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倘若還能有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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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倘若還能有明天
《小團圓》開頭結尾，是同一句話。“大考的早晨，那慘淡的心情大概只有軍隊作戰前的黎明可以比擬，像《斯巴達克斯》裏奴隸起義的叛軍在晨霧中遙望羅馬大軍擺陣，所有的戰爭片中最恐怖的一幕，因為完全是等待。”
方凱旋的等待，並不恐怖。但是太過綿長。
因為完全是等待。
兩個人各懷心事，不像上次他來北京時，只有單純的快樂。
這一次，也許因為知道時間太短，就更加要過成天長地久的樣子。方凱旋像跟誰賭氣一樣，要把每一分秒過得快樂。
後面她想想，跟誰賭氣呢？
除了他們自己，誰會在乎一對普通男女的哀樂。
“是不是因為知道沒有明天，才會格外開心？”兩人都喜歡睡地板，此時躺在一張瑜伽墊子上，方凱旋幽幽問。
他用一只手臂把自己撐起來，認真道：“可以對你提出一點批評嗎？一點點。”
方凱旋點點頭。
“你好像格外容易悲觀，可又會立即強迫自己幽默達觀起來。可是，這樣是不是會很累？”
這話換個人說，方凱旋大概會認為，對方這是換個法兒說她虛偽做作。
但眼前的人沒有掌握刻薄諷刺這項技術，所有的話都出自真心。
方凱旋沒有反駁。
表面達觀，是因為害怕被傷害，所以做出被傷害也沒關系哈哈哈的樣子。
“這句話的前提，我不認可。”他接著說。
“什麽前提？”方凱旋已經忘了自己的隨口感慨。
“當然會有明天的，只要……”他似乎反應過來，自己並沒有什麽可以確保的。
方凱旋卻輕輕接上一句，“相信。Just have a little faith.”
他點點頭，“我本來想說，只要你身體健康，早睡早起，三餐均衡，規律鍛煉。”
“就會活久一點，是不是？越來越會二十一世紀男人的油嘴滑舌。”
“說真的，我比較喜歡二十世紀。”
“你猜怎麽樣？我也是。”方凱旋回答，“那時候人總還顧及一些風度。”
不像現在，窮兇極惡，斯文掃地。
大概真的年齡漸長，方凱旋最近常常這樣懷舊，和魯迅筆下的九斤老太一樣，覺得現在的時世怎麽都不對。天格外熱，人格外兇，菜格外難吃。
“好了，明天我們做什麽？”他看她又不由皺起眉來，忙問。
最後也沒有什麽特別的安排。就是習慣的日常，早起早睡，一日三餐，去公園散步，看鴨子，逗狗，看小孩。
他們從一開始就是很日常的。
說來也怪，方凱旋本身不是個容易日常的人。小橘也說她永遠喜歡端著。
倒也不是她刻意要那樣不自然，全因為從小到大被規訓太久，總難真正放松，甚至包括夢中。每天早上醒來，她都覺得兩腮發痛，因為連睡眠中都會咬緊牙關。睡著前，常發現雙手不由自主越捏越緊，指甲幾乎嵌入手心。
更不要說在異性面前。甚至婚後，她都極少在丈夫面前素顏。當初小橘聽說這事大為震驚，不知該說方凱旋虛偽至極，還是陳至倫馴妻有術。
方凱旋一直想做個完美的人。她曾經覺得完美的人才會被喜歡。
可在顧其野面前，她甚至不洗臉都沒關系，穿件淘汰的舊 T 恤做睡衣也沒關系。不需要性感內衣，不用專門做頭發，反正在火山上累到差點猝死的模樣他都見過了。那時候不要提化妝了，連防曬霜都被汗水沖成一道道白印，狼狽之極。
他從沒覺得不對。難得的是方凱旋也可以坦然。
她這輩子沒在一個異性面前這樣自如過。
顧其野跟她解釋：“我們那時候女性已經不再化妝了。”
“不用追求美麗了嗎？”
“還會追求肌肉形狀，但不會在臉上塗得紅紅白白。”
方凱旋瞪他一眼，“直男癌這麽快就傳染上了。”
可她正好樂得輕松。一旦懂得穿條橡筋腰褲子和平底鞋出門的快樂，誰還會想穿細高跟和修身裙子。
反正她穿什麽，他好像沒在意過。
要說缺點，他的缺點就是太平靜安穩，除了兩人在湖邊曾有過短暫情感激蕩，可那樣大的事在二人之間竟就這麽過去了。當然是因為他情緒穩定。
這穩定正是這個階段的方凱旋所需要的。
換做兩三年前，她會嫌這樣的男人太不夠熱情。
恰如其分，恰好合拍，所以他們並沒有非常悲傷或一起哀怨，而是出門到菜場，買幾樣簡單蔬菜，一起吃頓熱熱的飯。這種普通生活片段，方凱旋記憶裏卻不多。她談過數段戀愛，但機緣巧合，都沒發展到同居的地步，後來出國，就更沒心思，然後就是結婚。
