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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肩過(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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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肩過(三)

呼吸機的聲音微弱得弱不可聞,鼻尖依舊縈繞著病房難聞的氣息,而她似乎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睜開眼睛的時候,周則羽正僵硬地跟隨著裁判走過通道,走向人聲鼎沸的場館,刺眼的光襲來的瞬間,好像有無數彩條花瓣在她頭頂猛然炸開,飄飄揚揚地落在她身上,喧鬧的人聲伴隨著機械的通知音一同響起,而她站在場地邊緣,大腦一片空白。

這是……她和安傑麗卡的那場比賽。

在回想結局的時候,她感覺到四肢冰冷,連帶著呼吸都開始如生銹般嘶啞遲鈍,身上的衣服頓時被汗水打濕,黏膩冰涼地貼在後背。

她仿徨無措地四周張望著,可她自己都說不清楚要看什麽,周圍浮現無數張陌生的人臉,所有人都在狂歡著等待這場勝利。

周則羽多想逃跑,多想歇斯底裏地咆哮,好讓他們知道這是一場慘敗,以此來消滅那些難以招架的熱情和澎湃,可她做不到,她甚至連閉上眼睛逃避現實的勇氣都沒有。

然而一只手忽然從黑暗中伸了出來,不留情面地在她後背推了一掌,巨大的力度把她直接送上了賽場,等周則羽踉踉蹌蹌扶住球桌的時候,擡頭正對上安傑麗卡微笑的眼睛。

空氣開始變得極度濕熱,就連呼吸帶來的水汽都無法被蒸發,她的臉上蒙著層厚實的汗,雙手撐著桌面站穩,然而又好像有什麽不一樣了,至少她能感覺到,這和當年的情景似乎不一樣。

是不是有什麽東西變了,被改變了。

她睜大眼睛,努力讓自己的大腦運作起來,然而就在挺直身體,嘗試著邁步的那瞬間,她忽然意識到最大的改變是什麽。

是膝蓋,是右腿上最脆弱的那塊膝蓋,是那塊決定著她生死、幾乎影響了她整個運動t生涯的膝蓋骨。

它不疼了,甚至連鋼釘帶來的異物感都徹底消失,周則羽猶豫地動了起來,而它是如此安穩地保持著健康,就像是從來都沒有受過傷。

就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周則羽的呼吸忽然就變得緩慢,甚至是趨近於停止,等到哨子吹響的那一刻,所有的空氣一下子湧入肺部,她才終於意識到自己重新活了過來。

比賽的過程被怪異地開了加速鍵,她無法感知自己的一舉一動,自己的四肢就像是被魚線緊密地系著,被無法得知的力量操控著。

接球、扣球、發球、削球,她俯身沖刺、擰身側撲、左右騰飛,緊密控制著場上的局面,球拍在空中劃過銳利的弧線,帶起的陣風在耳邊獵獵作響,她是那麽輕盈、又那麽從容,幾乎無所不能。

可在又一個爆沖之後,周則羽站在那裏,忽然就覺得自己的動作很陌生。

在那麽久的傷病和低谷後,她的身體早就不足以支撐這樣的方式。換言之,她其實很早之前就舍棄了這種爆發型的打法。

這並非她的本意,當然是全然不得已,改變打法是極其痛苦的事情,她不適應,也不喜歡,總是要顧慮滿身的傷病,神經時時刻刻都緊繃著,好像被什麽東西束縛著,再也不能像從前那樣肆意暢快。

所以這一切似乎稱得上是詭異,周則羽用早就不屬於自己的打法,在這場決賽上打敗了安傑麗卡。

這是個夢,這當然是個夢,因為這是不可能發生的。

周則羽不知道比賽是什麽時候結束,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登上領獎臺,站在那個原本不屬於她的位置,享受著全世界的歡呼,一切都太朦朧,也實在太不真實。

虛假到她甚至做不到催眠自己,逼迫自己享受哪怕一秒偷來的勝利。

周則羽怔怔地走下領獎臺,明明只有淺淺的兩節階梯,她卻忽然毫無征兆地摔倒在地,再次擡頭的時候,面前卻猛然出現一面巨大的鏡子,鏡子中的人同樣註視著她,然後很慢很慢地,向她露出燦爛的笑容。

十七歲的周則羽從鏡子中定定地看著她,“你拿到冠軍了嗎?我就知道你做的到。”

她感覺到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這瞬間變涼,叫囂著想要沖破什麽,而她只是一言不發地坐在地上,目瞪口呆地註視著這一切。

