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鈍小刀(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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鈍小刀(四)

徐指導的突然出現殺了周則羽一個措手不及,但在場只有她激動得說不清話,教授了然地和徐指導擊了下掌,然後和藹地走出了房間,善解人意地為這對師徒留下充足的談話空間。

周則羽捂著眼睛,轉t過身,狼狽地用袖子擦眼淚。

不同於那種悲從中來、細雨綿綿的哭,巨大的驚喜幾乎把她的心理防線徹底摧毀,這些天渾渾噩噩下的痛苦在這瞬間一齊爆發,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止住哭聲。

“你沒告訴我,”她的聲音很顫抖,幾乎泣不成聲,“你,你沒和我說你要來啊。”

徐指導從兜裏熟練地掏出紙巾,拆開遞給了她,笑著重重揉了揉她的腦袋,“告訴你了,不就算不上驚喜了嗎?怎麽,看見我來那麽高興,高興得都哭鼻子了?”

周則羽下意識要反駁,但覺得他雖然語氣揶揄了點,這話也算不上錯,於是硬著頭皮點頭答應了:“我高興,我太高興了。”

她一擡頭,看見徐指導正沖她做了個小小的鬼臉,頓時破涕為笑:“這樣難看死了。”

“哭鼻子也難看,”徐指導說,“好啦,再高興也不能掉眼淚是不是?不知道的還以為你不歡迎我來呢。”

周則羽搖頭,“我只是沒猜到。”

她不知道來的人竟然是他,就像徐指導說的那樣,這是個驚喜,他甚至一直瞞她到了現在。

然而在剛開始的激動過去後,周則羽卻莫名覺得有些心虛,之前分隔兩地的時候,她還能通過這樣那樣的手段來掩蓋自己的疲態,可現在呢,現在兩人面對面而站,憑徐指導對她的了解,難道不會發現她的反常嗎?

這根本是不可能的。

周則羽和徐指導相處的時間實在太長,幾乎涵蓋她人生三分之二,而這個和藹的小老頭,對她的了解甚至還要勝過她本人。

要在他面前竭力地偽裝,實在是太難的事情,況且周則羽並不願意那麽做。

她擡起頭,徐指導正彎著眼睛看她,眼角的魚尾紋看起來比半年前更深了,他看上去也不比她好,至少他們都是一樣的疲憊不堪。

“怎麽,不打算問問我為什麽來這兒?”

“來抓我呀?”

徐指導哈哈笑了兩聲,“對咯,抓你來了。這麽點小伎倆,還真以為能騙得我呢?”

他仔仔細細把她打量了好一會兒,眼中的喜悅越來越少,到後來甚至變得有些沈默,眉眼間的愁色愈加明顯。

“瘦了那麽多,不好好吃飯啊?”

周則羽鼻子又有點難以遏制地發酸,但強行忍住了,“沒有,我吃得挺好。”

“挺好?那肉都長在哪裏了?這地方難道吸精氣不成,怎麽把我孩子養成這樣了。”

她吸了吸鼻子,低下頭,不知道該說什麽。

當然不是貝爾格萊德的問題,一片土地能起到什麽作用,全部都是她的錯,她食欲不振、懨懨欲睡,甚至是郁郁寡歡。

人在這樣的處境中怎麽能胖得起來呢,恐怕如果繼續這樣下去,不用等到徐指導來找她,她就已經病倒了。

徐指導幾乎不用細想就知道她在想什麽,暗地微微嘆了口氣,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傻孩子,想什麽呢?”

“我沒想什麽。”

“還嘴硬?”

“我就是不開心。”

不開心,這其實也不是什麽大事,因為這些年來她幾乎就沒有開心的時候,這樣的日子多了,漸漸的好像也讓人覺得無所謂。

之前黃教練也這麽說過,做運動員的有幾個是高興的,大家都不開心,只是程度不一樣而已,所以這種異樣的情緒至始至終都被默許,好像沒人覺得這有什麽不對。

事實上周則羽也是這麽認為的,比起更痛苦的事情來說,這小小的不開心又有什麽厲害呢。

可到頭來,反反覆覆折磨她的不就是這看似微不足道的情緒嗎。

她已經遠離了風暴中心,那些勾心鬥角和權利鬥爭再也不能傷害她,比賽的壓力、傷病的困擾也不足為提,明明已經在最好的環境,可她為什麽還是不開心。

周則羽有些擔心,擔心徐指導會覺得她太過多愁善感,敏感的內心本來就是禍患,尤其是對她這樣的人來說。

但她還是想錯了,徐指導依舊帶著那樣關切的眼神,抿著嘴擔憂地看著她,至始至終都沒有說過她一句重話。

其實很多時候,周則羽巴不得徐指導能痛痛快快地罵她一場,至少批評幾句也行,可沒有,無論是她年少輕狂時鬧著要去京隊,還是後來輸了最重要的比賽陷入低谷,徐指導從來都只是那樣平靜地陪在她身邊。

他們在一起的時間,似乎在不知不覺中早已超過了她和家人相處的時間,但其實也不能這麽說,因為徐指導也是她的家人。

周則羽一言不發,伸手擦了擦殘存的眼淚。

徐指導靜靜地看著她,然後不留痕跡地嘆了口氣,“遇到這樣的事情,誰能開心得起來呢?我又不會怪你,你總瞞著我做什麽。”

“你看出來了?”

