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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燼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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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燼下(一)

索爾科夫其實很討厭貝爾格萊德,從他十二歲來到這裏的時候。

他其實並沒有討厭這裏的理由,和那個偏僻安靜的小鎮相比,這座城市實在繁華得像是華麗的新世界,尤其是對他而言。

嶄新整潔的房間、他夢想的帶游泳池的小洋房、溫暖地用餅幹香氣迎接他的新家人,還有似乎一切美好,足以讓人期待的未來生活。

曾經的灰暗似乎被他遠遠甩在身後,伴隨著日升日落而再也不會被想起,索爾科夫有時也會覺得恍惚,難道自己真的能夠這樣開啟一個全新的生活了嗎?難道兒時的一切不會趁著夜黑風高再次席卷而來嗎?

或許對有些人來說可以,但他並不是那樣豁達到足以放下過去、不管不顧往前走的人。

這是一座對他而言全然陌生的城市,密密麻麻的鋼鐵叢林下是日夜不停的車水馬龍,路邊的便利店二十四小時都販賣著琳瑯滿目的商品,寬敞的柏油馬路上走著形形色色的人,不知不覺中那其中也有他。

他花了足足一整年的時間來認識自己的新身份,逼迫自己對埃爾伯林特這個名字產生條件反射,並習慣在陽光會在早晨八點半從打開的窗戶中照進來,傾瀉在他的臉上。

生活似乎總算好起來,溫馨美滿的一家三口總會在一起其樂融融吃著早餐,杯中永遠滿著醇香的熱可可,泳池中的水在午後輕柔的微風下蕩開漣漪,索爾科夫看向水面上倒映著的自己,忽然覺得那個人好像很陌生。

陌生在哪兒呢,陌生在他似乎很幸福。

而他好像沒有見到過自己那樣幸福的樣子。

他不用發愁失修冰箱中無人處理的變質罐頭,也不用擔心樓下屋子裏傳來椅子拖拽和女人慘叫的聲音,被褥不會在陰雨連綿的天氣潮濕發硬,當然小鎮的警官也不會拿著帶血的回執單敲開他的房門。

貝爾格萊德的陽光很溫暖,但陽光之下的總不可避免的有陰影,在他往身後看的那瞬間,那半部分影子又輕巧地攀爬上他的肩膀。

人怎麽能徹底和往事割斷呢,他就更不可能了。

生命中的前十二年似乎在他身上烙印下難以磨滅的印記,似乎很少有東西能做到這樣,而壁爐旁的火鉗可以。

但命運有時比火鉗還要殘酷,左臂上留下的巨大燙傷早就微不可查,但心中的灼傷卻經年累月地發作,在他感到幸福的那剎那,猛地一把攥緊他的心臟。

索爾科夫有時甚至覺得自己其實早就死了,死在那個暴雨的夜晚,他大概沒能等到收養的那戶人家按響門鈴,就被連人帶著靈魂、扣押在了小鎮角落那間老舊的房子裏。

那個人不會放他走的,他那麽恨他,怎麽可能眼睜睜地看著他離開這裏,去燈火通明的地方過上嶄新的生活。

所以哪怕索爾科夫已經遠離了那裏,卻始終察覺到身後跟隨著一串沈悶的腳步聲,那雙老舊拖鞋在地面上拖拉出沈悶的沙沙聲,他知道有人一直在身後跟著他。

哪怕那個人已經死了,索爾科夫甚至親手拿到了他的死亡證明,也睜著眼睛看著他被推入了太平間,但他似乎又還在,永遠都在。

索爾科夫覺得很可笑,但他其實並不是個愛笑的人,大多時候嘴角揚起都只是為了譏諷,唯一展露出真心笑容的時候屈指可數,而且絕不可能是為了那個人。

可他卻一直存在著,有時甚至能在鏡子中看見他,他就站在離索爾科夫半米的地方,睜大著眼睛問他。

小盧卡,你還記得自己的名字嗎?過得幸福嗎?幸福的時候有沒有想起過你那死去的父親呢?

他始終在等著你呢。

等著?在哪裏等?地獄嗎?索爾科夫曾經這樣想,那麽可怕的到底是地獄,還是在地獄中濕漉漉地等著他的那個人呢。

於是索爾科夫又開始恐懼下雨天。

每當夜深人靜被噩夢驚醒的時候,他總會驚恐地睜大眼睛,恍惚中聽見窗外電閃雷鳴,淅淅瀝瀝的雨水順著窗戶而滑落,似乎又拽著他回到那個狂風暴雨的夜晚。

他難道一輩子都沒法逃脫那場大雨嗎?

