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跟我回去十八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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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跟我回去十八歲
由危地馬拉城返美的航班多不勝數，花去八小時，再從西雅圖一路向東，飛足十二小時，骨頭都快散架，方凱旋才算到家。
隨便洗個澡，倒在床上那一瞬間就昏睡過去，醒轉過來，一時不知道今夕何夕。鄰居家傳來孩童的吵嚷哭泣和拍皮球的咚咚聲響，和家長的斥責聲。往日令方凱旋生氣錘墻的噪音，這時候忽然變親切了。
拉開窗簾，已是黃昏，忽然覺得饑腸轆轆，飛機餐實在無味，她幾乎什麽都沒吃。
方凱旋可憐兮兮問小橘：“有飯吃嗎？”
“你回來了！要是再沒消息，我就要報警了。”
點了附近一家潮汕粥鋪的砂鍋粥和生腌，外賣和小橘同步抵達。
見到方凱旋，小橘驚叫一聲：“怎麽像個野人？”
這些日子方凱旋天天在戶外，不是山上，就是水邊，盡管塗了防曬霜，可抵擋不了日照格外強烈，她鼻子曬蛻皮，兩頰微紅，脖頸後和兩邊肩膀，都曬出了內衣印子。
當時不覺有異，此時她走到鏡子前仔細端詳自己，真的像一只潦草的狗。
在山野裏潦草一點沒關系，可回到城市，就像野狗野貓忽然闖進寵物樂園。
方凱旋只好聳聳肩：“剛飛得渾身散架，還要怎麽光彩照人？很不幸我只是一個普女。”
小橘看她神色平靜，不像哭過，試探問：“一切都順利？”
“先吃飯，好不好？真的要餓死。”方凱旋沒回答。見她神色平靜，小橘猜，這一路並沒有發生什麽傷心的事，否則方凱旋早哭哭啼啼來訴苦了。這次她出門三個星期，除了報平安，都沒發過幾條信息。
安靜得非比尋常。
“好像瘦了不少嘛。”
方凱旋只顧狼吞虎咽：“運動量太大，吃得又簡單。”
“哪種運動呀？哈哈哈。”
“你這女人真低俗。”
等到徹底吃飽，方凱旋才仿佛神思歸位，認真對小橘說：“辛苦歸辛苦，但開心。”
“我沒想到他能通過考驗。”
“什麽考驗？”
小橘按住她的手：“凱旋，公平點說，這一兩年裏你並不是一個容易相處的人，比刺猬還不好惹。我沒想到你們竟然和平相處這麽久。”
方凱旋低頭，無比傷懷：“我們很好。但世界上的事是不會這麽容易的，老天是不會讓人輕易開心幸福的。”
“要我說，你是一朝被蛇咬。不要這樣杯弓蛇影，先享受嘛。”
方凱旋笑笑，岔開話題：“工作的事，你怎麽考慮的？”
小橘已經決定轉行去那家新能源車企，這家企業目前正大力拓展海外市場，單是品牌部海外分支部分就有上百人規模，按幾個大洲與重點國家分組。
“培訓後，等過了試用期，可能就會被派去國外。”小橘說。
“去哪裏？”
“誰知道。第一次，大概率是偏僻枯燥的地方。”
“短短幾周，怎麽發生這麽多事。”方凱旋忽然覺得，在山中或都市，對時間的感受大不同。
“因為日子要繼續，房貸把現金流花花抽走，為此不得不接受。但我多少也有點興奮，畢竟是新生活。”
“辦公室政治你應付得來嗎？”方凱旋知道，雖說她們兩人中小橘才是較為強大的那個，可沒在職場歷練過，一派赤子之心，難免要跌跟頭。
“這是什麽話。我只是不喜歡那些破事兒，又不是傻。”小橘不滿，“我倒有點擔心你的精神狀態。”
“是特別憔悴麽？”方凱旋不由撫住臉，要再去照鏡子。
“不不。是過於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剛跟情人分開。你要是哭哭啼啼，我反而放心了。”
“又沒有分手，哭什麽哭。”
“那後面準備怎麽辦？”
