時候,蘇白臉色不大好,王曦坐在他邊上,靜靜觀賞著戲。蔚嵐進來後,蘇白輕輕瞟了她一眼, 又將目光落到了舞臺上。沒多久,謝子臣也走了進來,他坐回自己的位置,就在蔚嵐手邊。四個人觀賞著戲,一言不發,王曦嗑著葵花籽兒,笑著朝蔚嵐道:“你買了集味居的梅花糕?他家桂花糕更好吃些,怎麽沒買些過來?”

蔚嵐回頭笑了笑,隔著蘇白同王曦道:“我倒是覺得梅花味的好些。”

“真的?你給我遞一下。”

王曦露出不大相信的表情來,蔚嵐擡手將自己邊上桌的盤子擡起來,猝不及防就被人握住了另一只手。

蔚嵐微微一顫,王曦接過盤子來,有些疑惑道:“怎的了?”

蔚嵐沒說話,笑了笑道:“沒什麽。”

說完便正過身子,靜靜看著臺上的戲子。

謝子臣和她的手都放在扶手上,交纏的衣服下,謝子臣就將她的手握在手裏,蔚嵐掙了掙,他便加大了力度,若真的要掙開,怕是有不小的動靜。

蔚嵐不想將事情做得太明顯,幹脆也不再理會,謝子臣見她服了軟,也放松了些,面上一臉平靜看著舞臺上的戲,衣衫下隨著曲子的節奏,一下一下撫摸著她的手背。

他的手幹燥溫熱,帶著不薄不厚恰到好處的繭子,剮蹭得她皮膚有些癢。她面上不動聲色,但也不知道怎麽,就覺得心裏癢癢的,像被人一下一下撓著。

偶爾側過臉,合著那個人一臉正經清冷的模樣,對比之下,竟是讓她忍不住有些心猿意馬起來。

年少時謝子臣偶爾一撩人便是讓蔚嵐覺得極其醉人的,如今他刻意一下一下撥撩著,蔚嵐忍不住多喝了幾杯茶。

一旁蘇白註意到蔚嵐喝茶,回頭道:“阿嵐今日似乎是很熱?”

“嗯?”蔚嵐回過神來,看著蘇白不冷不熱的目光,從容笑道:“是有些。眼見著入冬了,我便穿得多了些,沒想到今日卻是有些熱了。”

“那我讓人端些冰塊進來?”

王曦皺了皺眉,體貼出聲,謝子臣淡淡掃了王曦一眼:“她體寒,無需這些。”

“倒……”

蔚嵐正要出聲,就被謝子臣在衣服下捏了捏手,她便知再說下去,這個人怕是要生氣的,也沒有興趣去故意讓他生氣,便接著道:“倒也沒有這樣熱,聽戲吧。”

聽到這話,謝子臣總算安靜下來,握著蔚嵐的手,也不再亂動。

四人靜靜聽完這場戲,蘇白臉色不大好看,他如今若再不懂蔚嵐的意思,也就是個傻子了。他沒有詢問他們多餘的話,站起身來,僵著臉道:“今日就到這吧,朕先回宮裏去了。”

“恭送陛下。”三人跪地請安之後,護送著蘇白上了馬車,王曦早看出來兩人氛圍不大對,笑了笑道:“可還要再看看戲,或者去喝些酒?”

“不用了。”聽出王曦話語中調笑的意味,蔚嵐擺了擺手,隨後道:“各自回去吧,我也先走了。”

這次她沒打算送這兩個男人,自己上了車,謝子臣和王曦僵著沒動,王曦不免笑開道:“謝兄還站在這裏做什麽?”

“等著你先走。”

謝子臣直接開口,沒帶半分遮掩,就這麽坦然將自己意圖說了出來。

王曦楞了楞,有些尷尬張開扇子,而後道:“那在下先行告退了。”

說完,王曦也上了馬車,等見王曦確實和蔚嵐是反方向離開後,謝子臣這才心滿意足回去。謝銅有些無奈道:“主子,你和世子到底是什麽說法?”

“說法?”