所以，一起買菜回家做飯這種普通的事，對她來說反而來得浪漫。不需要去城市最高樓頂層的酒吧，或是開在四合院裏四道菜的法國餐廳，才能體會到心神激蕩的滋味。
在家就夠了。
除了他不喝酒，稍微有點遺憾。
“你們真是不會享受。科技再發達又怎麽樣，連肉身都不會關照。”
他笑笑：“的確，純粹肉體的享樂，被視為一種墮落行為。”
“為什麽？”
“因為短短人生，努力工作造福人類都來不及，怎麽能夠做那些無意義的事。”
方凱旋沒想到，人類兜兜轉轉，未來仍在“明天會更好”和“我不想努力了”之間首鼠兩端。
“但你不讚同？”
他點點頭，做頹廢狀：“我竟然墮落至此，會覺得無所事事原來很快樂。”
方凱旋知道他是開玩笑的。
可是，愛上這個世紀的黃昏日落，煙塵雨水，咖啡可可，統統是他計劃之外的事。
屋內燈光全被她熄掉，只留一只蠟燭。
今夕覆何夕，共此燈燭光。與千年之前的詩人，尚且都能心意相通，所以一百年的差別也不算什麽是不是。
她看著身邊人燭影裏仿佛搖曳的面容，湧起一股格外的溫柔繾綣。
沒關系，怎麽樣都沒關系。只要擁有過一瞬間，已經是莫大的福氣。
每個人的生命在時間長河裏，都只是一瞬間。
他似乎讀得懂她內心語言，說道：“我真幸運。”
方凱旋談過數段戀愛，可無論哪一段的愛恨情仇痛徹心扉，仿佛都不及這個安靜至極的夜晚，自然而然，沒有猜測，沒有懷疑，接受一切，原宥一切。
就只是非常非常心安。
就像是走遍萬水千山，只有在這個小房子裏，才覺得真的回家了。
他拿出一個素圈戒指，仿佛有點局促，“這不是什麽珍貴的東西。”
陳至倫雖然後來混蛋，當初求婚時也雙手空空，只對著一個湯碗，可後來給她補上了訂婚戒指。跟女明星的克拉大鉆不能比，但也花了他快半年工資。
那個鉆戒方凱旋曾十分珍愛，平常舍不得戴，怕甩手時滑落。連洗個手，都要珍而重之摘下來。
離婚後他第一時間就討走了。畢竟是大十幾萬的東西。
除此之外，方凱旋沒有戴過戒指。
想到這裏，方凱旋笑了，伸出右手，要他戴上。然後將手掉轉過來，在燈下細細端詳。
“你說巧嗎？我正好就喜歡這種銀色細細圈的戒指，尤其是安提瓜當地商店買的那種。”她抿嘴笑笑，“其他的，我不喜歡。”
他卻似乎欲言又止。
“請講。”相處這陣子，方凱旋已經能明白他這個表情的涵義。
“這只是一個小禮物，沒有要求你一定要戴的意思。”他語焉不詳，可方凱旋明白無法宣之於口的意思，於是回答：“但我真的很喜歡，可以嗎？”
戒指代表某種承諾，或者擁有。
“我不應該有太多期望或者祈求。”他很少說出這樣喪氣的話。方凱旋有種奇異的感覺，仿佛在都市裏，他的生命值會顯著降低。
“……但是？”她試探地問。
“但是，”他低下頭，“不要忘了我。”
方凱旋笑起來。通常她都是一段關系中傷春悲秋比較害怕失去的那一個。
她很高興看到平靜安穩的他在今天忽然變得很貪心。因為貪心，才會想要懇求。
“走吧。”她提議。
“去哪裏？”
“戒指好看，所以不能衣錦夜行。”方凱旋擡起右手，“走吧，雖然已經是半夜了。”
冬夜街頭，呵氣成冰，讓人不由自主想要瑟縮在誰懷裏。怪不得在北方，冬天想分手，也要耗到春天再分。
“愛情的根本願望是：在陌生的人山人海中尋找一種自由的盟約。”
忘了是誰說的，可方凱旋覺得這話再正確不過。
人山人海，時間滔滔，方凱旋在冷風中伸出右手，無名指上細細一道金線在路燈下閃著光。不是約束，無人見證，這盟約是方凱旋自願締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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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凱旋的等待，並不恐怖。但是太過綿長。
因為完全是等待。
兩個人各懷心事，不像上次他來北京時，只有單純的快樂。
這一次，也許因為知道時間太短，就更加要過成天長地久的樣子。方凱旋像跟誰賭氣一樣，要把每一分秒過得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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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他們自己，誰會在乎一對普通男女的哀樂。
