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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白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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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白書(一)

岑崢很多次都會想,她是個壞人嗎。

可現實生活對壞人的定義是什麽呢?她遵紀守法,謙遜有禮,恪盡職守,似乎已經達到了社會對公民最低限度的要求,甚至能稱得上一句做的出色,那麽哪怕是這樣的情況下,她也還是要被打上壞人的烙印,半輩子都沈浸在那樣的痛苦中嗎?

這大概有點殘忍吧,岑崢不止一次告訴自己,人這一輩子活三萬天,到底誰能問心無愧,向天發誓自己沒有做過任何錯事呢,世界上不存在這樣的人,那麽她也沒什麽。

然而有趣的是,哪怕靠這樣單調的借口催眠了自己那麽久,岑崢也清晰地知道這站不住,甚至是可笑,人不能自欺欺人到甚至是滑稽,是時候面對現實了。

所以她不再和你見面了。

是啊,你那麽想要得到的一個答案,有關你們之間的關系為什麽會猛然破裂的問題,答案竟然這麽簡單,沒有長篇大論的陳詞濫調,也不需要彼此淚眼婆娑地抱著掉眼淚,就這樣。

“面對現實”這四個字,似乎可以概括很多東西,比如你們之間的關系為什麽結束,比如她為什麽狠心地離開你,又比如這些年她為什麽被痛苦而纏繞,無法脫身。

因為在做了一場夢之後,岑崢知道人生並不是盜夢空間,當然也不會是楚門的世界,如果真是那樣就好了,陷在一輩子的美好虛幻裏有什麽不好,可現實逼著她不得不做出切割。

和你分道揚鑣,這本來就是她意料之中的事情,所以真的發生的時候,一切都顯得那麽水到渠成,她甚至沒有費什麽很大的努力就做到了。

你努力地想要挽回這一切,單純的動機和真摯的目光當然讓她感動,當然只有一瞬間,你說得對,人畢竟是感情動物,哪怕她也會不舍,但她自己也很難說清楚,那份不舍究竟是對你,還是對曾經的你們。

已經過去了太多年,以至於想起“曾經”二字的時候,竟然都有些恍惚,可她還是回憶起自己第一次見到你的場景,那是一個陽光明媚到近乎刺眼的下午。

她站在訓練基地的樓梯間,看著你郁郁寡歡地出神盯著腳尖看,一節一節緩慢地下著樓梯,然後在拐角處精準無二地撞在她身上,於是你輕輕地道歉,依舊頭也不回地離開。

而她拉住了你的手,你猛然擡起頭,在視線聚焦的那瞬間睜大了眼睛,吃驚地聽她說出你的名字。

在你的印象中,這似乎就是你們之間的第一次見面,但其實並不是,至少對岑崢來說不是。

那更早,是在地方臺的體育欄目上,岑崢結束一場漫長的比賽,大汗淋漓地途徑電視機前,餘光卻忽然掃到屏幕上你熠熠生輝的笑臉。

你笑得那麽開心,開心到甚至讓人一下子大腦空白,於是她竟然就這麽站在電視機前,帶著怔楞地看完了一整期的節目,聽著主持人是怎麽喜氣洋洋地介紹你的履歷,播報你在青年比賽上的卓越表現,那臺老式電視機的畫質模糊,可她記住了你。

周則羽,她遠比你想象中的,要早認識你。

所以在第一次遇到的時候,你驚訝於大名鼎鼎的岑崢竟然知道你的名字,並為此幸運地感到受寵若驚,但你也不會知道,所謂“大名鼎鼎”的岑崢,已經關註了你很久很久。

從青少年宮到市隊,再從市隊到省隊,然後就出現在了她面前。

走上來的這一路累嗎?當年在電視中閃爍著無限希望的天才少女,在來到北京的頭一年裏,巨大的落差和打擊有沒有讓你自我懷疑,有沒有讓你覺得自己也只不過是茫茫人海中平凡的那個,你臉上喪失的笑容是否因為這一切,你的沈默、低落是否也源自於此呢。

看起來是的,周則羽,和無數個和你一樣的人那樣,你陷入了那麽深的自我懷疑,可根本就不用這樣,你不明白。

因為哪怕是在同樣的一群天才裏面,你也是最好的那個。

但你不明白這一切,不明白這塊土地上的規則和紀律,脫穎而出的機會並不屬於傑出的人,往前走的道路也並非用汗水和努力鋪就,把你逼在角落的並不是你不夠出色,而是你太笨。

你沒有背景,缺乏資源和人脈,性格有些軸、說得難聽些就是固執,總不明白適當的服軟和低頭才更劃算,那麽刻板地堅守著教條有什麽用呢?