謝子臣淡淡回眸:“暫時還沒有其他說法。”

他也從來沒有想過給蔚嵐選擇。

他從來都是這樣有耐心的人,想要什麽東西,就用一切辦法得到它。如果是搶能搶來的,他就搶;如果搶不來的,他就哄;如果是哄不來的,他就換。

這世上有這麽多獲得一件東西的方式,他有的是時間和耐心。

他和蔚嵐爭吵也好,和蔚嵐鬥氣也罷,這裏的前提都在於,蔚嵐身邊不會再有別人了。沒有其他人,這就只是他們兩人的事,而他不會讓她的世界裏出現其他人。

他本來以為這就是他們兩個人偶然一次爭執,他氣惱她的不在乎,然而在意識到她和王曦結盟後,他突然發現,這件事不能再繼續發酵下去了。

他閉著眼睛,靜靜思索,蔚嵐和王曦結盟,到底是為什麽,為什麽找的是王曦,而不是她。難道她一定要救林澈嗎?

到底是什麽理由,讓蔚嵐一定要救林澈呢?是因為蘇城臨終遺言要保全林澈?

謝子臣有些想不明白,想了想,他同外面謝銅道:“去長信侯府。”

謝銅應了聲,馬車掉頭轉回了侯府。蔚嵐前腳剛進府裏,後腳謝子臣便到了。

蔚嵐猜到他是來問林澈的事情的,倒也沒有緊張,讓染墨招呼他進來後,蔚嵐換了家中的常服,走到謝子臣面前來,端正跪坐下來後,含笑道:“子臣是來問林澈的事吧?”

“你沒有再用藥了吧?”

蔚嵐的身體被那些壓抑生長的藥物敗壞了大半,謝子臣便讓她停下,讓林夏慢慢給她調理。如今她也逐步站穩腳跟,又有謝子臣幫忙打著掩護,可以稍微放松些。她也想多活兩年,便沒有拒絕,開始認真調理。

沒想到一來問的是這件事,蔚嵐微微楞了楞,隨後有些不好意思應了一聲。

這種尷尬,類比下來,就像謝子臣不行,蔚嵐拉著他積極治療一樣,並不是很好的體驗。

然而謝子臣卻沒想這麽多,繼續道:“那今天的藥喝了吧?”

“嗯……”蔚嵐輕咳了一聲,提醒道:“我們說正事吧。”

“這是正事,”謝子臣嚴肅道:“你自己的身子要照料好,不然以後能不能有孕是小事,人出了事就是大事了。我聽聞林夏要去邊境了,你的藥怎麽辦?”

“她給我留了藥。”謝子臣如此親昵,讓蔚嵐有些不習慣,但她對男人的主動向來是極有禮貌的,便轉了話題道:“子臣就是來問我這些嗎?”

“嗯,其他小事等一會兒說。我給你送的暖玉,你時常抱著,對你身體好。平時在家裏就不要束胸了,今日束胸了嗎?”

蔚嵐:“……”

他真的好執著,為什麽一直要討論這個話題。

見蔚嵐臉色不大好,謝子臣皺眉道:“束了?”

蔚藍咬牙切齒,擠出一句:“沒……”

謝子臣忍不住眉頭皺得更深了一點,下意識道:“怎麽這麽小……”

說完後,他沈默了。

氣氛帶了些詭異的尷尬,蔚嵐臉色不太好看,謝子臣輕咳了一聲道:“說回來,你和王曦怎麽攪和到一起的?”

“不是很明顯嗎?”蔚嵐淡淡開口:“我和他都要救人。”

“林澈?”

蔚嵐沒有應答,在不能肯定謝子臣的態度前,她不會將所有實話說出來。謝子臣皺著眉頭道:“你為什麽要救他?”

“如果我說多年兄弟情義……”

“我不信。”謝子臣果斷開口:“阿嵐,若林澈與你是兄弟情義,嵇韶不是?你不是這樣厚此薄彼的人,你頂多也就不攔著救林澈,絕不可能如此積極去救他。”

蔚嵐沈默了片刻,而後道:“蘇城那三萬軍隊和我交換,保住他手下人一條命。”

“你為何不早說!”謝子臣怒喝出聲:“三萬軍隊,若他攻城,我們怎麽來得及?!”

“這支軍隊位置還很遠。”

“所以現在這支軍隊就在你手裏?”謝子臣從她的話語中立刻分析出來,皺了皺眉頭道:“如今蘇城已經死了,你既然已經全權握住了這支軍隊,為何還要幫他?”

