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鈍小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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鈍小刀(三)

我什麽時候可以回家?

回家,我想回家。

記憶中熟悉的場景在眼前緩慢浮現,周則羽站在訓練基地的門口,正昂著頭看向面前的父母。

瘦小的少女很不起眼,尤其是在高大巍峨的鐵門前,這樣巨大的差距更顯出她的渺小,似乎下一秒就要被徹底地壓垮。

溫暖的大手輕柔地撫摸著少女的臉頰,男人半蹲下來,微笑著開口。

“只要你想回來,什麽時候都可以。”

“真的嗎?”

女人也蹲下來,笑盈盈的目光直視著她,“真的呀。”

少女死死抿著嘴,稚氣未脫的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失落,鼻子在風中吹得通紅,她已經過了可以無理取鬧撒嬌的年紀,她長大了,是大孩子了,所以眼淚也不能輕易地落下來,有人會擔心的。

臨近分別的時候,男人和女人依舊想挽留下說幾句話,但少女已經擦幹了眼眶中沒掉下來的淚水,重新整理出得體的表情,然後堅決地轉身離開了。

離別總是難以割舍的,周則羽想,既然如此,與其戀戀不舍徒增傷悲,那還不如自己走得利索一點,至少這樣他們就不會過分擔心她,她自己也能好受一點。

她頭也不回地走著,感受到背後傳來不舍的目光,那樣的眼神刺痛著她,所以她加快了腳步,到後來甚至是狂奔著逃離了那裏。

就好像這樣,離別就永遠都不會到來,只要她不回頭看,爸媽就永遠站在那裏等著她,她隨時隨地都有反悔的餘地。

但為什麽到後來,等周則羽難以忍受痛苦、無數次回頭看的時候,身後卻又是空無一人的呢。

什麽都沒有,原來笑意盈盈說她永遠可以回家的那兩個人,親自把那個家摧毀了,只剩下她一個人楞楞地留在原地,等著人來接她。

隨時隨地都能回去的家,那時候只是再稀松平常的一間屋子,而十幾年滄海桑田過去,竟然變成了可望不可及的伊甸園。

周則羽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塊可疑的汙漬,很長時間都保持著一樣的動作沒有動彈。

她想了一會兒那塊汙漬可能是怎麽造成的,但無論如何都想象不到什麽紅色的液體能飛濺到這麽高,於是幹脆不逼自己想下去,翻個身繼續睡覺。

這些天的日子無聊到讓人恍惚,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偶爾被安娜和埃裏克夫帶著出去走一圈,除此之外連多餘的運動都沒有,整個人宅在屋子裏像是紮了根,說什麽都不肯動彈一步。

除了今天早晨,她迷迷糊糊中忽然收到了埃爾伯林特教授的消息,讓她今天下午空閑時候去他的辦公室吃t些餅幹。

對於那些香氣撲鼻餅幹的渴望,早就在日覆一日的鹹魚生活中被磨滅,周則羽越來越意識到胃是情緒器官這句話是如此正確,人懶散下來,胃口也變得很差,她甚至連水都不想多喝一口。

徐指導每隔三五天都會給她打個電話,用來監督她究竟有有沒有好好吃飯睡覺,可憐周則羽每次還要在查崗的時候都要全副武裝,既要故意裝出大快朵頤的樣子,又要往臉上瘋狂補腮紅和遮瑕,簡直像是現實版真人秀。

只不過可能最近工作太忙,徐指導也很長時間沒打電話來了,周則羽松了口氣,但也隱約有些失落。

但無論如何,至少她現在可以光明正大躺在床上一整天,用不著在冰箱裏扒拉著不知道過沒過期的幹巴面包和沙拉醬,或是從行李箱深處找出落灰的健美褲,試圖讓自己萎靡的生活看上去精神點了。

要是被徐指導知道,估計就要噴她是小豬玀了。

小豬玀就小豬玀吧,周則羽有些傷感地想,至少小豬玀到了晚上還能回豬圈,可她卻沒地方去。

她不想讓這樣負面的情緒被徐指導察覺,之前行李箱被偷的事情已經讓他夠焦頭爛額的了,差點就以為和混混鬥毆的人是她,周則羽苦口婆心解釋很久才按下他的焦急。

況且,她也知道現在徐指導的處境也不好過。

原先他是專門負責她的指導教練,說到底,兩個人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系,而現在周則羽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被迫離開,按照徐指導那脾氣,也不知道要和黃教練鬧得多不愉快。

小老頭很聰明,但他不喜歡官場那些虛與委蛇的做派,更別提去上趕著吹馬屁,因而當然不受黃教練待見,私底穿小鞋都是說不定的事情。

自身難保的情況下,還要來操心她的事情,她不能讓徐指導那麽累。

周則羽楞楞地想著,嘆了口氣,掀開被子從床上爬了起來,認命地開始找衣服穿。

等她終於拖拖拉拉收拾幹凈,已經到了三四點的時候,想著雖說埃爾柏林特讓她下午有空了就去,但她也不能就拖到天黑了再姍姍來遲,因而加快了腳步,急匆匆地趕著路。

那個熟悉的漂亮小花園映入眼簾,周則羽這才意識到自己真的已經有很長很長的時間沒有來過了,原先開得鮮艷的花早就換了一大批,如今在竹編架上盛開著繁多的牽牛,被教授打理得賞心悅目。

她很遠就看見教授正蹲在墻角查看著什麽,似乎是在松土,壓根沒有察覺她慢慢走近,直到她快要靠近了才反應過來,微笑著招呼她。

“啊,好久不見了,”教授原本想和她握手,忽然意識到自己手上正沾滿泥土,趕緊收了回去,示意她走到裏面落座,“請進吧。”

周則羽點頭,或許是因為太久沒有來的緣故,她好像又回到了第一次來這裏時拘謹的樣子,坐在椅子上坐得畢恭畢敬,正緊張等著教授開口。

教授正洗完手,邊用毛巾擦著手邊進門,笑著說:“太久沒來了,又覺得陌生了?”

