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一月你還沒有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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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一月你還沒有出現
一月你還沒有出現
二月你睡在隔壁
三月下起了大雨
四月裏遍地薔薇
五月我們對坐著，如在夢中
就這樣六月到了
六月裏青草盛開，處處芬芳
七月，悲喜交加，麥浪翻滾連同草地，直到天涯
八月就是八月，八月我守口如瓶
八月裏我是瓶中的水，你是青天的雲
九月和十月，是兩只眼睛，裝滿了大海
你在海上，我在海下
十一月尚未到來，透過它的窗口，我望見了十二月
十二月大雪彌漫
看方凱旋放下筆，顧其野問：“沒想到你會寫詩？ ”
“專門給你寫的。”方凱旋點點頭。
其實他不知道這首詩，可看她表情就知道是開玩笑。
“難道不是？聽起來很像是我們的故事。”
方凱旋抿嘴笑笑：“你跟誰學的這麽自戀。”
他笑笑，沒說話。如今他已經聽得懂弦外之音了，跟剛認識時不一樣。那時候他只懂最為直白的字面意思。
他們認識的時候是二月。這期間地球公轉一圈，溫帶經歷春夏秋冬，熱帶經歷雨季旱季，地球上每個人勿論貧窮富有，都擁有了平等的 365 天。而無常的命運將他們帶到這裏。
二月你睡在隔壁。
方凱旋嘴角不由自主翹起。那個二月他大概真的睡在隔壁。所以誰能說這不是關於他們的事呢。
她對著客廳那面窗，窗外平時是數棟高樓，即便深夜仍燈光璀璨，仿佛巨大的水晶吊燈。這會兒因為開著燈，那面窗仿佛一面鏡子隱約映照出室內的樣子，綠植葉子，落地燈，還有她和他。
他看她凝神看著窗，眼光似乎看到很遠很遠。
“在看什麽？”
“看我們真是很養眼的一對。”
他明知她開玩笑，還是忍不住轉頭跟她一起看過去。室內的燈，窗外的夜，還有更遠處的幽藍天空，仿佛浮現在天幕上的璀璨燈光，以及浮現在這一切之上的兩個人隱隱約約的影子。
完全看不清面孔的兩個人，層層疊疊，浮在明滅之間。
“這下你知道我是從哪裏學到的自戀了。”他不由自主，將臉俯在她肩頭。
“還學會撒嬌了。這是不是一種退化？你可要時刻註意，不要露餡，別讓他們發現。”她輕輕撫著他的頭發，鬢角，和下巴處微微紮手的胡茬，“會不會一覺醒來，你就像田螺姑娘一樣消失了？”
顧其野沒想到，她竟這樣輕松就提到這個他一直回避的問題。
跟第一次提到“田螺姑娘”時不一樣，他已經知道這個詞的意思了。
“還是要先乘飛機離開的。跟出個差沒什麽區別。”他說這話時有點心虛。明明差別很大。
她卻似乎很願意相信，“真的嗎？”
“總不會就這樣直接消失在你眼前，化為一團空氣。人類還沒掌握隨時隨地穿越的技術。”
方凱旋做失望狀：“還以為你會像小美人魚一樣，唯美地化為泡沫，結果只是走進安檢口這麽普通啊。”
他仍小心翼翼望望她，他知道，在人類尚不能用科技手段嚴格控制情緒與感受時，會產生一種防禦反應。比如會故意表現得格外冷漠。
他希望她只是這樣而已。
到後來，人類已經進化掉許多無用的情感，譬如失望，傷心，嫉妒，後悔。而“憤怒”則被部分保留下來，因為憤怒在許多時候是激發靈感和創造欲的巨大動力，因此這部分情緒得以保存。
這是高效的做法。可他今天忽然生出一種惡趣味，希望她也在為他傷心。
那大概是一種她也在乎他的明證。
雖然在一起的日子本身就是一種證明，可此時此刻他像每個愚蠢的前人，希望對方用近乎自虐的方式來表達。就像這個時代的人失戀時分手時會痛哭流涕，吃不下睡不著，變得消瘦，甚至發瘋。否則怎麽知道曾經深愛過。
這舉動，未來會被視為愚蠢。
可至少今時今日，仍是愛的明證。