“是不是因為知道沒有明天，才會格外開心？”兩人都喜歡睡地板，此時躺在一張瑜伽墊子上，方凱旋幽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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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凱旋沒有反駁。
表面達觀，是因為害怕被傷害，所以做出被傷害也沒關系哈哈哈的樣子。
“這句話的前提，我不認可。”他接著說。
“什麽前提？”方凱旋已經忘了自己的隨口感慨。
“當然會有明天的，只要……”他似乎反應過來，自己並沒有什麽可以確保的。
方凱旋卻輕輕接上一句，“相信。Just have a little faith.”
他點點頭，“我本來想說，只要你身體健康，早睡早起，三餐均衡，規律鍛煉。”
“就會活久一點，是不是？越來越會二十一世紀男人的油嘴滑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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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猜怎麽樣？我也是。”方凱旋回答，“那時候人總還顧及一些風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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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真的年齡漸長，方凱旋最近常常這樣懷舊，和魯迅筆下的九斤老太一樣，覺得現在的時世怎麽都不對。天格外熱，人格外兇，菜格外難吃。
“好了，明天我們做什麽？”他看她又不由皺起眉來，忙問。
最後也沒有什麽特別的安排。就是習慣的日常，早起早睡，一日三餐，去公園散步，看鴨子，逗狗，看小孩。
他們從一開始就是很日常的。
說來也怪，方凱旋本身不是個容易日常的人。小橘也說她永遠喜歡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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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不要說在異性面前。甚至婚後，她都極少在丈夫面前素顏。當初小橘聽說這事大為震驚，不知該說方凱旋虛偽至極，還是陳至倫馴妻有術。
方凱旋一直想做個完美的人。她曾經覺得完美的人才會被喜歡。
可在顧其野面前，她甚至不洗臉都沒關系，穿件淘汰的舊 T 恤做睡衣也沒關系。不需要性感內衣，不用專門做頭發，反正在火山上累到差點猝死的模樣他都見過了。那時候不要提化妝了，連防曬霜都被汗水沖成一道道白印，狼狽之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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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其野跟她解釋：“我們那時候女性已經不再化妝了。”
“不用追求美麗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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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她穿什麽，他好像沒在意過。
要說缺點，他的缺點就是太平靜安穩，除了兩人在湖邊曾有過短暫情感激蕩，可那樣大的事在二人之間竟就這麽過去了。當然是因為他情緒穩定。
這穩定正是這個階段的方凱旋所需要的。
