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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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地球最後的夜晚
還沒掌握時空穿越的本領，方凱旋只想帶顧其野看看她十八歲之前生活的地方。
盡管城市面貌已經大變，小時候天天騎車經過的背街小巷，早在城市建設大潮中被拆遷殆盡。好在江水仍那樣溫柔流過，更遠處是小時候春游會去的山，這些都不可更改。那溫柔的水色到底有些記憶中的風味。
他看什麽都很新鮮。
方凱旋帶他去到自己的中學校園。她很慶幸那個年代，讀中學遠不像現在這樣緊張，雖然身在重點中學，方凱旋和朋友們還有機會逃課，看電影，逃了晚自習吃燒烤，暗戀高兩級或低兩級的男生，給暗戀對象寫詩並在校廣播站念出來，跟老師犟嘴，甚至全班罷課。
多年過去，學校格局已大為不同。當年課間常去探幽的老式院子，早被夷為平地，日光下灰白水泥地亮得刺目。方凱旋猶記得當年幾個小姐妹曾認真規劃，等長大了要一起買下這個庭院，一人一間，帶著丈夫們一起生活。
那時候可不知道當大人這麽無聊。
好在體育場還沒多大變化，雖說設備簡陋，當年可是她們的樂園。體育場和一個市政公園挨著，中間僅有一道矮墻。自習課方凱旋常和朋友彼此使個眼色，就悄悄從教室後門溜走，快速跑過操場，從那道矮墻翻出去。
墻那邊便是綠意蒼翠中一泓湖水，可供她們消遣半個下午。
如今體育場空無一人，看臺位子看上去灰撲撲的，許多地方已經掉漆。方凱旋曾在那裏看每年一次的全校運動會，也會晚自習溜過來看星星看月亮，和朋友聊一些天馬行空的事。
那時她們一無所有，可雄心勃勃覺得總有一天會擁有一切，理想工作，完美愛人，美麗人生。
方凱旋特地來這裏，是為了找到某樣東西。
可去日漫長，記憶難免出現偏差。記憶中的體育場要比這大上許多。
也可能因為那時候她太渺小。
她走上看臺，從一排排座位中穿過去。接近日落時分，可陽光還強烈，不過如今她不怕日曬，只彎腰一個個位子認真找過去。顧其野也不問她在找什麽，她這麽做自然有她的道理，就像千裏迢迢非要回到這裏一樣。
方凱旋忽然停下來，臉上帶著笑：“竟然還在。”
他湊過去，兩人費力地半跪在地上湊近看。
原來那個座位下面，有已經斑駁的好像白色油漆寫的兩個字母：KX。
哪怕將名字偷偷寫在這樣無人知曉之處，那時方凱旋也不好意思把暗戀的人的名字寫在一起。
“你名字的縮寫？”
方凱旋點點頭：“兩個漢字筆畫太多，不好寫。”
她還記得那是專門用一支新的白色塗改液寫的，因為太用力，筆尖因此損壞，她還心疼過。
今天方凱旋早有準備，拿出一支塗改液。出發前專門去文具店買的，當時她心裏其實在自嘲，這麽幼稚，有必要嗎。
十八歲的遺憾，要到三十多歲再來彌補，是不是太遲了。
十八歲寫下這兩個字母時她不知道，那樣簡單的愛也會所托非人。
猶豫著，他卻從她手裏拿過那支塗改液。
那兩個字母，雖說因為藏在座位下深處，免於日曬雨淋，可畢竟時日已久，早斑駁褪色。他先伸手擦去灰塵，將它們重新描出一種嶄新的青白色。
然後鄭重地寫上另外兩個字母 QY，“其實我這兩個字不難寫，不過還是和你一致比較好。”
方凱旋在想要不要畫一個心，把兩個人名字圈在裏面。可那才叫真幼稚。
不是說畫一個心太幼稚。是誤以為這樣便會天長地久，很幼稚。
方凱旋不是十八歲了，但她今天忽然很高興。雖然只是一個可以隨時被擦除的圖案。
當年她後悔自己太膽小，不敢把暗戀對象的名字寫在這裏。今天她終於心安理得，看顧其野自己動手，將那兩個小小字母，寫在她名字旁邊。
無需昭告天下，不用大擺筵席，不用主持人在臺上聲嘶力竭講述愛情來得多麽神奇，也不需要蓋上公章以示它的合法性。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她伸出右手小指，他也照樣子伸出來，兩人將小指輕輕扣在一起。
“會不會十八年後我們再來這裏找它們。”