卻見方凱旋一切如故，仿佛他們這樣照常吃飯散步的日子可以過到天長地久。他心中有疑問，卻不知道怎樣開口。只知道時間一分一秒流過，屬於他們的時光正進入倒計時。
“還可以回來的，而且不會太久，對吧？”她猝不及防地問。
“你怎麽知道？”
“否則你怎麽會這麽平靜。”她話裏似乎很篤定，卻藏著一種哀求的成分。求求上天。之所以可以這樣平靜告別，當然是因為還有明天。
“你猜對了，除非……”他停一停，“除非半途出了什麽問題。”
“會有什麽問題，那時候這不是已經十分成熟的技術了麽？”
“就像飛機問世超過百年，可今天仍會有飛機失事一樣。意外情形，總會存在。”
他神色不像在開玩笑，邏輯上也說得通。大概是真的有可能。
但總不會運氣那樣壞吧。
他忽然問：“你記不記得昨天看的雨燕的故事？”
是方凱旋隨手點開的一則觀鳥人手記，夏末發表的，當時這位觀鳥人飽含深情寫下，那小小的鳥兒，每年七月底啟程越冬，8 月中旬飛越紅海，9 月抵達非洲北部，在剛果盆地短暫休憩後繼續南下，11 月抵南非高原。在初春它們再度啟程，回到北京。年年如此，秋去春返。
“祝它們一路順風，明年四月見”。
當時沒想，這時候她忽然福至心靈，他也就要這樣離開。
他似乎知道她在想什麽，點點頭：“但我不會不告而別，你還是需要去送我的。”
認識以來，他從沒主動提過要求，她當然答應。但其實方凱旋根本不喜歡，也沒勇氣直面離別。她有個原則，從不去機場或車站送人。送別難免悲傷，總要哭的，她受不了。相反，有朋友親人來，無論多大風雨她都喜歡去接機接站，那等待無論多久都是雀躍的。
她原本覺得，最佳方案是早晨醒來，發現他已經離開比較好，就像一切只是一個夢。可這也太自私了。
“好，我去送你。”但在那之前，方凱旋心中有事未了，想了半晌，問：“要麽你跟我去個地方？”
***
方凱旋如今只在每年春節才回家鄉，極少平日回來。城市正中一條江水浩浩蕩蕩穿過，江邊修建起濕地公園，規模龐大，兩岸都是郁郁蔥蔥林木，中間是木板鋪就的蜿蜒小路。冬季還有來自西伯利亞的紅嘴鷗停駐在此，甚至還成為網紅觀光地，吸引許多游人專程前來。
方凱旋小時候，這些都還不存在。江邊只有硌腳的石子，一路延伸到碧清色的水中。每年夏天，都有學生因為在江中游野泳而溺水，方凱旋上初三時同班便有一個男生溺斃。
於是父母管得更加嚴厲，禁止她夏天下水。可總有小夥伴午後偷偷敲她窗玻璃，踩著自行車一路到江邊，各自帶著零食飲料，在水邊消磨一個下午。再在大人下班前偷偷溜回家，期待家長看不出曬得緋紅的臉頰有何異樣。
方凱旋回憶裏的許多快樂，仿佛都是這樣偷偷摸摸得到的。
包括這次回家，方凱旋也沒告訴父母。恰巧他們去了貴州旅游。兩人都退休了，時間多得很，願意坐慢車一路玩過去，經常一出門就是一個月。
自從方凱旋離婚，父母就不願意在家鄉長待。小地方，出門一次能碰見三波熟人，話題不多，難免問及子女生活。方凱旋父母總覺得擡不起頭，顧左右而言他，寒暄幾句就快速走開。
方凱旋與陳至倫的婚姻，一度是父母胸口一塊金色勳章，一個工作體面前途無量的女婿，為這個從小就乖巧的女兒再次加冕。
而她竟那樣快就離婚，算是落敗收場。
方凱旋自己沒有覺得羞愧，父母卻自加枷鎖，覺得擡不起頭，時常出門旅游。說是旅游，其實差不多算是旅居了。
這樣也好，免得方凱旋解釋為什麽不年不節忽然回家，還帶著個男的。
時間緊張，來不及解釋了。
