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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淩霄(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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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淩霄(四)

她已經很久都沒有做過噩夢了。

所以當又一次身處在熟悉的場景,被那些聚光燈和人群團團圍住的時候,周則羽呆住了,她無助地四周張望著,企圖找到這一切都是幻覺的證據,但並不是,這是一個噩夢。

一個把她又一次拉回那段記憶裏,那麽殘酷地逼迫她直面那些痛苦的噩夢。

她揪著身上赤紅色的隊服,看向身旁尚還年輕的黃教練,他寬大的身軀半擋在她面前,抵擋住了那些長槍短炮的鏡頭,也同樣擋住了她向外望去的視線。

話筒前,黃教練滔滔不絕地說著她聽不懂的話,翻來倒去都是一些“為國爭光”“再創輝煌”之類的話,黃教練說話的語氣總是太過油腔滑調,嘴裏說著高大上的詞匯,心裏卻算計著不知道什麽東西,她不愛聽。

她四周張望著,看見頭頂上寫著“乒乓球隊奧運動員大會”這幾個字,再一看,那幾個字又突然變得猙獰扭曲,然後突然掉了下來,砸在了她頭上。

劈裏啪啦一陣聲音之後,場館內突然就安靜下來,那是詭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靜,她忍著痛淚眼朦朧地睜開眼睛,看見黃教練放下話筒,扭過身冷漠地看著她。

“周則羽,你為什麽要破壞這個大會?”

她慌亂地擺擺手,想解釋,卻發現自己根本發不出一點聲音,喉嚨像是被膠水黏住了,死死地閉合著,甚至連腿都像是灌了鉛一樣動彈不得,她被凍住了似的待在原地,滿面驚恐。

黃教練的指責像暴風雨一樣砸在身上,她蜷縮著想要躲開,但沒有用,那些雨簡直是硫酸,掉在身上有強烈灼燒的刺痛感。

而在雷雨結束後,她擡頭一看,無數個攝像機或大或小的鏡頭已經紛紛對準了她的臉,那些隱藏在鏡頭背後的操控者似乎樂於見到這樣狼狽的她,快門聲響起,伴隨著鍵盤劈裏啪啦的聲音,緊接著那些報道爭先恐後地飛出來,幾乎要把她淹沒。

她抓起一張報紙掃了一眼,那是很多年前她世青賽奪冠的報道,但她的臉被塗黑了,甚至報道上幾個“天才少女,橫空出世”的標題也被人剪掉了,取而代之的是用記號筆用力刻下的“水貨”“垃圾”“廢物”,諸如此類。

報紙單薄的紙張一下子就變得無比滾燙,她大叫一聲松開,喉嚨裏終於能發現一些支離破碎的音節,掙紮著想要說什麽,卻終歸無話可說,沈默著低下頭。

她似乎是點頭應下了,心裏又想起自己曾經遭受到的一切,覺得很痛苦,但又不甘心,同時覺得隊裏的更新換代大概還撐得到自己回去的那一天。

但就在這個時候,灑在她身上的聚光燈突然就滅了,同一時刻亮起的是場館對面的燈,燈下站著光鮮亮麗的馮宜帆,媒體和鏡頭一哄而散,爭先搶後地擁擠著趕去她面前,荒誕不經。

就在這個時候,頭頂上那個剛剛沒掉下來的“動員大會”中的“會”字,突然搖搖晃晃地開始松動,然後猛地一下砸到了她頭上。

她昏死過去,恍惚中聽見有人在叫她的名字,有點像徐指導,也有點像爸媽,她努力想去辨別,卻發現自己再也睜不開眼睛了。

周則羽!

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模糊的一片漆黑,隨著視線在黑暗中緩緩變得清晰,周則羽混沌的意識也逐漸清醒,她心有餘悸地摸著左心口的位置,沈重地閉上眼。

她沈重的呼吸回蕩在寂靜的房間裏,貝爾格萊德的夜晚是那麽安靜t,靜到讓人覺得恐懼,也讓人覺得孤獨。

手機頁面突然一亮,她拿起來看了看,只是一條無關緊要的廣告,沒有人有來過消息。

周則羽把手機一丟,重新閉上眼睛想要入睡,翻來覆去卻沒有絲毫睡意,那些零碎的記憶碎片被拼湊在一起,完全占據了她的腦海,在她全然不經意的前提下。

眼淚不受控制地流出來,她捂住眼睛,痛苦地、帶著掙紮地嗚咽著。

可是她那時也不過是個涉世未深的傻子,傻到以為自己做的決定是那麽正確,卻怎麽都不知道,命運饋贈的禮物早在暗地就明碼標價,她全程都被騙得如癡如醉,直到如夢方醒了才懂得後悔。