剛把話出口,周則羽就有點後悔了,因為她並不覺得自己的偽裝真能瞞過徐指導,按照徐指導對她的了解程度,恐怕一眼就看穿了那些可疑之處。

這恐怕也是他來貝爾格萊德的原因。

屋內的鐘擺滴滴答答地響著,更顯得二人之間安靜得出奇,周則羽自始至終都低垂著頭,把目光聚焦在沾了泥土的鞋尖上,等著對方來打破這樣的氣氛。

“小羽,你想回去嗎?”

周則羽微微地點頭:“我想。”

“那咱們回去好不好?”

“回哪兒呢?”她咽了咽口水,努力壓下眼眶中打轉的淚水,“我沒地方可以去啊。”

“我這不是來接你了嗎?”

周則羽眨眨眼睛,放任淚水掉下去,然後擡起頭,嘴唇因為長時間的緊抿而泛著白。

她覺得這個情景很眼熟,好像在很多年前的什麽時候,也曾發生過一模一樣的事情。

那時正是她父母離婚的節點,他們因為財產分配而爭吵不休,最後甚至要演變為鬧上法庭的程度,幾乎是鬧得雞犬不寧,於是理所當然的,那年的春節沒有任何團聚,甚至都沒有人記起訓練基地還有一個她。

她也是這樣,獨自一個人躲在角落裏掉眼淚,直到面前忽然猛地黑了一片,擡頭,徐指導已經蹲在她面前,帶著和藹的笑慈愛地看她。

“你怎麽躲在這裏呢?”

周則羽低低地應答了一聲,但並不說是因為什麽,這樣的原因對於一個心智尚未成熟的孩子來說,似乎總有些不太樂意開口。

不過還好,徐指導並不要求她多解釋什麽,他善意地瞇起眼睛,露出那條數十年如一日深刻的魚尾紋,然後輕輕地開口。

“我這不是來接你了嗎?”

這樣的話無異於一種解脫,她猛地擡起頭,蓄著淚水的雙眼直直地看著對方,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但她不想放棄任何能離開這裏的機會,幾乎是從原地跳了起來,忙不疊地點頭。

跟著徐指導坐上回鄉的大巴時,周則羽還覺得這像個不真實的夢,上一秒她還在北風呼嘯的臺階上、漫無目的地不知道該何去何從,但她現在已經坐上了有著暖氣的車,懷揣著鼓鼓囊囊的背包,等著去不同的地方。

其實周則羽也沒有那麽不幸,至少她還有徐指導。

郁郁不得志的中年人在遭受巨大挫折而自暴自棄時,偶然間遇到了略微嶄露頭角、如朝升太陽般燦爛而充滿生氣的少女,於是二人一拍即合。

他帶著她一步步走得越來越高,從業餘選手變成亮眼新星,從社區那張缺角的破桌子到聚光燈下的國際賽場,而她彌補他年少時未完成的夙願,憑一己之力拉著他脫離了中年失意的泥沼。

是彼此成全,也是相依為命的故事。

徐指導未婚未育,將自己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她身上,從五谷不識到考取營養師執照,不眠不休替她制定訓練計劃,帶著她大包小包地回家過年,然後驕傲地指著報紙上的人、對其他人說這是我閨女。

兜兜轉轉這麽多年,但好像什麽也沒變,她還是懵懂地不知道該去哪裏,而徐指導也總會在她輾轉的時候出現在她面前,說要帶她回家。

周則羽深吸一口氣,點點頭。

“好,我們回去。”

徐指導似乎緩慢地松了口氣,顯露出一絲隱秘的笑容,伸手習慣地想拍她的肩,但最後也只是輕輕撣去她肩膀上的一段線頭。

未來似乎依舊是看不到盡頭的,周則羽也不知道自己選擇的是否是正確的那條,但不管如何,她想都無所謂了,還有哪條路能壞過現在呢。

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寂靜的小院子裏似乎隱約傳來埃爾柏林特夫妻聊天的聲音,伴隨著若有若無的笑聲,好像總給人一種快樂的錯覺。

周則羽默默凝視著門口通往這裏的小路,她其實想和索爾科夫見一面,告訴他自己即將離開的事情,但她並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索爾科夫之前問過她選擇是什麽,那時她並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於是給出的回答也只是模棱兩可t下的敷衍,而現在她已經決定了,不論是非,似乎她都該告訴他一聲。

她不知道他會有什麽反應,可能會為她高興,也可能會漠不關心,但更有可能的、根據周則羽對他的了解來說,他應該只會點點頭,然後說聲一路順風,其他就不會再有了。

“在想什麽呢?”

周則羽搖搖頭,示意徐指導先走一步,她站在小路的盡頭站了會兒,手機屏幕由暗變亮,又由亮變暗,她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追上了前面徐指導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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