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相逢猶恐是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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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相逢猶恐是夢中
方凱旋又回到那個體育場了。這次父母在家，她不得不先回去，承歡膝下。父親對她有種疏離的客氣，他仍未知道怎麽和一個恢覆單身的女兒相處。母親則察言觀色，時刻查看方凱旋是否仍一副生無可戀表情。
二人達成一致，只在飯桌上不停勸她多吃。別的也不知還有什麽好講的，不知道是該安慰她，還是要求她早日振作，再覓佳婿。
偷了個空，方凱旋假意說要去找中學好友敘舊，出了家門。
這天不巧，細雨霏霏，沿江城市向來陰雨天比晴天更多，可是少有爽快的大雨，總是這樣纏綿不斷保濕噴霧般的細雨天。離開久了，方凱旋有點不慣，已經出門母親才喊她回來遞上一把舊傘，還是方凱旋大學時用的。
家中物品就是這樣，仿佛總能用很久，像是屋裏雨天會有一絲潮濕氣息，舊舊的，讓人心安。
雨天體育場空無一人，灰白天色下更覺寂寥。其實不打傘也沒關系，北京這樣的小雨天方凱旋常穿件帶帽衛衣就出門，嫌打傘麻煩。可在家裏不行，因為回家哪怕濕一縷頭發，都要被念叨。要說這念叨不是因為關懷與愛，似乎有點沒良心。可這大概正是方凱旋不愛打傘的原因。
一點小小的無害的叛逆。
那地方不像上次那樣難找，這次方凱旋清楚記得自己名字寫在哪個座椅下。她走上看臺，找到那個位子，蹲下側頭看過去。
盡管座椅縫隙漏下一些雨水，但那四個字母的青白色依然清晰，仿佛剛剛寫下。
KXQY。
她臉上浮起一點狡黠的笑，拿出上次用過那支塗改液，費力地將手伸進座椅的罅隙中。
上次和他在一起覺得過於幼稚不好意思去做的事，如今她一個人回來補上。反正沒人看見，偌大一個體育場空無別人，只有方凱旋穿著舊舊藍色衛衣的身影浮在在一排排灰白乏味的座位之間。
她畫了一個形狀不完美的心。
正如她不完美，可願意在徹底心碎後將碎片拼起，竟然還敢於獻出信任與愛。這時候完美都變成一種苛責和乏味。
方凱旋在那個座位上坐了半晌，想遮一遮雨水，以免把剛剛畫的心沖洗掉。心情十分平靜，可又覺得有點好笑。這種純情不該是這個年紀的心情。
頭頂上雨滴似乎停了，可眼前雨水仍濛濛落著。小時候最討厭這樣的雨，似下非下，父母會嚴禁雨天出門玩耍，她只能在書桌前走神。
雨一直下，可頭頂上不再有雨滴落下。
方凱旋心砰砰跳著，不會這樣戲劇化吧。她何德何能，做了一次狗血出軌劇女主後，還能成為浪漫愛情戲的一部分。
她不敢擡頭，怕一看見便會戲法破滅。
是不是十二歲時大膽逃課，班主任來操場抓住她和幾個小夥伴，並請家長來領人。父母對此痛心疾首，這件事直至高中畢業仍是方凱旋汙點。
是不是十六歲時悄悄約會，其實也不算約會，是陳至倫偷偷拿出母親珍藏的全套三毛借給她。大概從那時她就開始夢想萬水千山走遍，或者偶遇一個荷西。
是不是十八歲時某個夜晚，她在這裏歪歪扭扭寫下名字。那時剛開始流行看日劇，《東京愛情故事》裏赤名莉香去到永尾完治的故鄉愛媛縣，在他小學教室外柱子上歪歪扭扭的名字旁，刻下“赤名莉香”四個字。
是不是二十八歲異國苦讀，彼時心無掛礙，只知道埋頭讀書以求考試及格。陳至倫願將餘生交付於她，無論出自多麽自私的原因，那時正像是一把傘遮掉生命中風風雨雨。
荷西和三毛表白時，三毛說她沒有心，荷西回答“我有一顆金子做的，可以換給你”。方凱旋何嘗不是如此，一顆玻璃心跌得粉碎，幸運的是她竟然重新拼起。沒有一個荷西給她一顆金子做的心，也沒有人給她批發來的石頭磨的心。她只是足夠幸運。
她不敢擡起頭。生怕一切幻滅，回到艱難時刻。那時每一天都無比漫長，心一痛再痛，可天怎麽還沒黑。
如今總算越過山丘，她不想再回去了。
她不敢擡起頭。