那雙眼睛笑意盈盈地望著她,周則羽在裏面看到了很多東西,希望、期盼、幸福,還有溢於言表的自信,那樣的情感是如此強烈,強烈到讓她無法說出任何話。

“你看,我就說我會成功的,”十七歲的周則羽笑著,在鏡子裏激動地徘徊著,“還有誰敢說我配不上這個的名號?真該讓他們看看,我就是名副其實的天才。”

天才,天才……

周則羽似乎覺得自己在笑,然而一直到肌肉都變得僵硬,她也不覺得這有什麽好笑。

天才,你在十七歲的時候,透過鏡子想象的也應該是這樣一幅畫面,天才少女毫無保留地兌現自己的天賦,在全世界的簇擁下奪下冠軍,氣定神閑地迎來屬於自己的時代。

拜托,拜托,哪怕後來經歷了那麽多,失敗也好,絕望也好,十年後的周則羽可以被打倒,可十年前的周則羽不能,她不能知道這一切,也不能在那張張狂的臉上顯露出挫敗,她就應該是不可一世、自命不凡的,帶著幼稚的希望一直走下去。

一直走,一直走,不要痛苦,更不要後悔,要永遠向前走,直到不得不停下的那個時候。

“對啊,”周則羽知道自己落淚了,因為鏡子中青澀的那張臉上顯露出錯愕,“你成功了。”

“成功了為什麽還要哭?”

十七歲的她露出燦爛的笑容,“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我才不會哭,我要笑,高高興興地登上領獎臺。”

“那樣很好。”又有淚水不受控制地向下掉,她微笑著,伸手胡亂擦去,“你要多笑一笑,無論發生了什麽,都要快樂一點。”

不要學她,不要像她,不要走她的後塵。

要快樂,幸福,健康,然後拿下這個冠軍。

鏡子中的人影似乎慢慢變得模糊,周則羽瞪大眼睛,三兩步沖上前,扒著鏡子,堅決地開口。

“不要被騙,不要去京隊,乖乖聽徐指導的話,留在他身邊!”

鏡子忽然毫無征兆地變得四分五裂,周則羽驚叫出聲,但立刻逼迫自己冷靜下來,註視著那張碎裂開的臉。

“訓練的時候註意安全,千萬保護好自己的膝蓋,記住了!不要讓右膝蓋受傷。”

碎裂的聲音越來越清晰,鏡子上的裂縫也早就大到讓人無法忽視,周則羽跪在鏡前,歇斯底裏地向裏面大喊著。

鏡子在她面前徹底碎裂,只剩下滿地狼藉的廢墟,殘缺的鏡片中,那個十七歲的天才少女徹底消失,就在周則羽面前,就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又一次消失。

她無力地癱坐在地上,痛苦和絕望在同一時間淹沒了她,甚至超過了冠軍所帶來那瞬間虛偽的快樂。

然而又有一股突如其來的力量襲來,揪著她的後領一把提起,像扔沙包那樣丟了出去,等她再一次睜開眼睛時,安傑麗卡卻又出現在面前。

冠軍,你不是拿了第一名嗎,你為什麽不快樂呢?

冠軍,傳說中的世界第一,你的右膝蓋是不是不疼了?是不是以為什麽都沒有發生,自己又能回到從前的樣子了?

冠軍啊冠軍,你到底偷了誰的冠軍?

……

周則羽驚叫出聲,渾身大汗地掙紮著,脖子上的獎牌卻像是繩索,她掙紮得越激烈,繩索就捆得越緊張,幾乎就要吊死她。

放開,快放開!

腦海中這個聲音響起,尖銳的嗓音吵得周則羽頭痛欲裂,甚至手都碰到了自己的脖子。

可下一秒,那種強烈的欲望卻硬生生壓下了求生的本能,她咬著牙,目眥欲裂地強撐著站了起來,她不要放開,她也不會放開。

她渴求了太久,久到就連夢中都盼望著擁有它,無數個輾轉難眠、痛不欲生的夜晚累積成強大的欲望,她已經完全被這種異樣的情感操控。

安傑麗卡的聲音笑著響起:“多可悲啊,曾經無所不能的天才少女,現在卻要在夢境中才能貪求不屬於自己的榮耀,你不覺得很諷刺嗎?”

周則羽笑了,“然後呢?你想說什麽呢?想嘲諷我,然後徹底打敗我?”

她的臉上呈現出矛盾而覆雜的、痛苦又猙獰的神情,像是有兩個靈魂在體內瘋狂地排斥。

“你難道以為買幾篇文章、上幾個熱搜就足夠了嗎?那些流量和熱度有沒有精進你的反手打法?你僥幸贏了我,難道還以為能贏第二次嗎?”