換做兩三年前，她會嫌這樣的男人太不夠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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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他不喝酒，稍微有點遺憾。
“你們真是不會享受。科技再發達又怎麽樣，連肉身都不會關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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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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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凱旋沒想到，人類兜兜轉轉，未來仍在“明天會更好”和“我不想努力了”之間首鼠兩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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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點頭，做頹廢狀：“我竟然墮落至此，會覺得無所事事原來很快樂。”
方凱旋知道他是開玩笑的。
可是，愛上這個世紀的黃昏日落，煙塵雨水，咖啡可可，統統是他計劃之外的事。
屋內燈光全被她熄掉，只留一只蠟燭。
今夕覆何夕，共此燈燭光。與千年之前的詩人，尚且都能心意相通，所以一百年的差別也不算什麽是不是。
她看著身邊人燭影裏仿佛搖曳的面容，湧起一股格外的溫柔繾綣。
沒關系，怎麽樣都沒關系。只要擁有過一瞬間，已經是莫大的福氣。
每個人的生命在時間長河裏，都只是一瞬間。
他似乎讀得懂她內心語言，說道：“我真幸運。”
方凱旋談過數段戀愛，可無論哪一段的愛恨情仇痛徹心扉，仿佛都不及這個安靜至極的夜晚，自然而然，沒有猜測，沒有懷疑，接受一切，原宥一切。
就只是非常非常心安。
就像是走遍萬水千山，只有在這個小房子裏，才覺得真的回家了。
他拿出一個素圈戒指，仿佛有點局促，“這不是什麽珍貴的東西。”
陳至倫雖然後來混蛋，當初求婚時也雙手空空，只對著一個湯碗，可後來給她補上了訂婚戒指。跟女明星的克拉大鉆不能比，但也花了他快半年工資。
那個鉆戒方凱旋曾十分珍愛，平常舍不得戴，怕甩手時滑落。連洗個手，都要珍而重之摘下來。
離婚後他第一時間就討走了。畢竟是大十幾萬的東西。
除此之外，方凱旋沒有戴過戒指。
想到這裏，方凱旋笑了，伸出右手，要他戴上。然後將手掉轉過來，在燈下細細端詳。
“你說巧嗎？我正好就喜歡這種銀色細細圈的戒指，尤其是安提瓜當地商店買的那種。”她抿嘴笑笑，“其他的，我不喜歡。”
他卻似乎欲言又止。
“請講。”相處這陣子，方凱旋已經能明白他這個表情的涵義。
“這只是一個小禮物，沒有要求你一定要戴的意思。”他語焉不詳，可方凱旋明白無法宣之於口的意思，於是回答：“但我真的很喜歡，可以嗎？”
戒指代表某種承諾，或者擁有。
“我不應該有太多期望或者祈求。”他很少說出這樣喪氣的話。方凱旋有種奇異的感覺，仿佛在都市裏，他的生命值會顯著降低。
“……但是？”她試探地問。
“但是，”他低下頭，“不要忘了我。”
方凱旋笑起來。通常她都是一段關系中傷春悲秋比較害怕失去的那一個。
她很高興看到平靜安穩的他在今天忽然變得很貪心。因為貪心，才會想要懇求。
“走吧。”她提議。
“去哪裏？”
“戒指好看，所以不能衣錦夜行。”方凱旋擡起右手，“走吧，雖然已經是半夜了。”
冬夜街頭，呵氣成冰，讓人不由自主想要瑟縮在誰懷裏。怪不得在北方，冬天想分手，也要耗到春天再分。
“愛情的根本願望是：在陌生的人山人海中尋找一種自由的盟約。”
忘了是誰說的，可方凱旋覺得這話再正確不過。
人山人海，時間滔滔，方凱旋在冷風中伸出右手，無名指上細細一道金線在路燈下閃著光。不是約束，無人見證，這盟約是方凱旋自願締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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