蔚嵐笑了笑,不得不說,蘇城對於她和謝子臣的判斷還是極其精準的。謝子臣不會去幫一個已經死了的敵人完成承諾,但蔚嵐會。

“我答應了他,便會做到。”

“阿嵐,”謝子臣皺起眉頭:“這不智。陛下會因此對你心有芥蒂。”

謝子臣認真給蔚嵐做著分析:“陛下其實是個極容易記仇的人,他對蘇城其實早就恨之入骨,如今終於有名義清算蘇城的人,若被人攔著,他心裏必然不舒服。你身份又極其尷尬,原來便是蘇城的人,如今你還要如此力保於他,你讓陛下如何作想?”

蔚嵐給謝子臣倒茶,聽他繼續道:“而且,你們為了自己的權勢保下他們,難道不覺得不公嗎?嵇韶就白死了嗎?這場動蕩裏的人就白白死去了?”

“我那時若不答應蘇城,死的就不僅僅是這麽些人了。不答應保下他的人,蘇城不會願意就這樣死的。到時候大楚內亂,北方大國小國趁虛而入,你要讓大楚滅在我們的手裏嗎?!”

蔚嵐冷眼擡頭,謝子臣有些焦躁:“我不是說你不該答應蘇城,你答應他,穩住他,這做的極好,可你已經拿到兵權,答應的就一定要做嗎?!”

“謝子臣,”蔚嵐忍不住笑了:“我答應了蘇城的可以不做,那我答應你的,就一定會做到了?”

謝子臣微微一楞,蔚嵐明了:“所以在你心裏,本也不覺得任何人的承諾可信是嗎?”

謝子臣沒有言語,他知道,蔚嵐這些話是責備。同為權臣,同為政客,然而他們兩卻是完全不一樣的人生。

他自卑微起,用盡了陰謀手段,見過了世事奸邪,這才走到了今日,沒人教過他大義,也不曾有過人同他談論理想。就像蔚嵐也好,桓衡也罷,甚至是王曦,他們這些世家嫡子總是心裏懷著青史留名一統北方的夢想。可他從來沒有。

他只想要權勢在他手裏,至於他是流芳百世還是遺臭萬年,大楚是盛世還是衰敗,他不在乎。

可蔚嵐不一樣,蔚嵐她出身貴族嫡子,那是一個在他們國度比王謝兩家還要權重的家族,她自幼享受著最優渥的教育,師從名師大儒。她的母親,是能告訴她人活著需得有價值的人。

在他還在苦苦求生的時候,她已經開始探索人生價值所在。

所以他可以為了權勢輕易放棄自己的承諾與道義,但她卻不會。

蘇城也是看出了這樣的區別,所以臨死找的,只有蔚嵐。不僅僅因為她是他喜歡的人,更是因為她是唯一一個讓蘇城能夠放心托付的人。

謝子臣明白他無法改變蔚嵐,不由得笑了笑:“阿嵐,其實很多時候我知道,哪怕我穿著華貴的衣服,再如何偽裝得像一個世家嫡子一般清貴,可我骨子裏,卻始終是個庶子。”

“你們有道義,我沒有,我就是個卑劣小人,可我憑借這種手段,活了這麽多年。這是我立身之本,我並不覺得羞愧。”

蔚嵐面色不變,她早已料到。

“阿嵐,你有你的原則,我也有我的原則,”謝子臣看著她,鄭重開口:“林澈該死,不僅是我怕引火燒身為聖上不喜,也不僅是我擔心不殺林澈對如今局勢穩定的影響,還有我自己心裏的原則。”

“嵇韶不該死,那些無辜的人不該死,他林澈做錯了事,就該為此負責。我沒有答應過蘇城什麽,於我眼裏,他該死。”

“如果我開口求你呢?”

蔚嵐淡然出聲,其實她知道答案,她也沒想過去開口求他,謝子臣說的對,他沒答應過蘇城,答應蘇城的是她蔚嵐,那麽能不能保下這些人,看的是她蔚嵐的本事。

可在謝子臣這樣鄭重說著他的原則時,蔚嵐忍不住想,如果是她開口求他呢?

“阿嵐,我喜歡你,”他說得認真,沒有絲毫敷衍,蔚嵐心上突然跳了跳,明明告白的是他,可她卻覺得緊張。她面色不動,謝子臣越過桌子,將她的手握在手心裏,認真道:“可是朝堂是朝堂,你會不會怪我?”

聽到這話,蔚嵐忍不住笑了。

“那如果是我,你會怪我嗎?”

