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驟雨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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驟雨後(一)

淩晨時分,天沒有亮,窗外暴雨依舊。

周則羽躺在床上,聽著空聊單調的機械聲在耳邊時有時無地響起,混雜著疾風驟雨的聲音,她借著昏暗的燈光看了一眼墻上的時鐘,剛過四點,天還沒亮。

身上的酸澀感依舊強烈,這也在所難免,她自從康覆結束之後,就立刻馬不停蹄地把原先因為手術而落下的訓練撿了起來,這幾天的適應期還沒過,大概還要再堅持一段時間。

走到這一份上,她內心的糾結和仿徨已經少了很多,從前總是下意識地t懷疑自己所做的選擇是否正確,但她現在已經不那麽做了。

偶爾的時候,周則羽也會想,其實人這一輩子總是有很多選項的,這一條路走不通,那就換一條,如果還不通,那就再換一條,只是對她而言,她現在還不想那麽快地放棄。

和心灰意冷的方小燦不一樣,她還沒有徹底喪失信心,甚至還保存著一點不切實際的幻想,但這也無可厚非,一個人有一個人的選擇。

新任領導上臺之後,曾讓徐指導詢問過她的意念,他的意思很明確,是想讓她以教練的身份接手目前七零八落的隊伍。

但周則羽又不是傻子,自從黃教練倒臺之後,隊伍裏的情況簡直稱得上是一塌糊塗,原先依靠賄賂或舞弊選入隊伍的成員全都被清退,本就為數不多的老隊員則為了明哲保身紛紛離開,就現在這個情況,她哪怕天神下凡也沒有用。

所以她很果斷地拒絕了。

她的意思也很明確,既然隊伍裏現在一片混亂,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不如讓她再來最後試一試。

你的傷沒問題嗎?新任教練問她。

當然沒有問題,周則羽果斷地回答。

真的沒問題嗎?

這倒的確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是或否,周則羽自己也說不清楚,有的時候她和方小燦隨意對打的時候,還是會時不時地感到身體上的不適,不過好消息是,她早就能習慣地對抗這種不適感。

或許也可以說,她已經能和身上的傷勢和諧共處,至少,她不再那麽嚴重地排斥它。

一個突兀的響雷炸開,周則羽打了個哈欠,困倦地停止了發呆,枕著手臂,出神地盯著窗外看。

曾經她好不容易振作起來,加入俱樂部想要重新開始,然而出師未捷就遭遇更大的挫折,那塊膝蓋的情況雪上加霜,現在看來,或許她的倒黴還沒有嚴重到難以挽回的程度,至少在經歷了那麽多之後,千帆過盡,她竟然還能有最後一次機會。

“你真是瘋掉了。”

周則羽猛不丁被嚇了一跳,噌的一下從床上坐起來,看著一旁仍舊閉著眼睛安心睡著的方小燦,重重地舒了口氣。

“你要命啊,我還以為你睡死過去了呢。”

方小燦依舊閉著眼睛,一臉的安詳,但聲音卻很清醒,沒一點剛醒的朦朧感,如果不是之前還聽見她的鼾聲,周則羽簡直都要懷疑她一直失眠到現在。

“醒了沒多久,這雨怎麽越下越大了。”

周則羽搖搖頭,重新蓋好被子躺了下去,“說不準,可能老天爺也情緒紊亂了吧。”

“那你現在可比它沈穩多了。”

“我越來越聽不出你是在真心實意還是借機諷刺了。”

方小燦翻了個身,面朝著她,“你對自己的身體情況真一點都不了解?還想著逞強呢?”