周則羽站了起來,直勾勾地看著她,然後下一秒,疲憊不堪地搖搖頭,“安傑麗卡,你怎麽那麽滑稽。”

她閉上眼睛,等著熟悉的黑暗又一次把自己包裹,眼前再次呈現出光亮的時候,她早已身處別處,眼前出現那張熟悉的臉,她正凝視著她。

十七歲的周則羽微笑著,像是在等待著她開口說話。

周則羽也報以笑容:“我早就不能用那種打法了,但是你可以,所以其實是你打敗了安傑麗卡,不是我。”

對方不置可否,聳了聳肩,“你這麽認為嗎?”

“難道不是嗎?”

“不是啊,”她說,“是你,至始至終都是你。”

然而她的話被打斷了,自命不凡的少女挑了挑眉,抱著手,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其實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當年右膝蓋沒有受傷,也沒有經歷那麽多事情,那場比賽你完全可以靠自己贏下來,她不是你的對手。”

對方再次打斷了她的話,皺著眉,似乎有些不耐,“她的水平和你有什麽可比性?你在猶豫些什麽?我不知道你現在變得那麽瞻前顧後了。”

“你只是被打怕了,對吧?被失敗和挫折弄得萎靡不振,覺得自己爛到連路邊業餘的學生都打不過,悲觀地想要把自己的一切職業生涯都抹殺,我說的對嗎?”

周則羽閉上眼睛,“你想說什麽?”

十七歲的她似乎很困惑,“我不明白,你為什麽沒有意識到最重要的一點呢?”

“我該意識到什麽?”

“看這個。”

眼前忽然又出現一面龐大的鏡子,周則羽忍不住睜開眼睛看過去,卻又不由自主楞在t原地。

鏡子中出現第三個周則羽,她看上去比她們二人都要年長,握著話筒站在舞臺中央,而臺子上方正拉著一條大橫幅,用顯眼的字體寫著“退役儀式”。

她的手臂上掛著這些年來贏得的所有獎牌,風吹動後發出金屬碰撞的沈悶聲音,場下坐滿了遠道而來歡送她的球迷,主持人站在她身邊,用播音腔緩緩朗讀著她這些年的榮耀。

在念白結束的那瞬間,整座大廳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她戴上那塊最重要的冠軍獎牌,微笑著站在高處,向大家揮手作別。

在儀式結束後,隊伍宣布她將作為教練,作為又一個冠軍教頭開始正式任教,無數人向她送來祝福和祈願,帶著滿懷憧憬希望她帶領著隊伍再創輝煌。

最後的最後,她看見中年的自己正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接受著媒體的采訪,他們問她該如何評價自己的職業生涯,而她卻只是聳聳肩,胸有成竹地回覆道:

“美滿,成功,燦爛。”

周則羽呆在原地,出神地看著那樣的自己。

“你看見了嗎?”

聲音響起,周則羽終於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轉身看向一旁年輕的自己。

“看見什麽。”

“看見你的未來啊。”

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的未來?我的什麽未來?”

“你原本應該擁有的未來。”

少女言簡意賅,扭頭,微笑看著她。

“你就沒有想過,其實你的命運原本不是這樣,它就應該是那樣美滿、成功、燦爛,這才是你原本應該擁有的。”

周則羽感到血液發冷,她竭力遏制著發抖的沖動,故作鎮定地看著她。

“你想說什麽?”

少女註視著她,眼神中似乎流露出幾分憐憫。

“你難道不想知道誰害你淪落到這種境界嗎?你不想知道自己是如何從天才變成普通人的嗎?”

周則羽楞住了,她猛地擡起頭,卻看見自己頭上不知何時懸著一只巨大的手,那只手上的絲線連在她的後背上,輕而易舉地操縱著她,可她卻無論如何看不見那只手主人的模樣。

“是你幹的?”她只聽見自己呢喃著開口,“真的是你……”

她沒有得到回答,身後的絲線被猛地一拽,讓她毫無顏面、狼狽不堪地倒在地上。

而在掙紮著爬起來的時候,周則羽再次擡頭,卻隱隱約約看見了那張臉的樣子,熟悉的五官和記憶深處的人模糊對應,她卻無論如何想不起這是誰。

你是誰?為什麽要對她做這些?

她又為什麽,偏偏看不清你的樣子呢。

周則羽低下頭,眼眶的酸澀終於讓她不足以繼續睜著眼向上望,面前的少女似乎輕笑了一聲。

“在遭受到那麽多的不公和算計之後,在被當做替罪羊、擋箭牌、吸血包利用那麽多年之後,明明真相已經呼之欲出,你又為什麽選擇視而不見呢?”

不,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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