“只希望體育場還在。”方凱旋帶著些傷感。嶄新建築拔地而起，已讓她少女時候諸多回憶隱沒塵煙。
這裏不知道還能挺立多久，夠不夠等到他們下次碰面。
“我想是會一直存在下去的。說不定你八十歲都還在。”他帶著少有的狡黠。
“那我先活到八十歲再說。”
十六歲的時候陳至倫曾在這裏給方凱旋背過蘇東坡那首《江城子》，自打兩人決裂，方凱旋連江城子和蘇軾都再不提，創傷後綜合征還沒痊愈。此時此刻她想起的是另一闕詞，比《江城子》還要悲傷。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今宵剩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想要躲回十八歲，體育場天棚下，不要被命運找到。已不可能。
回程路上，方凱旋分一只耳機給他，裏面傳來一首很老的歌。
今天再度將我輕輕關註，問這快樂為何來去如飛
象那天上白雲乍離乍聚，是那深深關註尤似不經意
是甄妮 1986 年的歌《最後的玫瑰》。那一年她和他都還沒有出現。
窗外是飛速掠過的夜。偶爾經過城市，閃過一些平淡的發著光的高樓。那些都是建在城市邊緣或新區的住宅區，十幾二十層的水泥盒子。
平時方凱旋最恨這種毫無個性的住宅，可此刻看來，夜色裏每個窗口都像一個小屏幕，演著不同的家長裏短，喜怒哀樂。
萬家燈火這個詞，忽然變為一種具象的溫柔。
不是假期和周末，也不是高鐵熱門線路，車廂裏空著不少位子。
窗外徹底黑下來，火車正駛在城市與城市之間，窗外再無燈光。他們似乎在一條沒有盡頭的隧道裏。
如果可以一直不到站就好了。
如果這是一部一日囚電影就好了，每天睜開眼就停留在這一天。電影裏，主角想盡辦法要逃出這一天。可方凱旋寧願停在這裏。
可高鐵十分準時，深夜時分到了北京。方凱旋有些累，乘坐任何交通工具，總會覺得格外累。同樣一個小時，在車上或飛機上，仿佛會特別長。
摁下車窗，冷風灌進來，方凱旋第一次覺得高鐵上的時間過得太快了。
顧其野很少需要後悔什麽事。因為他秉性理智安穩，更因為他那時候人類可以完全理性地基於數據做出最優決策。
可有件事他後悔了。
晚飯時，他猶豫半晌才開口：“你可不可以答應我一件事？”
方凱旋忽然這一刻與他心意相通，不用他說出口，便回答：“好。我答應你。”
兩人相視一笑，方凱旋卻忽然紅了眼睛，將他從餐桌對面拉過來。
他站在她身邊，她仍坐著，伸手抱住他的腰，將臉埋在他胸前，“等你回來，我去接你。”
無言的默契，源於兩個人都不知道怎麽面對離別。以前也分開過，但那時是輕松的。如今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人生中多數離別，其實都是無知無覺時發生的。那何嘗不是一種幸福。
早上來不及出去吃飯，仍舊叫了麥當勞外賣。薯餅送來時稍有些軟，可放進烤箱覆烤半分鐘，幾乎可以還原店裏味道。兩個人難免想到，薯餅牽動的一點緣分竟然蜿蜒至今。可如果不是兩個人都真誠果敢，薯餅也只不過是一片薯餅而已。
真到這一天反而不會流眼淚了。方凱旋笑盈盈做這一切，心中倒十分平靜。
離別也是相對的。方凱旋曾經的愛人，如今生活在她家三公裏之內，大約還要在這個地球上繼續活五十年。但對於方凱旋來說，他已經和消失或死亡無異。
言情小說總愛寫久別重逢，因為這樣容易偷懶，不必描摹兩個成年人如何陷入愛情，因為愛情已經在那裏了，只需要回到過去輕輕拾起。可在北京上海這種城市生活的人，很難帶入久別重逢這種事。三千萬人潮湧湧，無論是街頭還是地鐵裏，怎麽還會重逢。即便重逢，一副疲於奔命的頹廢面孔，也不希望曾經的愛人看到，大概只想迅速逃走。
不要回頭。不要回頭。
好在是個周末，事先小橘說好隨時可以過來陪她。方凱旋覺得自己自私，可也有點享受這種感覺。
人生易碎，有隨時願意接住自己的人，實在幸運。
她叫了一部到機場的車，司機提前到了，在樓下等著。方凱旋從客廳窗子探頭望出去，那部車子靜靜停在樹影下。
對司機師傅來說，只是無數訂單裏最普通的一個。
方凱旋希望時間停滯，不要走好不好。
可她嘴上已經在催他拿行李下樓。