方凱旋就這樣沈溺在灰色細雨中。直到她在黑暗的，安靜的，有股若有若無青草味的空氣裏醒來。摸摸身邊，是熟悉的水洗棉，薄薄的羽絨枕頭，剛洗過烘幹散發著洗衣液香的毯子。
現實世界好像拼圖，一點點一塊塊，重新出現在她腦中。一時之間，她不知道自己是更願意停在夢裏鼓起勇氣擡起頭，還是回到尚有重逢可以希冀的此岸世界。
她在黑暗中擁緊毯子。
小橘睡在另一間屋，十分安靜，此刻大概沈沈睡著。
方凱旋忽然覺得很渴，起身去廚房喝杯水。冷水令她完全徹底地醒過來，毫無困意了。她躡手躡腳走到客廳，擰開一盞小燈，攤開平時隨身帶的筆記本。
方凱旋平時習慣用手機寫日記，心情最糟糕的時候，她靠日記作為一種排毒手段平覆自己。而當情緒變化特別激烈的時候，她還是習慣寫在實體的筆記本上。
只不過那上面經常只有只言片語，用來記錄某一時刻最強烈的心境，因為只是給自己看的，有時候仿佛鬼畫符。
她想記下這個夢境。不然醒來後會像沙漏一樣，夢境中的情節迅速流失，最終只餘空空。
這時候她卻在自己的筆記本旁發現了紅色封皮的另一個本子。
上面貼著一張即時貼。
方凱旋沒看過他的筆跡。可毫無疑問是他留下的。
即時貼上笨拙的四個字：
別忘了我。
正是顧其野須臾不離身的那本筆記。
路途中他時不時會拿出來悄悄寫著一些什麽。方凱旋曾幾次開玩笑地問起，他卻不肯給她看。她於是也就算了，沒當回事。
方凱旋第一反應是，他大概離開前晚在寫些什麽，之後忘記拿走。可那張即時貼表明，這是他特意留給她的。
筆記本開頭，是方凱旋不認得的符號，看起來像是某種不常見的外語。
看不懂，可方凱旋還是一頁頁翻過去，有種偷看別人日記的隱秘快樂。
中間不時出現一幅簡筆畫，畫得稚拙，其中有方凱旋熟悉的場景，譬如雪山纜車，和小鎮街角。
再往後翻，方凱旋忽然臉一紅。
是他畫下的她。雖然筆觸不精細，可她一眼認出那個咖啡館的陳設。
也認出她自己手腕上永遠系著的那根橡筋。她需要工作時，總順手將頭發在頸後挽成一個低馬尾。
這麽看來，方凱旋在咖啡館裏第一次偷瞄他的時候，他也正描摹她的側影。
方凱旋那時憂心忡忡的神情，從他並不高明的畫技也看得出。
真是奇怪，兩人都如此親密了，看到相遇之初那一點火花，竟然還會臉紅。
而僅僅一年而已，卻仿佛過了許久許久。
那時候她出門前總要仔細化妝，蓋住青色眼窩，臉頰必須塗上腮紅才能有點血色，她那時候用一款看起來和蓋章印泥一模一樣的大紅色，因為上臉後恰好可以模擬皮膚的血色。這樣一絲不茍偽裝自己，才能假裝一個正常人。
那陣子無論誰看到的她，都只是一個空殼子，沒有靈魂的人。
當時只有這個陌生人知道她需要什麽。
再往後翻，就是方凱旋熟悉的情境了。
是他們共同擁有過的時間和世界。
這樣夜半落淚，未免矯情，可方凱旋忍不住淚水奔湧。可又要忍住聲音，怕不小心吵到小橘。
這時候眼淚又化為一種雖有酸楚卻內心充盈的快樂。
不用掰手指，也許半年，至多一年，地球再公轉一圈，溫帶經歷春夏秋冬，熱帶經歷雨季旱季，地球上每個人勿論貧窮富有，都將擁有平等的 365 天。方凱旋自信還可以活很久很久。
久到不必天天見面。
只要你來。
只要我在。
【正文完】
悉尼今天大風大雨，辦公室落地窗望出去一片蒼茫，好像結尾那個空曠操場。每個段落的細微味道都很喜歡，像是解開很多沒有細想過的情緒。期待番外！！！！非常喜歡這個設定，總覺得這個設定可以再上幾番
意猶未盡吶！
謝謝梅老師！我看看有無番外可以寫哈哈哈。我也要催你快更新文啦
我也好喜歡你這段話……等找到感覺就番外or我打算下周開新的短篇了。擁抱and催更
期待了！也就你催更好使哈哈哈 更了！
我還在憋大綱……
我將定期催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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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凱旋又回到那個體育場了。這次父母在家，她不得不先回去，承歡膝下。父親對她有種疏離的客氣，他仍未知道怎麽和一個恢覆單身的女兒相處。母親則察言觀色，時刻查看方凱旋是否仍一副生無可戀表情。