“自然是不會的,感情和公務是兩回事。”謝子臣搖了搖頭。蔚嵐靜靜註視著他,繼續道:“既然你不會為我改你的原則,子臣,為什麽你覺得,我會為了你離開朝堂呢?”

謝子臣微微一楞,蔚嵐繼續道:“那已不是改變我的原則,那是打破我的底線,子臣,你至今還不明白嗎?”

謝子臣沒有回話。

他隱隱約約覺得,她說的或許有幾分道理,可是一想到她要一直待在朝廷上,要和那些對她心有不軌的人時時在一起,他就覺得心裏悶得發慌。

他一想到這一輩子,他每日每夜都要看見自己的妻子在眾人面前晃來晃去,看那些人與她親密交往,他就覺得將青桔一口咬緊了嘴裏,酸得苦起來。

而且還不說日後或許還有很多次危險,她會陷入像蘇城那次險境,如果那時候不是他在,是別人發現了呢?

一想到這種可能性,謝子臣就覺得完全不能接受她還繼續混在朝堂裏。

可這次他無法再理直氣壯的說出口。他垂下眼眸,認真道:“讓我想想,阿嵐,我一時之間,真的不能理解你……”

“我知道。”蔚嵐垂下眼眸,看著他握著自己的手:“那你想想吧。”

兩人一時無話,片刻後,謝子臣猶豫著道:“我夜裏……能歇這裏嗎?”

蔚嵐僵了僵,她經不知道該如何回話了。

今日謝子臣明顯是動搖了,可是她卻也知道,一個人的想法哪裏那麽容易改變?他或許會為了感情妥協,可這樣妥協來的感情,又如何長久?

這份感情裏,她明顯是要比他理智得多的,也就看得更清楚。她嘆了口氣,終於道:“子臣,我們已經分開了。”

謝子臣沒說話,片刻後,他看著她,認真道:“我覺得我們只是鬧了點別扭。”

蔚嵐:“……”

她突然發現,謝子臣的臉皮真的比她所想象的要厚好多。

這話說出來,謝子臣自己也覺得有那麽些不好意思,自己主動起身道:“我先回去吧,明日再來造訪。”

“子臣,”蔚嵐終於開口,有些艱澀道:“不要強求。”

謝子臣微微頓了頓,片刻後,他低頭道:“阿嵐,沒有什麽感情是突如其來的,一見鐘情是很少的事。大多數的感情,都是慢慢培養,等待。這並不是強求。”

蔚嵐不說話,謝子臣轉頭看她,靜靜道:“強求是,你討厭我,我逼著你。可是阿嵐,你捫心自問,你真的討厭我嗎?”

蔚嵐看著面前的人,心裏有些酸楚,她怎麽會討厭他呢?

“阿嵐,如果那些年在北方的不是桓衡而是我,你對我的感情,不會比他少半分。我從來也只輸在時間上而已。”

見蔚嵐垂下眼眸,謝子臣笑了笑,轉身道:“阿嵐,你好好歇息,記得喝藥,我先走了。”

說完,謝子臣便打算離開,蔚嵐叫住他:“子臣。”

謝子臣停步回眸,而後便聽那個人道:“你沒輸。”

她對他的感情,早已不輸於桓衡。無論在沒在一起,她都尊重這一份感情,也想告知他。

謝子臣微微一楞,心裏又歡喜,又酸澀,想轉身回去死死擁抱住這個人,可他克制住自己,低低應了一聲,便轉身離開。

匆匆回家之後,謝子臣總算是冷靜下來,而後便想起林澈的事情來,他連忙叫謝銅過來,給大理寺卿左荃送了信,讓他明日與他一同審案,準別做最後判決。

左荃接到信件,便知曉謝子臣是要動手了,同謝子臣一同審案這十幾日,他是清楚知道謝子臣對這個案子的態度的,於是連忙給蔚嵐寫了信,言及謝子臣明日便會動手。

蔚嵐皺了皺眉頭,連夜趕往了王曦的府邸,同王曦道:“謝子臣是執意要動林澈了,你當如何?”

王曦楞了楞,隨後道:“我這就進宮去!”

然而在王曦進宮前,謝子臣卻已經連夜入宮。

謝子臣恭敬跪在蘇白面前,將蘇城一案所有細節都稱述過後,淡道:“陛下覺得,此案該如何處置?”