埃爾伯林特先生比索爾科夫更早發現自己的失常,這個和藹的胖先生有時總有些太過敏銳,甚至不需要過多的言語就察覺到了一切。

其實這也在所難免,索爾科夫從不覺得自己的偽裝能夠瞞過心理醫生,況且他也並沒有掩蓋的打算,有些事情是註定無法用謊言來遮蔽的。

索爾科夫並不喜歡心理學,他討厭書房裏那些足以砸死人的大部頭書和繁瑣覆雜的理念,於是無數次的心理治療就像是浪費時間。

每個星期五的傍晚,當他不得不坐在埃爾伯林特先生對面那張軟椅上時,總會條件反射地覺得痛苦和茫然,這種的感情源自哪裏呢,他不知道,他只是本能地厭惡這樣。

心理療法在他自我強烈的抗拒下毫無成效,一切兜兜轉轉又變成了原來的老樣子,索爾科夫依舊是一個人,噩夢照例不停息,而他無t論如何都想擺脫的那些過往,卻又在不知不覺中纏繞住了他。

他那時加入了高中的游泳隊,一時間大放異彩,幾乎沒有人是他的對手,這是當然可以預料到的,索爾科夫的內心都沒有任何多餘的波瀾。

因為他早就知道自己是天才。

年少輕狂似乎總是在所難免,尤其是對於他來說,他很早就在此方面展露出驚人的天賦,那時這樣的天賦被隱藏在偏僻的小鎮當中,而現在卻能夠不加掩飾地暴露在世界之下,這本就是他應得的。

他就應該得到這一切,就應該贏下這一切,好像只有在泳池中被水包裹的那瞬間,他內心的恐懼和焦慮才能稍許緩解,水是母親溫柔的懷抱,他總這樣下意識地認為。

母親那時的話似乎還在耳邊,她是那麽美麗,將他靜靜地攬在懷中,告訴他,他不應該局限在這個地方,世界和未來都值得去看看,而他能夠成為不遜色任何人的那一個。

他向來對她的話深信不疑,可事實證明沒有人的話是能永遠正確的,就算是母親也不例外。

譬如她總相信未來都會好的,但自己卻再也沒能看到那一天的實現,又比如她總盼望著他能夠遠離這裏而重新成長,但這也是不可能實現的。

索爾科夫不應該有任何幻想,他只是被安逸的生活短暫地麻痹了,事實上沒有人會放過他,噩夢不會、那個人不會、曾經的日子也不會。

更衣室的門被關上,室內陷入昏暗,他扭頭看著向他走來的拉德茨,冷著臉詢問他到底要說什麽。

拉德茨笑著看他,目光不懷好意地在他臉上游走,然後伸手把一份檔案擺在他面前。

檔案裏面薄薄一張紙,簡短的三五行字,那是索爾科夫的整整十二年的時間。

最痛苦、最沈悶,被困在潮濕角落中永遠得不到釋懷的,那十二年。

索爾科夫笑了,他沒有理會他若有所思的話和故作友善的譏誚,他早就過了會為三言兩語而悲憤痛哭的年紀,拉德茨想要的也很簡單,那無非也就是他的位置。

而他不會給的。

反抗的代價簡單而高效,很快學校的所有人都對他的底細心知肚明,那其實也沒什麽,這是遲早的事情,索爾科夫並不是沒有預料,可那段日子還是比他想象中要難過很多。

閑言碎語和指指點點必不可少,當然伴隨著異樣的目光和冷嘲熱諷,更多的卻是躲避,他徹徹底底變成了形單影只的一個人,他們都害怕他。

但害怕似乎比欺淩好得多,孤獨也只是他人生中的必需品,他並不需要知己,那是太過稀缺又奢侈的東西,他只需要走好自己的路,然後不管不顧地向前走就好了。

未來的日子依舊漫長,他獨自進行著枯燥的訓練,在泳池和健身房中度過沈默著的一天又一天,帶著疲倦被困在那些沈重繁雜的大部頭書裏,敲完論文的最後一個字,然後疲倦地倒在床上,等著熟悉的噩夢再一次把他包圍。

