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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駝刺(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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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駝刺(四)

“你不覺得你該給我個解釋嗎?”

“給你什麽解釋。”

一聲清脆的敲擊,玻璃杯被有些用力地放在桌上,男人看著桌對面那人平淡的表情,有些慍怒地深吸一口氣,“你知道你該說些什麽。”

岑崢輕輕笑了笑,凝視著窗外的大雨,突如其來的暴雨把整面落地窗都渲染模糊,她恰巧也沒有戴眼鏡,於是什麽都看不清楚,但這樣最好。

“我的態度很明確了,”她慢慢扭過頭,面無表情地看著對方,“父親。”

年長些的人看著她,一時間沒有開口,臉上閃過看不清的神色。

二人都沒有說話,空氣中只剩下窗外的風雨聲,良久,不知道想到了什麽東西,岑崢輕輕笑了一聲,劃破了寂靜的氣氛。

“你不是保住飯碗了嗎?那也沒什麽好擔心的了。”

男人冷笑一聲:“我是沒事,那你呢?姓黃的倒臺,連帶著你都被清算,你覺得就現在這個情況,我還能不擔心你嗎?”

當然不擔心,所謂的擔心她,也只是擔心系在她身上的利益而已。

從她很小的時候,這種利益連線就緊密地存在著,很多他不方便做的事情,就經由她手實施,那些他疲於應付或急於討好的人脈,更由她來聯絡,她被計劃性地投入了許多利益,所有都是他們在乎的,無法割舍的。

父母在她身上投入那麽多資源和心血,為的也只是培養出一個精致的、足以光耀門楣的得體工具。

岑崢當然知道這一點,所以毫無疑問的,她沒有過多在乎那句虛情假意的關心,嘴角微微揚起一抹嘲弄的笑意,然後再次看向了窗外。

“只能說你本該早點收手的,你有點太信任那個姓黃的了。”

“至少他也在這個位置上待了這麽多年,我們的本已經收回來了,這不是一樁虧本生意。”

是嗎?岑崢沒有去過多地思考這句話的準確性,反正她對這幾個老男人之間的生意沒有一點興趣,她的任務和角色也和此無關,父親一直沒有想讓她接手的意思,但這樣很好,她反正也不想幹。

“我只是不明白,你為什麽要這麽做,岑崢,給我你的原因。”

出於陣營方面的考慮,她好像的確不應該那麽做,明裏暗裏做了那麽多足以被稱之為“吃裏扒外”的事情,她知道遲早有一天會暴露,但現在的情況似乎更糟糕。

如果是那個姓黃的來質問她,岑崢說不定發揮得還會更好,可偏偏坐在她面前的是自己的父親,以至於她甚至連辯解的欲望都沒有。

很多年過去,她已經徹底厭倦了,厭倦到連多費口舌都不願意。

但最終,她依舊慢悠悠開口了。

“我比你更清楚他是個怎麽樣的人,他近幾年太過急功近利,倒臺本來就是能預料到的事情,我這麽做也只是為了不被牽連太深。”

然而對方卻冷笑著開口,“這麽看來,你的計謀似乎也並不太成功,你還是被牽連了。”

對於這樣顯而易見的嘲笑,岑崢則回以一個漫不經心的笑容,指尖漫無目的地敲著椅子的靠手:“是,但如果我不那麽做,說不定被牽連到的就不僅僅是我,你也逃不掉。”

這句話當然是假的,憑借他狡兔三窟的能力,波及到誰都不會動搖到他分毫,對於自己父親的能力,她當然再清楚不過,她也沒想著對方能t感恩戴德,她們父女之間的關系似乎早就淡薄到不足以談及信任了。

男人沈默了一瞬,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但很快就皺起眉。收回了視線,語氣裏有些急躁的不耐煩。

“別白費力氣了。”

她毫不猶豫地打斷他的話,“新官上任三把火,你真以為還能像當初那麽容易,新來的那個不好對付,你也別絞盡腦汁了,好好顧全自己那點事情吧。”

“你的意思是讓我沒必要保你?”男人氣極反笑,“岑崢,我不覺得你是那麽蠢的人。”

隨便你怎麽想好了,她輕輕笑了笑,但沒有把真心話說出口,“蠢不蠢重要嗎?如果你覺得自己聰明,那可以自己以身涉險,何必當初眼巴巴地讓我進去呢。”

曾經的體育部官員,在退休之後就開始謀劃著要分一杯羹,而實施這個計劃的人卻是她,當時青春期、對這一切懵懂到了無知的她。

這本來就是不公平的事情。

猛然想起當年的事情,岑崢很難保持絕對的平靜,哪怕這麽多年以來,她的心境早就強迫自己接受了這一點,可當然做不到全盤放下,她依舊需要冷靜。

似乎看出了她臉上波動的神色,男人也不再多說什麽,嘆了口氣,微微低下了身,一動不動地盯著她看,罕見地擺出語重心長的架勢。

“岑崢,你是我的女兒,我沒辦法眼睜睜看著你前途盡毀。”

“因為我們之間還綁定著利益,”她猛然轉頭,冷冷地把視線落在他的臉上,像是在精密地分析著這句話的可信度,良久,她得到答案,笑了一聲,“至於前途,我早就沒有這個東西了。”

她不是那麽樂觀的人,也沒有像他那樣從頭再來的意念,結束就是結束,毀滅就是毀滅,一切都沒有必要繼續下去,這是她為自己選擇的路。

看著她倔強的態度,男人臉上的面具像是緩慢地裂開一條縫隙,流露出一抹咬牙切齒,但又很快被掩蓋,深吸一口氣,努力保持著平靜。

“我的責任不是已經完成了嗎?”