岑崢幾乎能預料到你的未來,這不是因為她有多聰明,而是因為習慣,她見過太多和你一樣的人,而幸運的是,在那麽多人中,她只停下,難得地施舍給了你那份幫助。

她不是傻子,知道爛俗的善意還不如分給路邊的流浪狗,而不是自己身邊那麽多的競爭對手,競技體育不需要好心好意的相互提攜,那只會顯得蠢。

所以你也該明白,她幫你,當然也不是全無條件的。

這件事情的最初謀劃者並不是岑崢,有些自大地說,她相信自己的實力,當然也自信沒有人能擠占她穩如泰山的地位,防患於未然似乎是毫無必要的,於是這是由另一人的嘴提出的。

你大概不會對這個名字陌生,周則羽,畢竟你很討厭他,甚至是拉著她的手喋喋不休地謾罵了他那麽多個夜晚。

或許這樣也沒錯,因為對你們來說,黃教練當然算不上是個好教練,但對她而言不是,因為他們本就是一路人。

一路人,好笑嗎?其實有的時候,她也看不慣他做的那些事,太卑鄙,太骯臟,也太上不了臺面,岑崢不敢稱自己有多麽光明磊落,但至少不願意做那樣自降身份的事情,可事實卻很殘酷t,他們自始始終都是一條船上的人。

而黃教練做所的,就是他曾經做過無數次的事情,熟練到信手拈來。

比如在眾多初出茅廬的青年中選中一個人,一個足以被當做替罪羊、擋箭牌、吸血包利用多年的人。

說實話,岑崢並不想賣慘,說自己的壓力和迫不得已也不比任何人少,但畢竟她已經得到過太多,所以連抱怨都顯得像無病呻吟,所以她不想多說什麽。

但無論如何,這件事情的決策權也並不在她手上,這點無可厚非,而她所能擁有的、在可控範圍內最大限度的自由,就是決定那個人到底是誰。

而她選了你。

選擇這樣的角色需要多方面的原因,比如性格上具有軟弱和妥協性、背景和人脈單薄到不足為慮、具有一定程度上的實力,還有最重要的一點,那就是對她有難以割舍的感情。

很多人都說岑崢是好人,她自己有時候也會這麽覺得,擔負責任、承擔義務,周旋和奉承,應付和交際,這些事情都由她來做。因而理論意義上來說,似乎她做的好事也足夠多。

只有在面對你的時候、只能是在面對你的時候,她才會意識到這都是扯淡。

她的占有,她的妒忌,她的怨恨和酸澀,她不為人知的所有陰暗面,也只在你面前才會無處遁形。

也只在你笑著看向她的瞬間裏,岑崢才會忽然意識到,自己臉上的笑容到底有多虛偽,虛偽到甚至是在讓人看笑話,那你有看出來嗎?在她臉上緩慢裂開縫隙的時候,在你的眼神恰巧向她投來的時候,你有沒有察覺到一絲一毫的不對勁,又有沒有為此而感到奇怪呢。

你當然沒有。

連岑崢很多時候都會覺得,你是不是有點太依賴她,甚至是過於信任她了。

但這也是正常的,畢竟你從小就生活在由徐指導為你營造的善良世界裏,被養得單純而天真,不懂這些也是可以理解的,甚至對她而言,你性格上天然的軟弱和妥協正是可以利用的。

你是第一次出遠門,第一次和從小保護你到大的徐指導告別,第一次遇到那麽多束手無策的挫折和磨難,巨大的壓力把你籠罩在暗無天日的世界裏,讓你變得敏感脆弱又內斂,而正在這個時候,她又正好出現了。

天時,地利,人和。

在兩個人的關系裏,最重要的是什麽,交心嗎?信賴嗎?還是什麽其他的重要東西。

其實都不重要,因為這些岑崢都沒用到,從認識你,到第一次接受你敞開心扉的傾訴,其中好像只隔了短短的三四個月時間,這一切輕而易舉。

一張溫柔的面皮實在很好用,微笑著的表情,柔和的眼神,輔以適當的、恰如其分的關懷,最重要的是,她讓自己對你的好看上去毫無風險,把欲望裹挾在糖衣炮彈中,然後將你泡在蜜糖裏,對你假裝坦誠無比地敞開心扉。

這樣就夠了,這些加在一起,你對她的感情越來越深,直到離不開,直到忘不掉。

那麽下一步也很明確,她誘惑你從浙江隊來到北京隊,把那部分並不重要的資源向你傾斜,讓名單上出現你的名字,合照的時候把你拉在身邊,帶著你出席各種社交場合,用官腔結識那些你本一輩子不會認識的人,最好的訓練設施,優先選擇的訓練場地,頭一檔的特權和資格……她對你向來都很慷慨。

