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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燼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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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燼下(二)

周則羽聽完回答,似乎陷入了某種沈思,低垂著頭許久都沒有開口。

她曾經猜測過,以為可能是埃爾伯林特先生偶然提及過自己的名字,所以他才學會了,但卻不知道竟然是在那麽早的時候。

當年,那真是很久遠的事情了,久遠到甚至記憶都慢慢變得模糊,她要竭力回憶很長時間,才能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自己的第一個冠軍正是在這裏,在貝爾格萊德。

這樣看來她甚至和這個地方還很有淵源,開始和結束都在這座城市,似乎也能算得上是有始有終,周則羽有些自嘲地想。

但這樣似乎也沒什麽不好的。

索爾科夫問她現在有什麽打算,她並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原來打算一走了之,現在卻不得不再次思考這一行為的合理性,有些東西逃又逃不掉,也不是不告而別就能解決的。

周則羽忽然有點想哭,世界之大,她還能去哪裏呢。

貝爾格萊德再好,也只不過是暫時停留的異國他鄉,她不屬於這裏,更不會永遠停在這裏,她和它的緣分不見得足以支撐她留在此處,她總還是要走的。

走,走去哪兒呢?

北京回不去了,那個地方已經沒有了她的位置,再回去也是徒增事端,說不定都沒有多少人想要看到她,糾纏著不清不楚也只不過是讓自己更顯得卑微,她不會做這樣的事。

那就回家嗎?可回哪個家呢?

父母離異之後都組建了新的家庭,在不同的城市買了新的房子定居,那裏當然沒有她的房間,偶爾回去吃頓飯,也只是睡在書房那張吱嘎亂響的行軍床上。

他們沒有把她納入新計劃中,這也是理所應當的,誰能想到她會淪落到現在的境界,四處漂泊,居無定所,甚至不知道下一步該何去何從。

原先那個老舊的房子倒是一直空閑著,因為地段原因而遲遲賣不出去,但在沒有了生活氣息之後,那當然也不足以被稱之為一個家,舊家具早就在年久失修下千瘡百孔,那兒已經住不了人了。

周則羽嘆了口氣,有些不知所措,然而想著想著卻又覺得好笑,只是笑聲裏絕對不摻雜任何快樂的情緒,畢竟她只覺得心酸。

她揮揮手擋住了索爾科夫擔憂的目光,簡明扼要概述了自己現在的處境,在說完後,像是一時間失去了所有的力氣,一屁股坐在了旁邊的石凳子上。

同情的話並不是她想要聽的,當然周則羽也知道他不會說這些話,索爾科夫並不是那種會好聲好氣安慰人的性格,實際上她也根本沒想要什麽回答,她只是想要把這些話說出來。

說出來會好受很多,但似乎好受的程度也極其有限。

但對周則羽來說這已經足夠了,她只需要足夠的力量來支撐自己從這兒走回床邊,然後不管不顧地一頭栽倒在被子裏,祈求明天醒來之後萬事大吉。

她把頭埋在臂彎當中,彎著腰試圖把整個人都藏起來,晚風吹在背上有些涼意,還沒等她把自己縮得更緊一些,身上就被丟上件沈重的外套。

索爾科夫沒有跟她一起坐下,抱著手站在她面前,她得拼盡全力才能擡頭看清他,然而背著光並看不到他的臉。

周則羽只知道他似乎在等待著什麽,安靜地站在原地,既不說話也不動彈。

不知道究竟過了多久,他問她:“還走得動嗎?”

當然。周則羽恥笑一聲,當年多少也是每天都跑五公裏的人,再怎麽懈怠都不至於連幾步路都走不動,說出去真是丟死人了。

所以她擡起頭看他,誠實地說:“走不動。”

至於丟不丟人的事情,現在已經不在她的考慮範圍內了,該丟不該丟的反正已經丟光了,剩下這點大差不差的也實在沒什麽大用,犯不著那麽在乎。

事已至此,她也顧不上索爾科夫會不會嘲笑她的問題,很是破罐子破摔地一攤手,示意自己實在是一步都不願意走了。

頭頂傳來一聲類似於輕嘆和嘲笑的聲音,周則羽帶著慍怒地擡頭,有點不滿地抗議。

“別笑我,”她輕聲抱怨,“你甚至年紀都比我小。”

“所以呢,你打算以長輩的身份自居嗎?”

