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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肩過(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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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肩過(二)

那一秒鐘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如果讓周則羽事後再回憶起來,其實能記起的也只剩下自己忽然向岑崢狂奔的樣子,風聲在耳邊呼嘯,伴隨著全世界的寂靜,她那時大概什麽都沒想。

周則羽其實並不是擅長思考的人,這點她自己也得承認,短暫的瞬間並不允許她當場做個理性分析,當然她也不會這麽做,所以感性和理性在她心裏永遠只有一種前後之分,那就是她的意願到底想怎麽做。

意願,多模棱兩可的詞語,誰能知道她的意願到底是什麽,就連她自己都不一定知道。

比如她願意冒著那麽大的危險救下岑崢,卻無論如何不願意她和自己坐上一輛救護車,也擺手拒絕了她要來醫院的要求。

“這不是什麽大事,你不要小題大做。”

“你已經徹底瘋了嗎,周則羽。”

周則羽坐在病床上,額頭上的頭發都被冷汗浸透,整張臉都蒼白得幾乎可怕,她甚至都已經漸漸習慣了膝蓋上傳來的劇烈疼痛,然而這一切都在岑崢說完話後變了。

她擡頭,幾乎難以置信地看著站在那裏的岑崢。

沒有表情,沒有語調,沒有動作,她好像在短時間內就失去了一切情緒和感知情緒的能力,只是僵硬地站在那裏,然後看著她。

目不轉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周則羽第一次覺得岑崢讓人害怕,她之前從沒這樣過,不僅沒有這樣過,甚至連過大的情緒波動都沒有,上一次周則羽看她失態,還是在方小燦的病房外,而這次的情況和那次又迥然不同。

甚至都不能說是失態,是崩潰。

岑崢,崩潰了。

這兩個詞同時出現的時候,連周則羽都有些惶恐,茫然無措地看著她的臉,企圖在上面找到一絲一毫的情感。愧疚也好,痛苦也好,茫然、恐懼、絕望或者是漠不關心,什麽都好,什麽都行,但是什麽都沒有。

恐怕連機器人都無法做出這種表情,那是全然空白的紙張,整個人的靈魂都在無聲無息中消失,留在原地的就只剩下一具單調而乏善可陳的軀體,所做的就只有站在那裏,然後看著她詫異的樣子,一言不發。

周則羽甚至不知道她是什麽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是聽見周則羽到現在還要強撐著不肯說實話的時候嗎?是在被阻隔在救護車外、看著車門在面前緩緩關閉的時候嗎?還是更早,在聽見周則羽骨頭碎裂的那一刻就已經開始了嗎?

不知道,沒有人能知道。

很多年前,當周則羽還年少無知的時候,曾開玩笑地問過岑崢,她會不會也有情緒失控的時候,具體的回答似乎已經變得很模糊,但周則羽記得岑崢的回答是篤定的,幾乎脫口而出。

我會的。

周則羽那時還在想,對於向來脾氣好到幾乎是軟弱的岑崢來說,這三個字背後象征的到底是什麽,到底是什麽能把這樣的人都逼上絕路呢?

然而現在答案很明顯了,幾乎是赤裸裸地呈現在她面前。

周則羽楞住了。

然而此時此刻,岑崢那句平淡到近乎於冷漠的話再次響起,周則羽還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但事實上,是她又把那句話重覆了一遍。

“你是瘋子嗎?周則羽。”

她的聲音不響,但幾乎是竭盡全力地從喉嚨深處擠了出來,聽上去甚至有些若有若無的咬牙切齒,但她的表情又是那麽冷靜,冷靜到讓那份痛恨都變得可笑起來,冷靜到那份怨恨甚至不像是在對她發洩,而是在控訴自己。

瘋子,瘋子?

疼痛讓周則羽的太陽穴一突一突地跳,她甚至無法理解自己聽到的話,如果真要說在場誰更像個瘋子,那個人也絕不會是她。

岑崢站在那裏,簡直狼狽不堪,面色蠟黃,滿頭大汗,在比賽時都一絲不茍的丸子頭散落下來,零落的發絲垂在眼前,胸口還在劇烈地喘著氣,而她的眼睛,卻似乎在燈光下隱隱約約地閃爍著淚光。

周則羽的驚訝很快變成惶恐不安,習慣性地坐直了身體,四周張望著似乎想要尋找紙巾,可看了一圈什麽都沒有,心裏的無措愈演愈烈,心臟竟然朦朧地開始間歇性產生不適,她滿臉蒼白地重新看向對方。

可她眼裏的淚水積蓄著,卻變成了最堅固的屏障,周則羽對上她的眼睛,想要知道眼淚的背後到底是什麽,竟然什麽都沒能看到。

明明是脆弱的象征,在她眼裏卻變成了盾牌,淚眼朦朧中好像有什麽東西呼之欲出,可卻又在眼淚掉落的那瞬間消失殆盡,這難道也是一種抵抗嗎。

為什麽有人在哭的時候眼睛都不眨?