方凱旋想要和他回到十八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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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下起了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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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我們對坐著，如在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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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裏青草盛開，處處芬芳
七月，悲喜交加，麥浪翻滾連同草地，直到天涯
八月就是八月，八月我守口如瓶
八月裏我是瓶中的水，你是青天的雲
九月和十月，是兩只眼睛，裝滿了大海
你在海上，我在海下
十一月尚未到來，透過它的窗口，我望見了十二月
十二月大雪彌漫
看方凱旋放下筆，顧其野問：“沒想到你會寫詩？ ”
“專門給你寫的。”方凱旋點點頭。
其實他不知道這首詩，可看她表情就知道是開玩笑。
“難道不是？聽起來很像是我們的故事。”
方凱旋抿嘴笑笑：“你跟誰學的這麽自戀。”
他笑笑，沒說話。如今他已經聽得懂弦外之音了，跟剛認識時不一樣。那時候他只懂最為直白的字面意思。
他們認識的時候是二月。這期間地球公轉一圈，溫帶經歷春夏秋冬，熱帶經歷雨季旱季，地球上每個人勿論貧窮富有，都擁有了平等的 365 天。而無常的命運將他們帶到這裏。
二月你睡在隔壁。
方凱旋嘴角不由自主翹起。那個二月他大概真的睡在隔壁。所以誰能說這不是關於他們的事呢。
她對著客廳那面窗，窗外平時是數棟高樓，即便深夜仍燈光璀璨，仿佛巨大的水晶吊燈。這會兒因為開著燈，那面窗仿佛一面鏡子隱約映照出室內的樣子，綠植葉子，落地燈，還有她和他。
他看她凝神看著窗，眼光似乎看到很遠很遠。
“在看什麽？”
“看我們真是很養眼的一對。”
他明知她開玩笑，還是忍不住轉頭跟她一起看過去。室內的燈，窗外的夜，還有更遠處的幽藍天空，仿佛浮現在天幕上的璀璨燈光，以及浮現在這一切之上的兩個人隱隱約約的影子。
完全看不清面孔的兩個人，層層疊疊，浮在明滅之間。
“這下你知道我是從哪裏學到的自戀了。”他不由自主，將臉俯在她肩頭。
“還學會撒嬌了。這是不是一種退化？你可要時刻註意，不要露餡，別讓他們發現。”她輕輕撫著他的頭發，鬢角，和下巴處微微紮手的胡茬，“會不會一覺醒來，你就像田螺姑娘一樣消失了？”
顧其野沒想到，她竟這樣輕松就提到這個他一直回避的問題。
跟第一次提到“田螺姑娘”時不一樣，他已經知道這個詞的意思了。
“還是要先乘飛機離開的。跟出個差沒什麽區別。”他說這話時有點心虛。明明差別很大。
她卻似乎很願意相信，“真的嗎？”
“總不會就這樣直接消失在你眼前，化為一團空氣。人類還沒掌握隨時隨地穿越的技術。”
方凱旋做失望狀：“還以為你會像小美人魚一樣，唯美地化為泡沫，結果只是走進安檢口這麽普通啊。”
他仍小心翼翼望望她，他知道，在人類尚不能用科技手段嚴格控制情緒與感受時，會產生一種防禦反應。比如會故意表現得格外冷漠。
他希望她只是這樣而已。
到後來，人類已經進化掉許多無用的情感，譬如失望，傷心，嫉妒，後悔。而“憤怒”則被部分保留下來，因為憤怒在許多時候是激發靈感和創造欲的巨大動力，因此這部分情緒得以保存。
這是高效的做法。可他今天忽然生出一種惡趣味，希望她也在為他傷心。
那大概是一種她也在乎他的明證。
雖然在一起的日子本身就是一種證明，可此時此刻他像每個愚蠢的前人，希望對方用近乎自虐的方式來表達。就像這個時代的人失戀時分手時會痛哭流涕，吃不下睡不著，變得消瘦，甚至發瘋。否則怎麽知道曾經深愛過。
這舉動，未來會被視為愚蠢。
可至少今時今日，仍是愛的明證。