他十分刻意地在“長輩”這兩個字上加重了讀音,因此雖然語氣平淡,但總給人一種淡淡的諷刺之感。

周則羽沒忍住,瞪了他一眼。

“如果我是你的長輩,那你現在就沒法好端端站在這兒了。”

似乎是想象到了這個畫面,索爾科夫瞇起眼睛,毫不在意地說:“真嚴酷,看來我是要感到慶幸才對。”

她哼了一聲,不置可否。

“那我現在要怎麽做,去找個輪椅然後推你回去嗎?”

周則羽重新低下頭,只當他是在說胡話,壓根就不打算理會,十分敷衍地哼了幾下就當做回應。

然而再次擡起頭的時候,卻看見索爾科夫只留給她一個瀟灑的背影,很是決絕地往回走,一邊走一邊說:“那你等我一會兒吧。”

周則羽楞在原地,一下子連反駁都忘了,皺著眉難以置信地看著他背影,這荒郊野嶺的地方,他去哪兒變出輪椅出來?

況且就算他真的是哆啦A夢,這場景也實在是有點太詭異了,四肢健全的成年人被推著走幾公裏的路回家,上回發生這種事似乎還是在包尿布的時候,她都不敢相信這是能發生在她自己身上的事情。

事實上,一直到那把嶄新的輪椅真實出現的時候,周則羽都還在糾結這種無聊的問題,但她的疑惑和羞澀很快就被打消了,理由是這坐上去實在是太他媽的舒服了。

於是在虛情假意的三番推辭下,周則羽還是勉強接受了索爾科夫的好意,並打算這輩子都不多問這把輪椅是哪裏來的,別管那麽多,她相信索爾科夫一定是哆啦A夢。

好一個塞爾維亞肌肉A夢。

因為身上披著他的外套,所以索爾科夫身上只穿了一件寬松的長袖,兩節手臂又因為刻t意卷上的袖口而暴露出來。

恰到好處的肌肉線條,蔓延著似有若無暴出的青筋,甚至周則羽一轉頭還能聞到他手上茉莉花洗手液的味道。

難道這就是鐵漢柔情?

周則羽使勁搖了搖頭,努力把這些怪誕的東西驅逐出自己的腦子,但因為二人始終不說話,她就只能在無聊中胡思亂想。

這可不行,她必須得說點什麽來緩解一下氣氛。

“你,你論文寫完了?”

索爾科夫的動作似乎停滯了一瞬間,看上去就像是輪椅忽然被什麽東西卡了一下,周則羽甚至低頭看了一眼地上,在發現什麽都沒有後才意識到那是他造成的。

她餘光瞟到索爾科夫半尷尬半遲疑的表情,暗自惋惜自己怎麽就問了個這麽恐怖的話題,這和年夜飯的時候被問起考試成績有什麽區別。

“實話嗎?”

“你還打算不說實話嗎?”周則羽故作嚴肅地開口。

“對你當然不敢,不過對教授就可以這麽說,”他清了清嗓子,“進展順利,思維多元,邏輯嚴謹,預計很快就能結束。”

周則羽笑了,“說人話。”

“一個字都沒寫。”

果然是悲催的大學生啊,周則羽撇著嘴感慨著,又想起什麽,順口問道:“學業這麽忙,還要堅持訓練,你就不覺得忙不過來嗎?”

是啊,明明這眼袋重得都要掉下來了,卻還要一大清早去幫她和混混打架,甚至現在還在這裏好心地推著她回家,想到這裏,周則羽忽然就有點說不清楚的愧疚和心虛。

看來還是得對他更好點,她撓撓頭。

“有空的時候我請你吃飯吧。”她這樣說。

索爾科夫挑眉,十分懷疑她這話的含金量,“你有什麽目的?”

反正他也看不見自己,周則羽肆無忌憚翻了個白眼:“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在你酒杯裏下毒藥算不算一種目的?”

“那我們就得原路返回了。”

他大手一揮,很是輕易地把輪椅調轉了個方向,眼看著就要把她重新推到警察局去,周則羽差點被嚇得馬上跳車,趕緊大聲阻止住他。

索爾科夫哈哈大笑起來,在她即將逃跑的上一秒又迅速地把方向換了回來,“怎麽不敢把這句話再和警官說一遍?”