“餵,你之前不是還說挺我嗎。”周則羽伸手,不輕不重地在她身上打了一拳,“你變心的速度也太快了,方小燦。”

“我哪兒知道你來真的啊!”她睜開眼,故作感慨地搖搖頭。

“之前還以為你精神狀態穩定點了,好嘛,沒想到是憋了個大的,哪個正常人在動了那麽大一場手術後還要繼續打比賽的,你真把自己當鋼鐵俠看啊?人鋼鐵俠也沒你那麽抗造。”

“哪兒有這麽誇張,你就不能單純當我是追求夢想嗎。”

方小燦相當不留情面地幹笑了一聲,伸了個懶腰,很客觀地說,“追求夢想,那都是身體健壯的小年輕才有資格做的事情。那如果你失敗了呢?你能毫無波瀾地接受嗎?真的不會加重你的負面情緒?拜托,周則羽,你不能再一次倒在場上了。”

周則羽“嗯”了一聲,拖著尾音思考了很長時間,長到連她自己都覺得有點吵,於是忽然停下了聲音,開口。

“這麽多年過去了,如果還是像從前一樣脆弱的話,那我這歲數也白長了,放心吧,我能接受的。”

她的確可以接受,甚至可以說,在她下定決心的那一刻起,甚至就做好了失敗的準備。

方小燦並不是在一味地打擊她的自信心,事實上,她的分析是完全準確的,周則羽早就過了巔峰時期,再加上長時期沒有接受專業系統的訓練,以及身上傷勢的影響,整個人和專業賽場已經脫節了太久太久。

在新的奧運周期裏,國內的情況一片混亂,然而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則是國外人才的大量湧現,他們掌握了全新的技術和方針,而這些都是周則羽所欠缺的,甚至是整個隊伍都缺失的。

如果真的要真槍實戰地去打國際比賽,就目前的情況而言,哪怕是國內現在最頂尖的選手都不一定能取勝,更何況她呢。

所以,她其實是能接受的。

“我之前……好勝心是有點太強。”

“只是有點嗎?是很厲害。”

周則羽低頭笑了笑,不情不願地承認了,“好吧,是特別特別厲害。現在想想,輸贏其實也並沒有那麽重要了,我已經到現在這個地步,那還有什麽是不能失去的呢。”

從前害怕失敗,是因為她幾乎沒有失敗過,被太多的勝利吹捧到過高的位置,於是總會下意識地擔心有朝一日會墜落,長久以往,當然會恐懼,可現在並不會這樣了。

無論是地位、實力還是心境,她的確都已經,和當年不一樣了。

方小燦默默聽著她的話,一時間也沒有急著回覆,周則羽被她盯得有點不自然,清了清嗓子,疑惑地看著她。

“我現在怎麽突然覺得……”她把手放在下巴上,十分做作地表演出竭力思考的模樣,聲音慢慢悠悠的,“你的形象那麽偉岸啊。”

“雖然不是很願意承認,但是你剛剛那句話還真有那麽點正人君子的味道,周則羽,幾年過去,吃一塹長一智,你果然大變身了啊。”

周則羽撇了撇嘴,對她這幅吊兒郎當的模樣翻了個白眼,很是做作地拿手指在額頭上點了點,眨眨眼睛,“智慧,這就是智慧。”

“智慧個屁。”方小燦原本還算真誠的表情瞬間變成無語,切了一聲,“我醜話說在前頭,你現在的目標不是放大話,而是趕緊準備下個月的熱身賽,如果連這場比賽都輸,你的覆仇大計就直接完大蛋了。”

被她這麽一提醒,周則羽忽然又一次想起這件事,很深沈地嘆息幾聲,一下子就覺得前途渺茫了。

“是啊,是啊……總不能出師未捷倒在這一步上了。”她傷感地喃喃自語道,“下個月……催命都不帶這麽催的,要死不死還正好遇上馮宜帆,你說這都什麽事啊。”

方小燦神秘莫測地哼哼兩聲,“你這輩子是繞不過三個女人了,一個岑崢,一個馮宜帆。”

“還有一個呢,你?”

“當然是我了!”

某人恬不知恥地大笑起來,十分自得地拍了拍身下的床,“咱們這不都同床共枕著嗎,你以為你逃得掉我?”

“你個變態。”周則羽翻了個白眼,很客觀地評價道。

“哎呀!”

周則羽猛地怪叫一聲,慌不擇路在她肩上招呼了一拳,“還說!把這個秘密帶到你的墳墓裏去,如果不行的話,我現在就送你去墳墓!”

“你這人的暴力傾向真是越來越嚴重了,你當年也不這樣啊。”方小燦哎呦一聲慘叫,捂著肩膀,十分後怕地和她拉開了安全距離,幽幽怨怨地盯著她,“你那小情人能受得了你嗎?”