二人達成一致，只在飯桌上不停勸她多吃。別的也不知還有什麽好講的，不知道是該安慰她，還是要求她早日振作，再覓佳婿。
偷了個空，方凱旋假意說要去找中學好友敘舊，出了家門。
這天不巧，細雨霏霏，沿江城市向來陰雨天比晴天更多，可是少有爽快的大雨，總是這樣纏綿不斷保濕噴霧般的細雨天。離開久了，方凱旋有點不慣，已經出門母親才喊她回來遞上一把舊傘，還是方凱旋大學時用的。
家中物品就是這樣，仿佛總能用很久，像是屋裏雨天會有一絲潮濕氣息，舊舊的，讓人心安。
雨天體育場空無一人，灰白天色下更覺寂寥。其實不打傘也沒關系，北京這樣的小雨天方凱旋常穿件帶帽衛衣就出門，嫌打傘麻煩。可在家裏不行，因為回家哪怕濕一縷頭發，都要被念叨。要說這念叨不是因為關懷與愛，似乎有點沒良心。可這大概正是方凱旋不愛打傘的原因。
一點小小的無害的叛逆。
那地方不像上次那樣難找，這次方凱旋清楚記得自己名字寫在哪個座椅下。她走上看臺，找到那個位子，蹲下側頭看過去。
盡管座椅縫隙漏下一些雨水，但那四個字母的青白色依然清晰，仿佛剛剛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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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臉上浮起一點狡黠的笑，拿出上次用過那支塗改液，費力地將手伸進座椅的罅隙中。
上次和他在一起覺得過於幼稚不好意思去做的事，如今她一個人回來補上。反正沒人看見，偌大一個體育場空無別人，只有方凱旋穿著舊舊藍色衛衣的身影浮在在一排排灰白乏味的座位之間。
她畫了一個形狀不完美的心。
正如她不完美，可願意在徹底心碎後將碎片拼起，竟然還敢於獻出信任與愛。這時候完美都變成一種苛責和乏味。
方凱旋在那個座位上坐了半晌，想遮一遮雨水，以免把剛剛畫的心沖洗掉。心情十分平靜，可又覺得有點好笑。這種純情不該是這個年紀的心情。
頭頂上雨滴似乎停了，可眼前雨水仍濛濛落著。小時候最討厭這樣的雨，似下非下，父母會嚴禁雨天出門玩耍，她只能在書桌前走神。
雨一直下，可頭頂上不再有雨滴落下。
方凱旋心砰砰跳著，不會這樣戲劇化吧。她何德何能，做了一次狗血出軌劇女主後，還能成為浪漫愛情戲的一部分。
她不敢擡頭，怕一看見便會戲法破滅。
是不是十二歲時大膽逃課，班主任來操場抓住她和幾個小夥伴，並請家長來領人。父母對此痛心疾首，這件事直至高中畢業仍是方凱旋汙點。
是不是十六歲時悄悄約會，其實也不算約會，是陳至倫偷偷拿出母親珍藏的全套三毛借給她。大概從那時她就開始夢想萬水千山走遍，或者偶遇一個荷西。
是不是十八歲時某個夜晚，她在這裏歪歪扭扭寫下名字。那時剛開始流行看日劇，《東京愛情故事》裏赤名莉香去到永尾完治的故鄉愛媛縣，在他小學教室外柱子上歪歪扭扭的名字旁，刻下“赤名莉香”四個字。
是不是二十八歲異國苦讀，彼時心無掛礙，只知道埋頭讀書以求考試及格。陳至倫願將餘生交付於她，無論出自多麽自私的原因，那時正像是一把傘遮掉生命中風風雨雨。
荷西和三毛表白時，三毛說她沒有心，荷西回答“我有一顆金子做的，可以換給你”。方凱旋何嘗不是如此，一顆玻璃心跌得粉碎，幸運的是她竟然重新拼起。沒有一個荷西給她一顆金子做的心，也沒有人給她批發來的石頭磨的心。她只是足夠幸運。
她不敢擡起頭。生怕一切幻滅，回到艱難時刻。那時每一天都無比漫長，心一痛再痛，可天怎麽還沒黑。
如今總算越過山丘，她不想再回去了。
她不敢擡起頭。
方凱旋就這樣沈溺在灰色細雨中。直到她在黑暗的，安靜的，有股若有若無青草味的空氣裏醒來。摸摸身邊，是熟悉的水洗棉，薄薄的羽絨枕頭，剛洗過烘幹散發著洗衣液香的毯子。