“那你怎麽不敢把話和導師再說一遍?”周則羽反唇相譏,這招倒是立竿見影,身後的人立刻止住了話,再也不提什麽要去警察局的事情。

還是太嫩,她在心中很是得意地笑了笑,竭力忍著嘲笑他的沖動,死死抿著嘴,低頭撕著手指上的死皮。

“不過既然你不喜歡心理學,怎麽大學還學這個?”

她壓根就沒把這個問題放在心上,純粹是當做消遣時間,估計索爾科夫的話也是中規中矩,什麽家庭影響、工作有利,或者是學業簡單之類的,她幹想都能想出來。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索爾科夫似乎楞住了,遲遲沒有開口說話,甚至周身散發著的氣息都隱約透露出幾分心虛。

有鬼。

周則羽原本還沒在意,現在卻被他忽然激發起了好奇心,很是好奇地扭頭再問了一遍,毫不意外的,索爾科夫又選擇胡說八道來含糊過去,不過很遺憾的是,她實在是個很難敷衍的人。

“怎麽了,你不會瞞著我什麽事情吧?”她轉過身,狐疑地盯著索爾科夫偏過頭的臉看。

不過索爾科夫臉上也沒什麽花,看半天也看不出什麽花頭,反正這個問題又無傷大雅,周則羽幹脆不糾結了,暗自得意了一會兒他現在為難的神情,就轉了回去,隨口猜測般說了一句。

“總不會你壓根就不學心理學吧。”

話音剛落,伴隨著索爾科夫意料之外的倒吸氣,周則羽警鈴大作,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一把拽住了他的左手。

“你不學心理學?!”

索爾科夫從喉嚨中擠出一聲短促又虛弱的、幾乎算不上笑的聲音,“我好像沒說過我學的是心理學。”

眼見著他就要一手遮天開始修改她的記憶,周則羽趕緊捂住耳朵,“你別亂說,我記得你就是提到過。”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哦,所以什麽素材的,也是你騙我的。”

頂著那樣一雙陰惻惻的眼睛,索爾科夫甚至都能察覺到背上在蹭蹭冒汗,簡直要把他那件單薄的衣服都打濕。

“所以呢,你到底要幹什麽?”周則羽皺眉,抱著手臂,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總不能是要把我賣了吧。”

“怎麽可能。”

周則羽點點頭,似乎並不意外這個回答,然後像是意料到了什麽似的,豎起一根手指,恍然大悟地拖長了“啊”這個音節。

“你要說什麽?”索爾科夫警惕地問。

周則羽很直接了當地露出個不懷好意的笑容。

“我是說,你該不會喜歡我吧?”

“為什麽會這麽想?”

他忽然俯下身,在她耳邊輕輕開口,聲音低得幾乎微不可查,而伴隨著說話而輕呼出的熱氣正緩慢吹拂著她的發絲,癢癢地刮過周則羽的臉頰。

周則羽伸手將那縷頭發固定在耳後,然而手背卻不偏不倚蹭著他溫熱的臉,她扭頭看了一眼,正對上索爾科夫若有所思的眼睛。

很近,似乎有些太近了,近到好像連呼吸都頓時纏繞在一塊,兩方湍急的熱流就這樣毫無章法地合二為一,這樣的氣氛比起暧昧,反倒更像是一種寬慰。

他們就這樣安靜地凝視著對方的眼睛,像那種太過固執的幼童,迫不及待地都想要知道問題的答案。

“什麽是喜歡?”索爾科夫輕輕開口,然後直起身。

這是個好問題,因為周則羽的話原本就模棱兩可,“喜歡”的範圍那麽廣,索爾科夫並沒有問明白那到底指的是什麽,而她也有意地沒去說清楚。

“你總會走的。”他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到底在想什麽。

周則羽當然知道,她只是開玩笑而已,她沒有想到自己堪稱調侃的玩笑會被這麽認真地回覆,就像她也猜不到索爾科夫的答覆是這個。

其實說實話,她有時覺得索爾科夫太敏銳,甚至是過分敏銳了。

譬如她明明表現的那麽猶豫,幾乎稱得上是躊躇不定,但他總能一針見血地看破她的偽裝,指出她的掙紮只是短暫的,她最終還是會離開。

總會走。

唉,總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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