是害怕那樣就會流露出什麽不該說的,還是害怕自己緊繃的情緒就在閉上眼的那瞬間徹底崩潰,然後所有的平靜和麻木都決堤,讓竭力壓抑的所有感情都在此刻爆發。

周則羽沒有說話,她低下頭,躲避著那道刺痛的目光,就好像那樣能讓彼此都好受點,可是並沒有,岑崢還是站在那裏,看上去和整個世界都格格不入,就像是被設定了程序的機器,所做的一切都只是這樣赤裸裸地註視著她。

“你……你坐一會兒吧。”

沒有人理會她。

周則羽屏著呼吸,手指無意識地攥著身下的床單,對這一切都感到迷茫,她不知道岑崢為什麽會變成這樣,也不知道二人之間的關系怎麽就變成這樣,只是因為她救了她嗎?

難道她救了她,也是錯誤嗎?

難道岑崢根本就不希望她救她嗎?

周則羽迅速搖搖頭,試圖把這個荒謬的念頭從腦海中驅逐出去,可事實上,她越發想要逃避什麽,那個念頭卻駐紮得越牢固,似乎總有個聲音在冥冥之中告訴她,她是對的。

為什麽,為什麽?她幾乎顫抖著開口:“你不開心嗎?岑崢,我這麽做,讓你生氣了嗎?”

“生氣?”

她似乎發出了堪稱走投無路的笑聲,這樣絕望的笑聲回蕩在安靜的病房裏,除了讓人毛骨悚然以外似乎別無用處,而岑崢發出它的原因,似乎也只是窮途末路下竭力保留體面的無心之舉。

“周則羽,你根本就不明白。”

又是這樣,總說她不明白,可周則羽應該明白什麽呢?太多迷霧縈繞在她身邊,該明白的事情總會明白,不該明白的,就算明白了又能怎麽樣呢。到底又要讓她明白什麽?為什麽總t要讓她明白?

就算一輩子都不明白,那又能怎麽樣呢。

周則羽挫敗地哼了一聲,似乎更近似於自嘲,“我不明白很多事情,岑崢,這難道能怪我嗎。”

“當然怪你。”

短短一瞬間,她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上像是猛然出現裂痕,那道裂痕是如此巨大,甚至都讓人無法心安理得地忽視,而很快,那些洶湧的感情就難以抵擋地傾瀉而出,在她臉上緩慢混雜成覆雜的調色盤。

“你不該那麽做,我不想看到這樣,我最不想看到的就是這樣!”

那種激昂的、幾乎稱得上是兇猛的情感在瞬間爆發,周則羽目瞪口呆地看著她,看著她在短時間內判若兩人,伸手緊緊攥著左胸口的衣服,臉上的五官在掙紮中扭曲,數不清的眼淚在一秒內奪眶而出,一滴、兩滴,沖刷著那張幾乎猙獰的面孔,然後猛然墜地。

周則羽已經怔住了。

然而岑崢卻並沒有停下來,這個一向來沈靜、喜歡微笑著輕拍對方肩膀的,在遇到任何事的時候都沒紅過臉,如果不出所料將會帶著這樣的體面安穩度過一生的,那樣的一個人,卻在向她咆哮著哭泣。

周則羽已經忘記了要去找紙巾的事情,視線停留在她淚流滿臉的樣子上,有些久遠的回憶湧上心頭,在這個不合時宜的時分。

這樣的場景似乎讓人眼熟,好像多年前也有這樣的時分,有人崩潰著掉眼淚,而另一人則也是這樣在她面前。

可不一樣,不會一樣的,周則羽也無法像當年的岑崢那樣,伸出手緩慢地撫摸著她顫抖的後背,那樣關切、溫和地低頭註視著她的眼睛,然後伸出手緊緊地擁抱她。

角色互換的當下,她甚至連動一動都做不到。

早在很久之前,在周則羽接過岑崢班的那天晚上,躺在寢室那張狹小的床上,她就意識到自己或許永遠都不能成為像岑崢一樣的人。

刺猬要怎麽才能成為大海?