畢竟這也無可厚非,只有嘗到了甜頭才會越陷越深,你恰巧就是那麽容易看透的人。

所以明白了嗎?周則羽,如果沒有她,你本該和那些和你一起來到北京的小鎮男女一樣,帶著永遠不可能實現的夢想打道回府,可你卻比他們都要幸運,或者說,你本來就比他們更出色。

在有限的資源裏,你很快就實現了自我蛻變,利用各種微不足道的機會乘勢而上,很短的時間內,她看著你在她身後亦步亦趨,那雙眼睛四周張望著,然後又微微低下頭,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可你騙不過她,周則羽,岑崢當然知道你在想什麽,你難道毫無野心嗎?絕對不可能,在她身後充當尾巴的日子裏,你就沒有對那些本不屬於的東西產生過憧憬、幻想,甚至是占有欲嗎?

你當然是有的,只不過你那時候還……還太重感情,而且,你真的是個世俗意義上絕對的爛俗好人。

在這樣的環境裏長大,岑崢當然聽過很多農夫與蛇的故事,這就是她之前冷眼旁觀的原因,許多人被欲望蒙蔽了雙眼,這是很常見的事情,而在那之後,當然會不擇手段地得到更多的東西,甚至是反過來摧毀施以援手的前輩,在把對方的血肉侵吞完畢後,又若無其事地向上走。

前車之鑒讓岑崢警惕,她當然戒備著你,甚至是算無遺策的提防,可久而久之,她似乎發現這根本沒有必要,因為你永遠都不是那條蛇。

你不是蛇,你是刺猬,是願意向她袒露肚皮的刺猬,尖刺從來不會攻擊她,那是你用來保護她的。

可愛的、可憐的周則羽,你的野心被感情壓制,看向她的眼神裏從來都沒有過一絲一毫的覬覦之心,最多的甚至是感激和崇敬。

感激和崇敬?

其實你本可以做得更絕情一點,那樣更好,你們彼此之間都是相互利用的關系,她之後就不會因為愧疚和痛苦而輾轉難眠,可你偏偏就不是這樣的人,你做不出背信棄義的事情,也絕對不可能來擠占她的生存空間,有時候你甚至甘願委屈自己來成全她。

所以你太單純,甚至都有些傻了,你的貪得無厭就僅僅局限於自己眼前的一寸天地,有時候岑崢看著你心如止水的樣子,竟然都會生出一種隱秘的、恨鐵不成鋼的錯覺。

但也只是錯覺而已,因為這只是轉瞬即逝的念頭,岑崢畢竟不是聖母,如果你有朝一日真的開始覺醒,受苦的也只會是她自己。

她承認,在某一天的某一個最尋常的時候,看著你在陽光下低頭擦拭球拍的樣子,她好像是想要放棄的,放棄這些彎彎繞繞,反正你這輩子都不可能害她,反正你永遠都會這樣忠誠地站在她身後。

人總是會犯傻的嘛,對吧?

然而在清醒過來之後,她卻又知道這不行,因為你一天比一天強大,因為你贏下的比賽一場接一場,因為你開始難以抵擋地聲名鵲起、甚至是如魚得水。

因為在你的崛起過程中,她卻在不可抗拒地衰弱下來。

你們相差六歲,在你還在青少年宮懵懂地看著比賽視頻時,她是屏幕中難以忽視的冠軍新人,你在省隊一個人慢慢蹉跎的時候,她早就成為隊伍中不可忽視的中堅力量,而諷刺的是,等你慢慢成長起來,走到她面前的時候,她卻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走到了職業生涯的末期。

哪一個運動員願意承認自己青春不再?願意把手中緊攥的榮譽和尊嚴拱手讓人?願意讓自己在下坡路上摔得鼻青臉腫?岑崢絕不是這樣的人。

兜兜轉轉,問題似乎又回到剛開始:她對你的感情,到底是在什麽時候無聲無息地摻雜上妒忌,那份妒忌又是在何時何地隱秘地生長發酵,甚至是摧毀她的精神和理智呢?

岑崢不知道。

她成長於一個標準的、冷漠而精致的家庭,好像從小到大受到的教育都和“分享”和“關懷”無關,那麽顯而易見的,她當然會變成又一個體面的掠食者,就和自己的父母一樣,對妒忌和爭搶有著過分包容的態度。

一直以來,岑崢都覺得自己能輕易而舉地分清這些情感,畢竟她也不需要太多,多餘的情感只會是累贅,關懷也好,妒忌也好,這似乎都是無可厚非的東西。

可有一天她卻忽然發現,自己竟然不知道,妒忌和關懷這兩個毫不相關的詞到底有沒有本質上的區別。

所以什麽是關懷,什麽又是妒忌,這兩種情感共生於她的體內,可她卻意識到自己已經無法控制它們。

放任的結果,當然是一塌糊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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