越拖，會越傷心，越難出門。就當成一次普普通通的出門也好。
黃昏時候請記得回家。
車子離開，像電影鏡頭，一幀一幀放映，腦中自動配著背景樂，旋律熟悉，可想不起來是哪首歌。方凱旋對自己還算滿意，至少沒當面掉下淚來，展現給對方的最後一個表情總歸要笑著，直到車子消失在街道盡頭。
再見了愛人。
小橘及時趕來，兩人默默無語，破例點了一整個草莓奶油蛋糕來吃。平時小橘健身，方凱旋戒糖，這種糖油混合物她們幾乎不碰。有數的份額，就要用在傷心的時候，像《老友記》裏錢德勒因為失戀痛心不已，才有資格吃真正的冰淇淋，不然只能吃豆腐做成的。
今日，這空前傷心的一天，正宜大快朵頤。
說空前傷心，也是誇張，其實方凱旋心中還很平靜。難過是有的，但因為離別而生出的純粹的難過，和被辜負所產生的摻雜了覆雜感情的憤怒，又有區別。
吃著吃著，方凱旋忽然增加了一些傷心。因為這樣綿軟香甜的味道，他可能從來沒吃過。
他們那個年代已經將糖油混合物視為有害的成癮物質。自律的人絕不會染指。
方凱旋忽然覺得，進步也未必會快樂。戒除了垃圾食品，奶油蛋糕，各類酒精，以及愛情和沖動，人生最終還剩下什麽呢。
嘴上手上還沾著奶油，方凱旋緊緊抱住小橘。多謝這樣實在的愛，讓人在空無之中尚有立足之地和一點心安。
小橘輕拍著她，好像在哄睡一個嬰童，或安撫一只小貓。她知道這晚方凱旋難免噩夢。之前那陣子，小橘就常睡在她家，給她一點安全感。
晚安，親愛的。她想說的話，早被唱到盡。
放下愁緒，今宵請你多珍重。
///
南風吻臉輕輕 道不盡情意濃 我的心裏是蔡琴T.T
先是釣成翹嘴，然後含淚看完。人生大部分時候是豆腐，但那些或清爽、或甜蜜、或醇香、或綿密、或微苦、或略鹹的冰淇淋時刻，讓一切都在連貫的記憶中都有了滋味。。。
回憶總有意義~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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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什麽都很新鮮。
方凱旋帶他去到自己的中學校園。她很慶幸那個年代，讀中學遠不像現在這樣緊張，雖然身在重點中學，方凱旋和朋友們還有機會逃課，看電影，逃了晚自習吃燒烤，暗戀高兩級或低兩級的男生，給暗戀對象寫詩並在校廣播站念出來，跟老師犟嘴，甚至全班罷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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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可不知道當大人這麽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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墻那邊便是綠意蒼翠中一泓湖水，可供她們消遣半個下午。
如今體育場空無一人，看臺位子看上去灰撲撲的，許多地方已經掉漆。方凱旋曾在那裏看每年一次的全校運動會，也會晚自習溜過來看星星看月亮，和朋友聊一些天馬行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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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凱旋特地來這裏，是為了找到某樣東西。
可去日漫長，記憶難免出現偏差。記憶中的體育場要比這大上許多。
也可能因為那時候她太渺小。
她走上看臺，從一排排座位中穿過去。接近日落時分，可陽光還強烈，不過如今她不怕日曬，只彎腰一個個位子認真找過去。顧其野也不問她在找什麽，她這麽做自然有她的道理，就像千裏迢迢非要回到這裏一樣。