“受不了也得受著。”

“你最近和他沒聯系?”

“有啊,”周則羽想了想,“三個禮拜前我還和他通過電話呢。”

“哇,”方小燦面無表情地開口,“你和他說什麽,‘不好意思哦我接下來三個禮拜要玩失蹤’?老鐵樹,你到底會不會談戀愛啊?”

周則羽無語地扭頭看著她,相當刻意地沈默了一陣子,“你覺得我像是會的樣子嗎?”

方小燦對上她的眼神,尷尬地撓了撓腦袋,“雖然你實戰經驗不豐富,但我怎麽隱隱約約覺得你挺會的呢……算了,那你現在總該好好問候一下他了吧。”

周則羽哦了一聲,粗略地算了一下貝爾格萊德現在的時間,然後果斷從床上跳到地上,警惕地看了一眼方小燦笑嘻嘻看好戲的表情,默不作聲和她拉開了距離,然後掏出手機撥通了電話。

電話響了一段時間,然後被接通,周則羽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氣:

“好久不聯系是這樣的我的計劃成功了黃王八蛋倒臺了哈哈哈哈哈我厲不厲害然後我現在打算重新開始準備比賽嗯對這就是我的近況我說完了我馬上就要沒氣了。”

電話後面沈默了一會兒,然後似乎傳來一聲很輕t的笑聲。

“好,我支持你的決定,不過有什麽東西在追你嗎?”

周則羽迅速回頭看了一眼,對上方小燦八卦的眼神,果斷點點頭,“有的。”

“那說完了?”

“差不多吧,我精準概括了一下。”

“別的沒有了?”

周則羽挑了挑眉,“你想聽見什麽?”

索爾科夫停頓了一下,語氣裏似乎有些無奈,“你知道我想聽什麽。”

“不想你。”

對方深吸一口氣,周則羽簡直都能想象到他現在憋著氣的表情,“不是這個。”

“很想你。”

“現在是了。”

周則羽切了一聲,回頭用眼神制止方小燦越來越按耐不住的笑聲,很是兇惡地在脖子上抹了一刀以示威脅,但方小燦絲毫不怵,幹脆把臉埋在了枕頭裏,憋笑到整個人都在發抖。

她咬牙切齒地走過去,很不留情面地在她屁股上重擊一拳,幹脆推開門走了出去,有點惱火地重新開口,“你剛剛說什麽?”

“沒什麽。”

“騙你的,我聽見了。”

“那就聽見吧。”

“你就沒什麽和我說的?”

“有啊。”他像是心情很好的樣子,語氣裏總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你想聽詳細的還是簡單概括的?”

“簡單概括吧,”周則羽走到廚房,順手給自己接了杯水,微微昂起頭,裝作得意洋洋地說,“你也知道,我現在是大忙人,時間相當緊張。”

“好想你。”

她一個沒註意,險些把嘴裏的水噴出來,狼狽地用肩膀夾著手機,慌亂地扯了張紙巾擦嘴,“要命……你嚇死我了。”

“是你讓我直接說重點的。”

周則羽氣急敗壞地開口,“說重點也不能胡說八道啊,那這三個星期你怎麽就不想著聯系我?我才不信你呢。”

“我也怕打擾到你啊,大忙人。”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對方的聲音裏隱隱約約似乎還有幾分無奈,聽起來倒不像是信口開河,周則羽暗地估摸了一下,覺得此話雖然可疑,但也不是完全不能相信,哼了一聲。

“勉強不算打擾。”

他笑了,細碎的笑聲透過手機有些微微失真,“我向國際泳聯申請了中立運動員。”

“哦。”周則羽還慢悠悠回味著他剛剛的笑聲,下意識開口,但很快反應過來,“等等,什麽?”

“我說,我已經做出我的planC了。”他平靜地開口,“你說得對,A和B都沒什麽好留念的。”

周則羽沈默著,一時間沒有回應他。

他有些遲疑的話被周則羽生硬地打斷,她似乎總算回過神,難以遏制地揚起笑容,到最後甚至笑出了聲。

“這太好了!索爾科夫。”她笑得很開心,“你做什麽決定,我都會支持你的。”

就像她在說出自己的決定後,他所做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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