周則羽也有點不好意思,她到後來壓根就把這件事給忘了,忘得叫一個幹幹凈凈,如果不是教授提醒她一聲,恐怕她再過個幾十年都不會想起來的。

“很困惑嗎?”教授閑適地在那把大大的軟椅上坐下,和藹地示意她用一些旁邊放著的小餅幹,“我猜你現在一定在想,我為什麽突然請你過來坐坐。”

她條件反射地挺直了背,咽了咽口水,“是的教授,我不太明白。”

“放松點,孩子,我並不是來訓斥你的,沒必要把我當做可怕的怪獸。”

周則羽僵硬地點點頭,忽然感覺背後不知不覺中滲出了許多冷汗,趕緊伸手拿了塊餅幹,味如嚼蠟般吃了起來。

夫人似乎把餅幹做了些改良,原先可可味變成了濃醇的奶香,內裏夾著薄薄一層草莓果醬,吃上去並不膩。

如果放在之前,周則羽大概會喜歡這個味道,只可惜她的胃口已經消沈了很長一段時間,以至於當她艱難把東西咽下去後,就沒有了繼續吃下去的欲望,安安靜靜坐著等教授接著開口。

“最近過得如何?看你似乎比之前要瘦了點。”

瘦了嗎?周則羽有些驚訝,下意識扭頭看鏡子裏的自己,可能是天天都能看見這張臉,她並不感覺有哪裏瘦了,但的確看上去很憔悴,面色蒼白,而且雙目無神。

感覺像熬了很多個夜,但周則羽其實並沒有晚睡的習慣,最多也是因為失眠而被迫的,糟蹋身體並不是她的本意,但有些事情她也沒辦法控制。

她原本想說自己一切都好,不過鑒於自己面前坐著的是個心理學家,周則羽覺得這些客套話還是算了,誠實地變了口風。

“就那樣吧,”她低下頭,“不是很好。”

“我猜你大概很想回去,可為什麽不回去呢?”

很難回答的問題。

周則羽啞口無言,表情顯得很落寞,她不知道該怎麽提起這一切,她也不想在外人面前流露出脆弱,這已經成為了她這麽多年來習以為常的處事原則。

況且這又有什麽好說的。

算了,那還不如讓她一頭撞死在這裏。

雖然周則羽的經歷已經可憐到足以寫一本苦情小說,但她內心還殘存著不知道剩下多少的尊嚴,而正是這樣一份微不足道的尊嚴,支撐著她一路走到現在。

所以她只是故作灑脫地聳聳肩,沈默著沒有說任何話。

她有時候也在想,為什麽總要讓幸福的人當心理醫生呢,埃爾柏林特教授家庭美滿、事業順利,於是根本想象不到世界上還有無家可歸的人,無知到像一種天真的殘忍。

可世界上總是痛苦的人比幸福的人多,由幸福的人來為痛苦的人疏導排解,難道就不算是一種變相的諷刺嗎。

周則羽抿著嘴,郁悶地扭頭看著窗外,她並沒有故意不配合的意思,只是這樣的談話比起心理治療、竟然更像是炫耀。

埃爾柏林特教授是個好人,他和他的夫人都是很好很好的人,可有時候周則羽總覺得他們之間隔著一層巨大的屏障,他們的關切被阻隔在外,徒留裏面的周則羽目睹著他們美好的生活。

至於索爾科夫……他當然也不幸福,或者說,並沒有那麽幸福。

周則羽當然明白這是為什麽,事實上,當她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就已經敏銳地察覺到了這點。

不幸福的人總能在人群中發現對方的蹤跡,有時是因為言行舉止,但更多時候只是單純因為一個眼神,周則羽不快樂,索爾科夫當然也不快樂,正是因為這樣的不快樂,所以他們才能相遇、才能相識。

並非緣分使然,當然也算不上什麽命中註定,最多只是本能。

因為本能,所以兩個原本應該在茫茫人海中錯過的人,卻偏偏遇見了,但之後又應該怎麽辦呢,他們又該何去何從呢。

窗外的天漸漸黑了下來,在周則羽盯著窗玻璃發呆的時候,她終於猛然驚覺自己浪費了太多時間,深吸一口氣,再次看向了教授的方向。

“教授,你是有什麽事情要和我說嗎?”

教授似乎對她的話有些詫異,但毫不掩飾驚訝之情,甚至面露喜色:“孩子,你很敏銳,那麽不妨猜一猜我要和你說的是什麽。”

周則羽說:“您在等一個人吧,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有可能是索爾科夫嗎?”

原諒她實在想不出有誰值得教授那麽長時間的等待,而她的想象力也一如既往的不那麽豐富,所以大概只是晚到的索爾科夫。

“不,並不是,他現在應該還在訓練呢。”教授笑著搖搖頭,看了一眼手表,又起身拉開窗簾往屋外掃了眼。

“他是個你很想見的人,當然了,他也很想見你。”

周則羽聽著他的話,似乎有那麽一瞬間想到了什麽,但理性又很快駁回了這個設想,還沒等她自嘲自己的妄想,卻聽見花園裏傳來匆匆的腳步聲,正快速地向她的方向走來。

於是下一秒,門被推開,徐指導突兀地出現在房間裏,背著個輕便的包,風塵仆仆地摘下帽子,向她氣喘籲籲地微笑。

周則羽條件反射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捂著嘴,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她很快放棄了用理性做思考,眼含熱淚,伸出雙臂,緊緊地抱住了這個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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