方凱旋忽然停下來，臉上帶著笑：“竟然還在。”
他湊過去，兩人費力地半跪在地上湊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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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將名字偷偷寫在這樣無人知曉之處，那時方凱旋也不好意思把暗戀的人的名字寫在一起。
“你名字的縮寫？”
方凱旋點點頭：“兩個漢字筆畫太多，不好寫。”
她還記得那是專門用一支新的白色塗改液寫的，因為太用力，筆尖因此損壞，她還心疼過。
今天方凱旋早有準備，拿出一支塗改液。出發前專門去文具店買的，當時她心裏其實在自嘲，這麽幼稚，有必要嗎。
十八歲的遺憾，要到三十多歲再來彌補，是不是太遲了。
十八歲寫下這兩個字母時她不知道，那樣簡單的愛也會所托非人。
猶豫著，他卻從她手裏拿過那支塗改液。
那兩個字母，雖說因為藏在座位下深處，免於日曬雨淋，可畢竟時日已久，早斑駁褪色。他先伸手擦去灰塵，將它們重新描出一種嶄新的青白色。
然後鄭重地寫上另外兩個字母 QY，“其實我這兩個字不難寫，不過還是和你一致比較好。”
方凱旋在想要不要畫一個心，把兩個人名字圈在裏面。可那才叫真幼稚。
不是說畫一個心太幼稚。是誤以為這樣便會天長地久，很幼稚。
方凱旋不是十八歲了，但她今天忽然很高興。雖然只是一個可以隨時被擦除的圖案。
當年她後悔自己太膽小，不敢把暗戀對象的名字寫在這裏。今天她終於心安理得，看顧其野自己動手，將那兩個小小字母，寫在她名字旁邊。
無需昭告天下，不用大擺筵席，不用主持人在臺上聲嘶力竭講述愛情來得多麽神奇，也不需要蓋上公章以示它的合法性。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她伸出右手小指，他也照樣子伸出來，兩人將小指輕輕扣在一起。
“會不會十八年後我們再來這裏找它們。”
“只希望體育場還在。”方凱旋帶著些傷感。嶄新建築拔地而起，已讓她少女時候諸多回憶隱沒塵煙。
這裏不知道還能挺立多久，夠不夠等到他們下次碰面。
“我想是會一直存在下去的。說不定你八十歲都還在。”他帶著少有的狡黠。
“那我先活到八十歲再說。”
十六歲的時候陳至倫曾在這裏給方凱旋背過蘇東坡那首《江城子》，自打兩人決裂，方凱旋連江城子和蘇軾都再不提，創傷後綜合征還沒痊愈。此時此刻她想起的是另一闕詞，比《江城子》還要悲傷。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今宵剩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想要躲回十八歲，體育場天棚下，不要被命運找到。已不可能。
回程路上，方凱旋分一只耳機給他，裏面傳來一首很老的歌。
今天再度將我輕輕關註，問這快樂為何來去如飛
象那天上白雲乍離乍聚，是那深深關註尤似不經意
是甄妮 1986 年的歌《最後的玫瑰》。那一年她和他都還沒有出現。
窗外是飛速掠過的夜。偶爾經過城市，閃過一些平淡的發著光的高樓。那些都是建在城市邊緣或新區的住宅區，十幾二十層的水泥盒子。
平時方凱旋最恨這種毫無個性的住宅，可此刻看來，夜色裏每個窗口都像一個小屏幕，演著不同的家長裏短，喜怒哀樂。
萬家燈火這個詞，忽然變為一種具象的溫柔。
不是假期和周末，也不是高鐵熱門線路，車廂裏空著不少位子。
窗外徹底黑下來，火車正駛在城市與城市之間，窗外再無燈光。他們似乎在一條沒有盡頭的隧道裏。
如果可以一直不到站就好了。
如果這是一部一日囚電影就好了，每天睜開眼就停留在這一天。電影裏，主角想盡辦法要逃出這一天。可方凱旋寧願停在這裏。
可高鐵十分準時，深夜時分到了北京。方凱旋有些累，乘坐任何交通工具，總會覺得格外累。同樣一個小時，在車上或飛機上，仿佛會特別長。
摁下車窗，冷風灌進來，方凱旋第一次覺得高鐵上的時間過得太快了。