“這……朕也不知。”

蘇白嘆了口氣,有些為難道:“我的心思,子臣你是再清楚不過,蘇城這些年動了我多少人,你也看得清楚,這些人都是他的幫兇,不說其他,便就是這個上官國成,當初有多欺辱於朕,子臣你也知曉。”

“是。”謝子臣站在蘇白身旁,漠然道:“陛下心裏是有了計較的吧?”

“朕自然是希望……他們統統陪蘇城下去。可是今日你也看到了,”蘇白嘆了口氣:“如今民間全是朕與他之間的戲本子,朕也去找人打聽過,百姓對蘇城多有同情,若真的斬草除根,朕怕惹了民怨。而且如今連這幾位名聲頗好的大儒都著文委婉說過此事,若朕真的把林澈上官家都殺了,殘暴二字,怕是落下了。”

說著,蘇白有些憂慮道:“可朕並不是這樣的君主啊。”

“陛下所言極是。”謝子臣垂下眼眸,慢慢道:“若陛下真的拿不定主意,那不妨將所有事推到臣身上。”

蘇白這樣說了又說,謝子臣早就明白了蘇白的意圖。

壞名聲他是不願意擔的,但這個殘暴的名聲一定要有人來擔。本來也並不是非得謝子臣站出來抗這口鍋,可是蘇白同他說了,便是蘇白的意思,他想讓謝子臣扛。

謝子臣如今早朝中勢大,和蔚嵐王曦呈三足鼎立,倒顯得他這個皇帝無足輕重起來,他心裏自然是不舒服的。王曦和蔚嵐在這件事上的態度已經明顯了,也就謝子臣願意幫他。日後謝子臣必然是越走越順的,這樣的人讓蘇白也不由得害怕起來,他總覺得,這個人總需要一些汙點,等日後方便提起來。

謝子臣何嘗又不明白蘇白的意思?

他應下來,也不過就是一個姿態,讓蘇白放心。如果此刻他拒絕了,蘇白今夜怕是寢食難安,日後就要想著法子如何對付他了。

謝子臣不想招惹這個麻煩,於是順著蘇白的意思道:“此事陛下無需出面,就同外人說,是我堅持要判他們重刑。明日早朝我會在朝上與陛下爭執此事,還望陛下不要見怪。”

“委屈子臣了。”蘇白嘆了口氣,拍上謝子臣肩頭,感慨道:“如今朕身邊,也就只有子臣全心全意輔佐朕了。”

“陛下多慮,”謝子臣勸道:“王尚書也只是因為重感情而已。”

蘇白笑了笑,笑容中意味深長,沒有多說。謝子臣和蘇白隨意聊了片刻,便告辭離開。等謝子臣走了沒有一會兒,王曦便趕進了宮來。蘇白正準備歇下,聽聞王曦來了,便知曉他是來做什麽了,王曦來得這樣湊巧,一前一後,可見謝子臣身邊必然是安排了他的人手,如此神通廣大,讓蘇白不免有幾分警惕起來。

王曦與蘇白的關系,與謝子臣相比,自然是親厚太多。王曦自幼便是蘇白的玩伴,一路忠心耿耿輔佐蘇白至今,蘇白如今雖然為林澈的事對王曦有些意見,但卻絕不是當面可以表現的。他見王曦趕緊來,溫厚笑了笑道:“阿曦深夜進宮,所謂何事?”

“陛下,”王曦見面就跪,也不多加廢話,直接道:“曦是來求陛下饒過阿澈一命的。”

蘇白眸色深了深,面上卻是露出為難的表情:“阿曦,不是我不想饒過阿澈,可是阿澈做的事……”

“陛下,”王曦恭敬道:“陛下剛剛登基,天下未平,正是需要一個好名聲的時候,阿澈死不足惜,若是能為陛下好,阿澈便就是千刀萬剮,曦自不肯攔。可殺他並無好處,有損陛下威名,若日後他人議論起陛下,首先提到的就是陛下太過殘暴趕盡殺絕,陛下不覺得難受嗎?”

“好,阿澈該死,便就算百姓不會想這些。可人死不能覆生,阿澈做的錯事,死了也改不了什麽。可若他活著,以他的才能必然能夠為陛下分憂解難,陛下寬恕他,將他變為庶民,一方面也不會影響大局,另一方面還能落一個‘用人唯賢,禮賢下士’的好名聲。陛下如此寬厚仁達,連罪臣都能看到他的才華饒恕他,陛下還怕天下有識之士不來投奔嗎?”