剩下的話,岑崢沒有繼續聽下去,她的視線落在他有些青筋暴起的額頭上,又很緩慢地挪開,百無聊賴地再次挪到窗戶上,雨沒有停下來的趨勢,連帶著外面的天甚至都開始急劇地變黑,映襯得室內燈火通明,她都能模糊地看見自己在玻璃窗上的倒影。

是啊,她怎麽敢呢。

被規訓了那麽年的好孩子,怎麽就突然之間沒用了呢,像無數個不受控制、程序紊亂的機器一樣,徹底沒有了重覆利用的價值,這是正常的事情嗎。

或許吧,她不知道,不知道其他像自己一樣的人過得怎麽樣,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為數不多的例外,也不知道自此之後等待著她的是什麽,來路那麽多未知數,但她什麽都不管不顧了。

“……那你丈夫呢?他們家總能幫襯你一把,他不會就這樣容忍你墮落下去的!”

岑崢聽見那兩個字,微微蹙眉,她看向自己的父親,在長篇大論之後,中年男人顯然有些激動過了頭,瞪著雙眼緊緊盯著她,像是企圖在她寡淡的表情裏分析出什麽,又像是試圖用這樣的威壓繼續壓迫她,或許二者兼而有之。

她似乎微微思考了一下,過了一會兒才想起還有這麽個人,笑了笑,“他?他大概在律師那裏吧,忙著商議分割財產的事情。”

“什麽?”中年人無法預料到事情的走向,明顯楞住了,“你什麽意思?”

岑崢覺得自己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看見父親那張明顯錯愕的臉,不免也有些覺得好笑。

這是什麽很難理解的事情嗎?反正結婚那麽多年,他對自己也沒有什麽真心,當然了,就像有個人一直堅信的那樣,真心換真心,她沒有給出過的東西,當然沒辦法收回來,在某種程度上,這甚至是公平的。

當年,為了能更好地讓她和黃教練的利益集團綁定,也是她父親親自選中了那個人,或者說選中了他身後的背景,但那又有什麽用,大廈倒塌的時候,所有人都無一幸免。

“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樣智慧的,”她很難把聲音中的嘲笑掩去,揚起嘴角,幾乎是笑著開口,“他們家自己都自顧不暇,怎麽還會費心費力來幫我。”

男人恨鐵不成鋼地低聲罵出口,“糊塗,我當年難道沒有考慮到這一點嗎?他們家大業大,哪怕沒有這一層背景,靠著其他關系,往後在北京也能混得風生水起,哪怕他要和你離婚,你也應該早點告訴我,我能幫你斡旋。”

連自己的婚姻都需要父親來周旋,未免有點太可悲。

但她還能說什麽呢,這樁婚姻本就不算門當戶對,當初她父親眼巴巴地上趕著求人家,到頭來她又得到了什麽,幾年的低聲下氣和忍氣吞聲而已。

“他們家早就對我不滿意了,遲早的事情而已,你去勸也沒用的。”

岑崢早就看清這個道理,如果不是這件事情爆發,也會有下一件,下下件,她的丈夫原本就不滿她的很多做法,當然無法忍受這樣聲名狼藉的人繼續留在家裏,她早就預料到了。

“這下是有點難辦了……”男人低下頭,有些焦灼地喃喃自語著。

其實一點都不難辦,自從姓黃的倒臺以來,所有事情崩塌得如此迅速而順暢,甚至都沒有讓岑崢有太多的波瀾,早在很多年以前,在她犯下第一件錯事的時候,就已經預料到了有朝一日會是現在的情景。

原先的利益集團完全崩潰,她賴以生存的土壤悉數被毀,所有被埋藏在地底的事情被曝光,她被清算和驅逐,身邊鳥獸四散,手中權力全無,家庭破裂,親友背叛,這麽多年汲汲營營的努力全部付之東流。

而這似乎已經是她能得到的,最好的結局了。

“不行,不行!你不能就這麽自暴自棄,我知道你的能力,你當然還可以東山再起,這不是什麽難事!”

不是什麽難事,說得那麽輕巧,簡簡單單抹除了這麽多年她無時無刻的努力,重新開始當然可以是一種選擇,但岑崢早就不會選這個選項了。

“我不會這麽做的。”

她端起放在自己面前那杯一口未動的咖啡,低頭看了一眼,沈默著又把它放了回去,突然猛不丁開口,“你點錯了,我不愛喝美式。”

“我說,一直都不愛喝美式,我覺得它很苦。”

中年人臉上激動的神情少了幾分,身體微微向後仰了仰,語氣有些耐人尋味,“你沒有說過這一點。”

“對,”岑崢簡明扼要地回覆,臉上依舊面無表情,“所以你也從來不知道。”

從來不知道,她一直都是很嗜甜的人。

言盡於此,岑崢覺得今天的談話可以到此為止了,於是伸手拿起了一旁的外套和包,起身站了起來,一言不發地向外走。

“站住。”

她的身影停頓了一下,“你還有什麽事。”

“我現在,有點後悔當年的決定。”

聽到中年人聲音中難以掩藏的疲憊,岑崢還是不免得楞了楞,微微側過頭,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忍住聲音中的顫抖,“什麽?”

岑崢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心裏原先微弱的期待徹底落空,她自嘲地笑了笑。

“不,”她很輕地開口,最後看向他的眼神中藏著一絲狠戾,但又極其迅速地被嘲弄代替,“是我錯了。”

“至於周則羽的事情,你不要插手。”她最後扔下這一句話,“如果你真的敢這麽做,我不會顧及什麽顏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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