卻見方凱旋一切如故，仿佛他們這樣照常吃飯散步的日子可以過到天長地久。他心中有疑問，卻不知道怎樣開口。只知道時間一分一秒流過，屬於他們的時光正進入倒計時。
“還可以回來的，而且不會太久，對吧？”她猝不及防地問。
“你怎麽知道？”
“否則你怎麽會這麽平靜。”她話裏似乎很篤定，卻藏著一種哀求的成分。求求上天。之所以可以這樣平靜告別，當然是因為還有明天。
“你猜對了，除非……”他停一停，“除非半途出了什麽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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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方凱旋隨手點開的一則觀鳥人手記，夏末發表的，當時這位觀鳥人飽含深情寫下，那小小的鳥兒，每年七月底啟程越冬，8 月中旬飛越紅海，9 月抵達非洲北部，在剛果盆地短暫休憩後繼續南下，11 月抵南非高原。在初春它們再度啟程，回到北京。年年如此，秋去春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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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沒想，這時候她忽然福至心靈，他也就要這樣離開。
他似乎知道她在想什麽，點點頭：“但我不會不告而別，你還是需要去送我的。”
認識以來，他從沒主動提過要求，她當然答應。但其實方凱旋根本不喜歡，也沒勇氣直面離別。她有個原則，從不去機場或車站送人。送別難免悲傷，總要哭的，她受不了。相反，有朋友親人來，無論多大風雨她都喜歡去接機接站，那等待無論多久都是雀躍的。
她原本覺得，最佳方案是早晨醒來，發現他已經離開比較好，就像一切只是一個夢。可這也太自私了。
“好，我去送你。”但在那之前，方凱旋心中有事未了，想了半晌，問：“要麽你跟我去個地方？”
***
方凱旋如今只在每年春節才回家鄉，極少平日回來。城市正中一條江水浩浩蕩蕩穿過，江邊修建起濕地公園，規模龐大，兩岸都是郁郁蔥蔥林木，中間是木板鋪就的蜿蜒小路。冬季還有來自西伯利亞的紅嘴鷗停駐在此，甚至還成為網紅觀光地，吸引許多游人專程前來。
方凱旋小時候，這些都還不存在。江邊只有硌腳的石子，一路延伸到碧清色的水中。每年夏天，都有學生因為在江中游野泳而溺水，方凱旋上初三時同班便有一個男生溺斃。
於是父母管得更加嚴厲，禁止她夏天下水。可總有小夥伴午後偷偷敲她窗玻璃，踩著自行車一路到江邊，各自帶著零食飲料，在水邊消磨一個下午。再在大人下班前偷偷溜回家，期待家長看不出曬得緋紅的臉頰有何異樣。
方凱旋回憶裏的許多快樂，仿佛都是這樣偷偷摸摸得到的。
包括這次回家，方凱旋也沒告訴父母。恰巧他們去了貴州旅游。兩人都退休了，時間多得很，願意坐慢車一路玩過去，經常一出門就是一個月。
自從方凱旋離婚，父母就不願意在家鄉長待。小地方，出門一次能碰見三波熟人，話題不多，難免問及子女生活。方凱旋父母總覺得擡不起頭，顧左右而言他，寒暄幾句就快速走開。
方凱旋與陳至倫的婚姻，一度是父母胸口一塊金色勳章，一個工作體面前途無量的女婿，為這個從小就乖巧的女兒再次加冕。
而她竟那樣快就離婚，算是落敗收場。
方凱旋自己沒有覺得羞愧，父母卻自加枷鎖，覺得擡不起頭，時常出門旅游。說是旅游，其實差不多算是旅居了。
這樣也好，免得方凱旋解釋為什麽不年不節忽然回家，還帶著個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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