蘇白為王曦說得臉色變了又變。

他自然是覺得王曦說得極有道理,可他卻也無法同王曦明著言說他心中那些陰暗的心思。他陰暗不堪的一面,向來也只在同樣陰暗的謝子臣面前展現。就像當年謝子臣投奔他時說的那樣,他身邊也只有他,能夠去做那些不能告知他人的事。

蘇白一時進退維艱,看著王曦懇求的神色,蘇白艱難道:“好吧……朕會同謝愛卿說的。”

“謝陛下!”王曦立刻叩首,激動道:“陛下真乃聖君,必能帶我大楚如秦如日中天,一統天下,比漢昌盛不衰,萬古千秋!”

蘇白聽著王曦的奉承,面色不大好看,點了點頭,讓人送王曦出宮去。王曦剛一出門,蘇白便將手裏的杯子狠狠砸到了地上,宮人們誰都不敢說話,蘇白陰著臉,一言不發。

第二日早朝時,謝子臣將所有資料準備好後,直接出列來,然後同蘇城道:“三皇子謀逆一案,如今已徹查清楚,人證物證俱在,臣提請明日公開判審,求陛下準許!”

蘇白聽著謝子臣的話,露出遲疑的表情來,有些猶豫道:“不知謝愛卿是打算如何判決此案?”

“死罪難免,”謝子臣淡然開口:“臣今日正要與大理寺卿商議,具體應該處以怎樣的極刑。”

淩遲、分屍、斬首、白綾、滅三族、滅九族,不同的罪,自然是有不同的死法。然而死罪難免,自然是已經說明白了他的意思。王曦面色一沈,將目光落到蘇白身上,蘇白自然是感受到了王曦的目光,有些為難道:“謝愛卿,朕剛剛登基,如此妄造殺孽,不大好吧……”

“陛下,”謝子臣皺了皺眉頭,似乎是有些不滿,冷聲道:“陛下宅心仁厚,乃萬民之福。可朝廷自有朝廷的法度,陛下剛剛登基,這些人是什麽罪,律法上如何寫,便該如何做。若陛下因為心中慈善便網開一面,這又是將律法的尊嚴看在何處?”

這話讓蘇白面色不大好看,他將目光落在王曦身上,拼命給王曦使著眼色,王曦立刻出列來,同謝子臣爭論道:“可律法無情,人皆有情,就算要依照律法,也應在情理之內。人有功有過,謝大人只論罪過不論功勞,一律處死,這不大合適吧?”

“謀逆這樣抄家滅族的死罪,你同我談什麽情理?”謝子臣冷冷掃過去,淡道:“至於立功,我與左大人自會考慮,至少會讓他死的體面一些。”

“謝子臣!”聽到這樣的話,王曦不免有些憤怒:“陛下剛剛登基,你便要造如此殺孽,不怕天下人議論陛下殘暴嗎?!”

“在下固然怕他人議論陛下殘暴,可再下更怕他人藐視陛下權威!若連謀逆之人、連背主之臣都可以饒恕,他們又如何會尊敬陛下,如何會對君權有畏懼之心!”

“以畏懼之心贏天下臣民之心,這與暴君何異?!”

王曦提高了聲音:“謝子臣,你這是要毀掉陛下的名聲嗎?!以臣民懼怕治世,你要史官如何書寫你?!”

“有賞有罰,賞罰清明,這才算是一個好的國家,好的體制,王大人,你一味要求陛下寬厚仁德,就不怕他人以為陛下軟弱可欺嗎?!”

“陛下!”王曦擡頭看著蘇白,眼中全是祈求之色,蘇白有些艱難轉過來臉去,好似為難道:“謝愛卿,此事王愛卿說得也不無道理……”

“陛下,”謝子臣打斷了蘇白的話,將頭上玉冠拆卸下來,放在手邊,跪在了地上,面色平淡道:“陛下既然將此案交給了臣,那便是相信臣的能力,臣必當不偏不倚,按照律法行事,絕不會有亂紀之行。然而律法以內,他人若還要橫加幹涉,那便是對臣能力有疑,既然如此,臣自請告老還鄉,還望陛下批準。”

“謝愛卿……”蘇白有些頭疼,拉長了聲音道:“朕不是不信任你……”

“陛下,朝廷既然定下規矩,就應該按照規矩辦事,否則朝令夕改,又怎能服眾?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此案之中,原刑部尚書林澈與王大人牽連頗深,臣不免懷疑王大人是想以名逼迫陛下,以謀求自己私欲,為救林大人徇私枉法。故臣請陛下批準,自今日起,王大人不得牽扯此案分毫,應自行避退。”

“謝子臣,你血口噴人!”