現實世界好像拼圖，一點點一塊塊，重新出現在她腦中。一時之間，她不知道自己是更願意停在夢裏鼓起勇氣擡起頭，還是回到尚有重逢可以希冀的此岸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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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橘睡在另一間屋，十分安靜，此刻大概沈沈睡著。
方凱旋忽然覺得很渴，起身去廚房喝杯水。冷水令她完全徹底地醒過來，毫無困意了。她躡手躡腳走到客廳，擰開一盞小燈，攤開平時隨身帶的筆記本。
方凱旋平時習慣用手機寫日記，心情最糟糕的時候，她靠日記作為一種排毒手段平覆自己。而當情緒變化特別激烈的時候，她還是習慣寫在實體的筆記本上。
只不過那上面經常只有只言片語，用來記錄某一時刻最強烈的心境，因為只是給自己看的，有時候仿佛鬼畫符。
她想記下這個夢境。不然醒來後會像沙漏一樣，夢境中的情節迅速流失，最終只餘空空。
這時候她卻在自己的筆記本旁發現了紅色封皮的另一個本子。
上面貼著一張即時貼。
方凱旋沒看過他的筆跡。可毫無疑問是他留下的。
即時貼上笨拙的四個字：
別忘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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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途中他時不時會拿出來悄悄寫著一些什麽。方凱旋曾幾次開玩笑地問起，他卻不肯給她看。她於是也就算了，沒當回事。
方凱旋第一反應是，他大概離開前晚在寫些什麽，之後忘記拿走。可那張即時貼表明，這是他特意留給她的。
筆記本開頭，是方凱旋不認得的符號，看起來像是某種不常見的外語。
看不懂，可方凱旋還是一頁頁翻過去，有種偷看別人日記的隱秘快樂。
中間不時出現一幅簡筆畫，畫得稚拙，其中有方凱旋熟悉的場景，譬如雪山纜車，和小鎮街角。
再往後翻，方凱旋忽然臉一紅。
是他畫下的她。雖然筆觸不精細，可她一眼認出那個咖啡館的陳設。
也認出她自己手腕上永遠系著的那根橡筋。她需要工作時，總順手將頭發在頸後挽成一個低馬尾。
這麽看來，方凱旋在咖啡館裏第一次偷瞄他的時候，他也正描摹她的側影。
方凱旋那時憂心忡忡的神情，從他並不高明的畫技也看得出。
真是奇怪，兩人都如此親密了，看到相遇之初那一點火花，竟然還會臉紅。
而僅僅一年而已，卻仿佛過了許久許久。
那時候她出門前總要仔細化妝，蓋住青色眼窩，臉頰必須塗上腮紅才能有點血色，她那時候用一款看起來和蓋章印泥一模一樣的大紅色，因為上臉後恰好可以模擬皮膚的血色。這樣一絲不茍偽裝自己，才能假裝一個正常人。
那陣子無論誰看到的她，都只是一個空殼子，沒有靈魂的人。
當時只有這個陌生人知道她需要什麽。
再往後翻，就是方凱旋熟悉的情境了。
是他們共同擁有過的時間和世界。
這樣夜半落淚，未免矯情，可方凱旋忍不住淚水奔湧。可又要忍住聲音，怕不小心吵到小橘。
這時候眼淚又化為一種雖有酸楚卻內心充盈的快樂。
不用掰手指，也許半年，至多一年，地球再公轉一圈，溫帶經歷春夏秋冬，熱帶經歷雨季旱季，地球上每個人勿論貧窮富有，都將擁有平等的 365 天。方凱旋自信還可以活很久很久。
久到不必天天見面。
只要你來。
只要我在。
【正文完】
悉尼今天大風大雨，辦公室落地窗望出去一片蒼茫，好像結尾那個空曠操場。每個段落的細微味道都很喜歡，像是解開很多沒有細想過的情緒。期待番外！！！！非常喜歡這個設定，總覺得這個設定可以再上幾番
意猶未盡吶！
謝謝梅老師！我看看有無番外可以寫哈哈哈。我也要催你快更新文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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