所以刺猬不再是刺猬,她把自己變成了牡蠣,至少不會傷到別人,至少能讓自己被大海湧入懷中,更接近於大海的溫度,她所能做的最大程度也就是如此。

在這些年裏,她經歷了那麽多事,遇到那麽多人,並不是全然沒有敞開過心懷,露出牡蠣內裏柔軟的部分,周則羽曾做到過這一點,對那些她愛的人。

然而兜兜轉轉那麽久,在很多年後的現在,在面對大海的時候,她卻又毫無征兆地發現,牡蠣在緩緩沈入大海的時候,竟然也會條件反射地抗拒大海的存在。

她也會在猛然間驚覺,在岑崢面前,自己不再是牡蠣,而永遠是當年擰巴內斂而沈默寡言的自己,那只小小的,刺猬。

遇到這種情況的時候,似乎總顯得沈默的那一方殘忍,連周則羽自己都那麽覺得。

她逼迫自己說一些什麽,至少露出個擔憂的表情也好,可到頭來卻又忽然如鯁在喉。

不止一次,她也很多次忽然後知後覺,岑崢早就不是當年的岑崢,似乎也不是任何時候的岑崢,這場毫無預告的崩潰就像是淩遲,針對的對象卻偏偏是她。

讓她無措,讓她不安,讓她在眼淚中逐漸因為無力而痛苦。

不要這樣。

跑過來的?

跑過來的。

但她卻忽然意識到這是為什麽,岑崢不是傻子,她當然也知道跑這幾公裏有多蠢,可她依舊這麽做了,因為周則羽沒有讓她跟著一起上救護車,而顯而易見的,岑崢也並不打算把時間浪費在擁堵的路上,她甚至都不願意浪費時間,去僅僅只有五百米的地方租一輛單車。

她在救護車開出的下一秒,就已經毫不猶豫地跑了起來。

能做出這樣舉措的人,周則羽認識的就只有一個方小燦,因為她的性格就是這樣,不顧一切、我行我素,所以如果站在她面前氣喘籲籲的人是方小燦,周則羽不會覺得這有什麽不對,但那卻偏偏是岑崢。

這樣違背常理、聽上去似乎很蠢的行為,卻發生在最冷靜的人身上。

然而岑崢卻忽然打斷了她:“你為什麽要救我?”

“什麽?”

“你為什麽要那麽自以為是,難道我就想要被你救下嗎?”她的聲音猛然提高,幾乎尖銳,“用你右膝蓋徹底廢掉的代價嗎?”

周則羽擰緊眉頭,也難以控制地放大了聲音:“如果我沒救你,你可能會死,你怎麽這麽想不通!”

“想不通?”岑崢幾乎是在咆哮,“我沒有要求你這麽做,是你自作主張,出了這樣的事情又能怪誰呢!”

她還是沒有把話說完,沒人打斷她,岑崢沈默著,只是無法繼續開口,只是忽然無話可說。

門外傳來護士的腳步聲,周則羽頓時如釋重負,深深地舒出一口氣,而等她再次看向岑崢的時候,卻發現她臉上的淚水已經全都消失,連帶著那些掙紮和痛苦都無影無蹤,就在短短的幾秒鐘時間內,沒人能證明它存在過。

她擦光了淚水,然後閉了閉眼睛,睜開的時候,那道銳利的目光似乎緩和了不少,而卻平白增添了許多難以解釋的、難以理解的,似乎沒有人能夠相信的,痛苦。

你為什麽痛苦,岑崢?周則羽看著她,幾乎不知所措。

疼的是她,遭受了這一切的也是她,那你又為什麽表露出那麽疼痛的樣子,是感同身受嗎,還是只是,單純地因為這一切而感到痛苦呢。

只是在最後,似乎是幻覺,又似乎不是,在隱隱約約中,周則羽似乎又聽見岑崢的聲音,可是她不能確定,畢竟麻醉針的效果開始慢慢占據她的大腦,她甚至都開始喪失知覺。

可是,那句話,好像還是岑崢說出口的。

她說了什麽來著?周則羽絞盡腦汁地回憶著,哪怕自己的意識已經在無可救藥地陷入混沌,但她還是在竭盡全力地思考著。

岑崢那時冷冰冰地看著她,嘴角卻忽然揚起一抹堪稱絕望的笑容,她就這樣靜悄悄看著她的臉,然後慢慢張開嘴。

“我寧願那塊板子砸中的人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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