王曦心知今日局勢不好,咬牙出聲,謝子臣面色不改,片刻後,一行人站出來,全是謝子臣手下提拔的人,一個個跪在謝子臣身後道:“臣附議。”

“臣附議。”

朝中頓時跪了一片,另一大片人靜靜站著,打量著蔚嵐和王曦的神色。蔚嵐仿佛是什麽都沒聽見一般,靜靜站著,目不斜視,王曦冷冷看著謝子臣,一言不發。

蘇白為難看了眾人一眼,隨後道:“那……就按謝大人的意思辦吧。”

王曦還想說什麽,正要出列,蔚嵐一把拉住了他。

“稍安勿躁。”

蔚嵐神色平穩。王曦心裏瞬間穩了下來,也不多言,站在蔚嵐身後,捏著笏板,等著早朝下朝。

下朝之後,王曦立刻道:“阿嵐,要怎麽做?”

“別著急,”蔚嵐面色平淡:“讓我想一想,我會救人的,你放心。”

王曦聽了蔚嵐的話,卻還是有些不安。

蔚嵐其實腦子也有些亂,拍了拍王曦的手,便走了。

看著蔚嵐的樣子,王曦左思右想,還是朝著謝子臣追了上去。

這種關鍵時候,能多做一點,就多做一點,他向來是個抓住機會的人。他知道蔚嵐要救的不是林澈,蔚嵐說讓他放心,可要救的,未必就是林澈。

他追著謝子臣上去,拉扯住謝子臣,壓低了聲音道:“謝大人,我有事同你相商。”

“我知道你要說什麽事,”謝子臣淡然開口:“可是已經定下的事,我不會改。如果只是為了你那點私情,你不必再同我說了。”

說完,謝子臣便打算上馬車,王曦氣惱,一把抓住了他,怒道:“謝子臣,你當真要如此絕情嗎?!”

“王曦,”謝子臣擡起眼皮,漠然道:“這句話,當初林澈把你逼得從鎮國公府出逃的時候,你怎麽就不問問他?好了傷疤忘了疼,我看你是昏了頭。”

“我不是昏了頭,謝子臣,我只是覺得,人死了沒什麽意義,你恨他也好,氣惱也罷,他活著至少能贖罪,你讓他死了又有什麽用?”

“恨他?”謝子臣搖了搖頭:“王曦,我並不恨他。只是我管了這個案子,他做的事該死,他死了好處更多,所以他要死。可是他或者不死,對我來說沒有多大意義。”

“那你為何一定要他死?!”

王曦暴怒出聲。

謝子臣靜靜看著他,許久後,反問:“他不該死?”

王曦語塞,謝子臣拂開他的手,上了馬車。王曦捏緊拳頭,冷聲道:“謝子臣,若你幫我這一次,我王曦這輩子感激你的大恩大德。”

這話是承諾,卻也是威脅。謝子臣頓了頓,沒有說話,直接離開。

謝銅有些擔憂道:“公子,我們這樣激怒王公子沒事吧?他畢竟也是王家嫡子……”

“我如今,還需要在意嫡庶之分嗎?”

謝子臣淡然開口:“別擔心,我和王曦,本也不需要什麽情誼。”

不是每個人,都會成為他謝子臣的盟友。王曦這樣的人,攜手扶著太子上位以後,他們就不可能再是朋友了。

他想要林澈死嗎?

他不是想要林澈死,他是想要一份公道。同窗那麽久,認識那麽久,他謝子臣的心又不是鐵做的,多多少少會有那麽些眷戀和柔軟。他給過林澈信任,甚至將他一度當過自己人,當過朋友,可林澈說捅刀就捅刀,又在意過他們分毫嗎?

林澈是人,嵇韶就不是?

他不是王曦,對林澈沒有那麽獨特深厚的感情;他也不是蔚嵐,為了大局給過蘇城承諾。他無牽無掛,林澈該死,大家都下不去手,他來,又怎樣?

馬車搖搖晃晃離開。王曦看著謝子臣的背影,捏緊了拳頭,最後還是轉身去了宮裏。剛到內宮,便被蘇白身邊的侍從攔住了,那侍從有些尷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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