偶爾,只是偶爾,在大雨磅礴的時候,索爾科夫坐在窗戶邊,會忽然打開手機的保護殼,那張泛黃的照片就從裏面輕微地掉落,落在他汗津津的手心裏。

這個世界總是不公平,有人幸福,而更多的人卻總是不幸福。

但索爾科夫並不是憤世嫉俗的人,他只是覺得,如果這世上註定有人要幸福,那最應該幸福的人就是她。

是吧,周則羽。

女孩的笑臉倒映在眼睛上,那是他看過無數遍、已經爛熟於心的一張臉,而在被雨水打碎的月光之下,她的笑容卻無端地顯得蒼白。

他第一次見到她,是在小鎮那個破舊的報亭外,在貝爾格萊德舉辦的大賽本該和這個與世無爭的地方沒有任何聯系,可那些散發著油墨氣息的紙張依舊能把消息送進來,哪怕沒有一個人和它有關系。

索爾科夫對閱讀毫無興趣,也絕對不喜歡讀報紙,為了躲避那個人而逃出家門,他只是單純為了躲雨而站在了報亭下。

他在廣播裏聽到稀稀拉拉的聲音,似乎是在介紹著正在舉辦的比賽,主持人破碎沙啞的聲音中斷斷續續傳來幾個古怪的音節,他認真聽了聽,辨別出這大概是個人名。

而在聽清楚後,他卻笑了起來。

seeyou,誰會叫這個名字。

是見到你,也是再見,那麽這個名字到底是哪一個意思?

索爾科夫更偏向於後一個。

路燈在七點零一刻時亮起,這當然不是準確的時間,可索爾科夫也並不是按規律來行事的人。

如果按照往常的規律,那麽在雨漸漸小起來的時候,他就該一聲不響地離開這裏,就像從沒來過那樣,而不是忽然毫無征兆地擡起頭,看向報亭最上面陳列著的那張報紙。

很多年以後,他都不明白自己當年為什麽要這麽做,似乎是完全無法想到理由的一件事,如果要真的解釋起來,也大概率只能歸結於命運。

命運啊命運,你怎麽就偏偏讓他看見她。

路燈的玻璃燈罩早在日曬雨淋下破碎,殘缺的燈光透過碎片稀拉地散射開,然後正正地照在那張陌生的、開懷大笑的、舉著鮮花和獎牌的少女的臉。

鮮花很美,獎牌和笑容一樣燦爛,那很幸福,這毋庸置疑。

幸福得耀眼,幸福得溫暖,幸福得讓人在羨慕之中都不忍心摻雜妒忌。

索爾科夫很少見到笑容,他的生活本就是用苦情堆砌出來的悲劇,因此笑容和幸福一樣成為了遙不可及的陌生。

在這座不為人知的小鎮裏,被談起的只有漲價的小麥和骯臟的街道,北緯四十五度鮮少擁有艷陽天,所以大家都在為了再次目睹太陽而活著,他也一樣。

而就在這個瞬間,那樣草率、慌亂的瞬間,他忽然覺得似乎有什麽東西是錯的。

比如雨天其實也能等到陽光,就在這個報亭狹隘檐下三寸不到的地方,微弱的人造陽光直直地倒映在他臉上,美好得讓他覺得惶恐。

他已經不再是懵懂無知的孩童,當然知道那只不過是路燈渾濁的光線,可為什麽它偏偏照在了那張笑臉上,他又為什麽擡起頭看到了這一切。

又為什麽要在他渾身濕透、臉上帶著傷口,最為狼狽不堪的時候,看到那麽美好的畫面。

這難道不算是一種諷刺和譏誚嗎?

不是,他知道這不是。

飽受命運捉弄摧殘的人,終於在這場大雨之中得到了為數不多的慷慨,哪怕只是準予他得以窺伺旁人幸福的笑臉。

可那樣就夠了,他並不祈求有朝一日那樣的神情出現在自己臉上,他知道自己永遠都體會不到那麽純粹的幸福,但總有人可以,而命運的用意也正是如此。

命運那麽清晰告訴他,他原先頹唐的自我墮落只不過是怯懦之人逃避的借口,生活並不是無論如何都令人痛苦,至少幸福真的存在,而且竟然強大到足以讓他都覺得快樂。

哪怕那只是一張模糊的黑白照片。

這是索爾科夫人生中買下的第一份報紙,他坐在家門口淋不到雨的地方,用刀片將那張照片裁了下來,然後放在了口袋內側。

後來那張照片到了書本夾層,又跟隨著他被貼到了鐵皮櫃子內壁,再到後來,就緊緊地被夾在手機殼中,他沒有忘記過她。

大概連索爾科夫自己都說不明白,為什麽這張照片會跟著自己走過那麽多年,明明它早就在多年的摩挲下變得發黃軟爛,甚至用力些都會破損,明明這就是應該被舍棄的東西,但他卻總帶著它。

為了什麽呢?