怎麽那麽笨,怎麽那麽蠢!如果沒有發生這一切該多好。

可是世界上哪裏有那麽多如果。

發生的事情再怎麽都無法逆轉,未來的一切變故卻也馬不停歇地接踵而至,她早就沒有了選擇的餘地,那些媒體說的話也沒有錯,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這都是她應該付出的。

周則羽下了床,靜悄悄地走到漆黑的客廳,抱著腿坐在沙發上,把頭埋在臂彎裏,一動不動。

她在等天亮,等到天亮了,就好了。

然而也並沒有好。

等索爾科夫沖到周則羽樓下的時候,已經是日上三竿,他快速地又打出一個電話,但都和之前打過的無數個一樣,電話後面只是傳來機械的忙音。

沒有人回他。他急切地敲著門,但依舊無人應答。

情急之下,索爾科夫咬咬牙,翻出花盆角落的備用鑰匙開門走了進去,他心急如焚,一件件地找著,到處都不見人影,最後只剩下那間被鎖住的雜物間。

他擡起手,有些猶豫地敲了敲門,輕聲喊了周則羽的名字,裏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然後周則羽開了門,“有什麽事嗎?”

索爾科夫楞了楞,他幻想過很多種可能性,想過她會難過,會崩潰,甚至是心如死灰,卻怎麽都料不到她是那麽平靜,平靜到好像無事發生,只是在獨自整理著雜物。

“對不起,我,我很抱歉,我只是擔心你出了什麽事。”

周則羽搖搖頭,垂下眼睛,“沒什麽好說的,你回去吧。”

比起大哭大鬧和撕心裂肺,似乎這樣冷漠的態度才更加傷人,索爾科夫露出被刺痛的表情,像個犯了錯的孩子,手足無措地呆站在原地,幾次想要開口卻又沈默不語。

然而周則羽沒有再說任何話,她低著頭,一只手仍然放在把手上,像是隨時隨地都準備關門送客,神色淡漠疏離,就好像來的只是一個陌生的不速之客。

“我不會有事,你也不用擔心我,我一切都好,只是下次別再亂進別人家了,”她說,“你回去吧。”

說罷,她收了手準備關門,索爾科夫眼疾手快,用肩膀死死抵住了門,巨大的力道砸在身上,他忍不住皺起眉,低頭看見周則羽瞪著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他被夾到的肩膀。

她冷笑一聲,“索爾科夫,我無意損害你的運動生涯,也請你不要再主動嫁禍給我。”

她楞了楞,似乎被他的話弄得有些心神不寧,無措地看著他,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周則羽,”索爾科夫認真地盯著她的眼睛,“我不同意你之前說的話。你從來都不是一無是處,不是為人擺布,你是我認為二十一世紀最傑出的乒乓球運動員,即便現在也是一樣。”

“不,”周則羽突然開口,聲音尖銳無比,“你不明白,你不懂!我不是什麽偉大的運動員,我卑劣,我窩囊,我追名逐利,我背信棄義,我至始至終都不是好人,更不是個好運動員。”

“一直以來,我走的每一步路都是在犯錯,我太後悔,太後悔了,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她閉上眼,眼淚卻依舊沈默著掉下來,她深吸一口氣,像是汲取了很大的力量,無力地開口道,“那些事情,是我錯了,錯了就是錯了,沒什麽好說的。今天的結局,我也能料到,能理解。我不該怪你,更不該遷怒你,這都和你毫無關系,是我應該承擔的。”

她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輕輕一用力就把他推了出去,“你不要愧疚,這本來就和你沒有關系,這是你和我都改變不了的。回去吧,我沒事的,我不是小孩子,不會感情用事,更不會尋死覓活,你用不著擔心我,頂多熬幾天,過去就過去了。”

索爾科夫看著她,等著她下一步的動作,但那扇本應被關上的門卻始終保持著敞開,享有選擇權的主人公也只是握著把手,一言不發地站在那裏,憔悴到看著觸目驚心。

她似乎反反覆覆進行著覆雜又殘酷的心理鬥爭,臉上浮現出好幾種情緒博弈的模樣,在權衡,也在掙紮,最終索爾科夫聽見她長嘆一口氣。

“我想告訴你……告訴你一些關於我的事情。”

她笑了笑,有些自暴自棄地說,“放在心裏太久,我太痛苦了,真的忍不住想說了。”

“很多事情,其實也並不是空穴來風,不要同情我,因為早就在我做出選擇的那一天,就知道可能會有這個後果。只是我太自負,以為我是特別的那一個,可最終也還是逃不過。”

她自嘲地笑,打開了門,示意他進來坐坐。雜物間其實沒有任何雜物,裏面只有一些散亂的墊子和一張小桌子,桌子上放著兩個杯子,她早就料到他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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