顧其野很少需要後悔什麽事。因為他秉性理智安穩，更因為他那時候人類可以完全理性地基於數據做出最優決策。
可有件事他後悔了。
晚飯時，他猶豫半晌才開口：“你可不可以答應我一件事？”
方凱旋忽然這一刻與他心意相通，不用他說出口，便回答：“好。我答應你。”
兩人相視一笑，方凱旋卻忽然紅了眼睛，將他從餐桌對面拉過來。
他站在她身邊，她仍坐著，伸手抱住他的腰，將臉埋在他胸前，“等你回來，我去接你。”
無言的默契，源於兩個人都不知道怎麽面對離別。以前也分開過，但那時是輕松的。如今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人生中多數離別，其實都是無知無覺時發生的。那何嘗不是一種幸福。
早上來不及出去吃飯，仍舊叫了麥當勞外賣。薯餅送來時稍有些軟，可放進烤箱覆烤半分鐘，幾乎可以還原店裏味道。兩個人難免想到，薯餅牽動的一點緣分竟然蜿蜒至今。可如果不是兩個人都真誠果敢，薯餅也只不過是一片薯餅而已。
真到這一天反而不會流眼淚了。方凱旋笑盈盈做這一切，心中倒十分平靜。
離別也是相對的。方凱旋曾經的愛人，如今生活在她家三公裏之內，大約還要在這個地球上繼續活五十年。但對於方凱旋來說，他已經和消失或死亡無異。
言情小說總愛寫久別重逢，因為這樣容易偷懶，不必描摹兩個成年人如何陷入愛情，因為愛情已經在那裏了，只需要回到過去輕輕拾起。可在北京上海這種城市生活的人，很難帶入久別重逢這種事。三千萬人潮湧湧，無論是街頭還是地鐵裏，怎麽還會重逢。即便重逢，一副疲於奔命的頹廢面孔，也不希望曾經的愛人看到，大概只想迅速逃走。
不要回頭。不要回頭。
好在是個周末，事先小橘說好隨時可以過來陪她。方凱旋覺得自己自私，可也有點享受這種感覺。
人生易碎，有隨時願意接住自己的人，實在幸運。
她叫了一部到機場的車，司機提前到了，在樓下等著。方凱旋從客廳窗子探頭望出去，那部車子靜靜停在樹影下。
對司機師傅來說，只是無數訂單裏最普通的一個。
方凱旋希望時間停滯，不要走好不好。
可她嘴上已經在催他拿行李下樓。
越拖，會越傷心，越難出門。就當成一次普普通通的出門也好。
黃昏時候請記得回家。
車子離開，像電影鏡頭，一幀一幀放映，腦中自動配著背景樂，旋律熟悉，可想不起來是哪首歌。方凱旋對自己還算滿意，至少沒當面掉下淚來，展現給對方的最後一個表情總歸要笑著，直到車子消失在街道盡頭。
再見了愛人。
小橘及時趕來，兩人默默無語，破例點了一整個草莓奶油蛋糕來吃。平時小橘健身，方凱旋戒糖，這種糖油混合物她們幾乎不碰。有數的份額，就要用在傷心的時候，像《老友記》裏錢德勒因為失戀痛心不已，才有資格吃真正的冰淇淋，不然只能吃豆腐做成的。
今日，這空前傷心的一天，正宜大快朵頤。
說空前傷心，也是誇張，其實方凱旋心中還很平靜。難過是有的，但因為離別而生出的純粹的難過，和被辜負所產生的摻雜了覆雜感情的憤怒，又有區別。
吃著吃著，方凱旋忽然增加了一些傷心。因為這樣綿軟香甜的味道，他可能從來沒吃過。
他們那個年代已經將糖油混合物視為有害的成癮物質。自律的人絕不會染指。
方凱旋忽然覺得，進步也未必會快樂。戒除了垃圾食品，奶油蛋糕，各類酒精，以及愛情和沖動，人生最終還剩下什麽呢。
嘴上手上還沾著奶油，方凱旋緊緊抱住小橘。多謝這樣實在的愛，讓人在空無之中尚有立足之地和一點心安。
小橘輕拍著她，好像在哄睡一個嬰童，或安撫一只小貓。她知道這晚方凱旋難免噩夢。之前那陣子，小橘就常睡在她家，給她一點安全感。
晚安，親愛的。她想說的話，早被唱到盡。
放下愁緒，今宵請你多珍重。
///
南風吻臉輕輕 道不盡情意濃 我的心裏是蔡琴T.T
先是釣成翹嘴，然後含淚看完。人生大部分時候是豆腐，但那些或清爽、或甜蜜、或醇香、或綿密、或微苦、或略鹹的冰淇淋時刻，讓一切都在連貫的記憶中都有了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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