大概是為了證明一件事情。

證明哪怕是在那十二年裏,他所經歷的也不單單只有徘徊不定的痛苦。

也有過短暫的、片刻的,因為被餘光照耀著而感到的幸福。

seeyou,seeyou,seeyou。

周則羽。

索爾科夫第一次知道她的名字,用圓珠筆在廢稿上一筆一劃畫了出來,像三團被打結的毛線。

他開始試著跟著中文廣播把她的名字念出來,平舌音對於他來說總是有點太難,“ze”也很容易在不知不覺中變成“se”,“yu”也很難不念成“you”,可沒有什麽是漫長的時間和反覆的練習不能做到的。

反正他還是成功了。

不是帶著口音的seeyou,而是字正腔圓的、幾乎接近於母語者能發出的那三個字。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花費那麽多精力去學這個,或許很簡單,他大概只是為了能深刻記住這個名字,然後在遇到她的時候準確無比地叫出來。

至於究竟是什麽時候,沒人知道。

後來發生許多事,索爾科夫也不再是那個在檐下躲雨的孩童,他也開始時不時感受到間歇性的快樂,那些快樂似乎搖搖欲墜,卻的確真實存在著,那就夠了。

山高路遠的t北京,離貝爾格萊德七千四百多公裏,她比他的生活快了整整七個小時,那似乎變成了遙不可及的距離。

他看了她的比賽,在維基百科上滑動著她的簡歷,時不時翻出那張老舊的照片,可一切無濟於事。

媒體的新聞圖,比賽時一閃而過的鏡頭,還有官方介紹上毫無溫度的字母,他只能知道那麽多。

或者說,是他只願意知道那麽多。

索爾科夫曾自私地想,或許比起周則羽究竟是誰,他更願意把她單純地當做一張足以寄托美好願望的紙片。

就像看見Jackie Chan就會想起武打片,看見Johnny Depp就想起加勒比海盜,對於索爾科夫來說,只要看見周則羽,他就會想起幸福。

多年以來,那個笑容似乎早就超越了簡單表情所擁有的能量,至少對他來說就是這樣。

在他眼中,她拿了幾乎能拿的所有冠軍,當上了國家隊的隊長,名字在各種體育日報上被提及,那張笑容被印刷在各種牛奶瓶和保健品的外包裝上,似乎還是那麽燦爛的樣子。

所以索爾科夫就自負地認為,她那時很幸福,也一直很幸福,將來也會永遠地幸福下去。

可是他錯了。

這個錯誤持續了許多年,甚至麻痹了他的理性,他接受著這個漏洞百出的借口,直到真相徹底顯露在他面前。

那個永遠幸福的、始終存在於他假象的人並不是真實的周則羽,她的幸福似乎只短暫停留在了十六歲領獎時閃光燈亮起的那瞬間,因而那張照片幸運地記載下這一刻,又恰巧被他看到。

而此時此刻真實無比出現在他面前,帶著寡淡的神色,面如死灰的那個人,才是周則羽。

陌生的眼神,抗拒的神色,還有那句明顯是誤會了的話,她根本就不認識他,她當然不會認識他。

所有的相遇其實都不是意外,索爾科夫當然有心刻意接近,他不是什麽愛多管閑事的人,其他人的遭遇哪怕再痛苦,說到底和他也沒有任何關系,但周則羽不一樣。

她本就是應該得到幸福的人。

在人聲鼎沸的乒乓球館中,索爾科夫安靜地站在人潮外圍,看著周則羽被簇擁著紅著臉的樣子,忽然想。

他不管世界上到底有多少人可以徹底擁有幸福,至少,他會讓周則羽變成其中的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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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在路燈之下,只不過這次是在警局前那條鄉村小路上,索爾科夫從久遠的回憶中脫身,看著正耐心等待著回答的周則羽,忽然笑了。

“你第一次奪冠的時候,我認識你,然後學會了你的名字。”

那麽多年之後,他和她都經歷了那麽多,但依舊可以在此時此地看著彼此的眼睛,將這些話沒有遺憾地說出口。

由此可見,似乎命運也並非全然不留情面,至少現在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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