“還沒到考慮‘後面’的時候。我們始終是萍水相逢，現在最多算是異地戀，難不成我讓他放棄所有來這裏，還是我不顧一切去投奔他呢？”方凱旋無法跟小橘說究竟發生了什麽，好友只會覺得她受刺激過重，出現幻覺，說不定馬上押她去北醫六院掛號。
因此她只拿異地搪塞。
“話是這麽說，你不會相信成年男子還會玩柏拉圖式的異地戀吧？”
方凱旋沒回答。其實她也不知道。
***
如今不同了。要說外表，沒什麽改變，她看起來仍是這千萬人都市裏隨處可見的那一款。
可她內心變得平靜。
同事朋友們仍精神百倍，討論著誰又換了內環大平層，或者某人運氣極好，原本是表現不佳被優化，不得已進了一家不起眼的初創企業，這賽道卻突然變成風口上的豬，扶搖直上。
他們活得那樣興致勃勃，方凱旋十分敬佩，但對此敬謝不敏。
她的人生已志不在此了。
小橘已經去了新公司，然後她才明白齊春說過的話：媒體行業再沒落，也是一個象牙塔，烏托邦，世外桃源。大企業裏難以言說的瑣碎，低效，流言，才是真的耗人。
中間過了一個春節。方凱旋做好心理準備，接受了父母喋喋不休的關於不該一時沖動離婚的抱怨。她隱忍功夫進階，已經不再爭辯，只是安靜聽著。父母見她這樣，也就罷了，竟然沒有吵起來，算是安度春節。除夕那天餐廳裏明亮燈光下一桌子菜，就算是正式和解。她陪父母去超市去公園，也表現得很乖。
過了初五，完美女兒結束探親流程。
回程高鐵上，她總算能松口氣。窗外風景掠過，她內心湧起一陣溫柔。上一個除夕，是她和顧其野初初相識，那時她竟然那樣大膽，和一個陌生男人去到山野間的小屋。
那晚他們孤男寡女，竟然什麽都沒有發生。
這奇奇怪怪又不可思議的事，是獨屬於他們的情節。
深夜到京，街道空闊，車輛很少，是一年裏面最冷清的時候，只有行道樹上的燈籠和彩燈，宣示著春節獨有的風味。
她將家裏換上新的香氛，是一種雨後青草的味道。她喜歡這種濕漉漉的味道，從蠟燭到香水，不怕乏味，四季都是青草味。
分別在機場，她想要買下一只青草味香水送他，他這樣好看的人，卻只用一只最普通又廉價的滾珠，超市裏隨便買的那種。可機場裏遍尋不見。他承諾會去尋找有同樣味道的香水。
理應不難。因為那時許多花草已經滅絕，香味全由人工制造，可以完美模擬人類聞到的所有細微味道，自然大可要求買一瓶“剛剛割過草的草坪味道香水”。
幾乎百分百覆刻，可以騙過嗅覺細胞。
“但沒有什麽比得過站在真正的草坪邊那種感覺，”他嘆口氣，“還有涼涼的風吹在臉上。”
“怪不得你如饑似渴，每天只願呆在室外。”
“這份幸運不是每個人都有的，沒經歷過的人不會懂的。我務必珍惜。”
譬如愛情。
無論事先想得多麽通透瀟灑，離別時候還是忍不住熱淚滾滾。
雖然這次只不過是短暫離別，他需要歸隊完成因休假積壓的工作。可知道和不知道那件事，方凱旋心情完全不同。
伏在他肩頭，方凱旋說：“我們不要在這裏，跟我回去十八歲，不要被命運找到。”
“這是什麽？”
“我喜歡的一位作家寫的文章，《相逢在異國的夏日午後》。我知道這太自戀，覺得人家這麽美的話，也可以是關於我們的事。”
“這本是什麽書？我可以找來看。”
“《陪我散步吧》。”
話一出口，兩個人都沈默了。
他們這個有些奇怪的故事，正是由散步開始的。
“你我初次相識在這裏，解開了相悅的序幕。”
如今那只青草味的香氛，給方凱旋住處帶來野外的味道。盡管不上班，她依然起得很早。辦公室生涯早已將她訓練出最適合朝九晚六的代謝規律。
而忽然被拋出社會時鐘的感覺，也很奇怪。哪怕早覺得想明白了，也會有點惶惑。
大概這個行業曾經太火熱，錢太多。錢多的地方難免人頭湧湧，最聰明上進的人紛至沓來。這些人群中的幸運兒，個個眼高於頂，人人以為四十歲甚至三十五歲前就要財務自由，世界也必定將自己送上那條金光閃閃的坦途。
所以沒人理解，竟會有人從這黃金螺旋裏退出來，甘心做個廢柴。
譬如方凱旋。
一開始，時常有人主動約她吃飯喝咖啡，說是許久不見敘敘舊。可見了面，話裏話外都在打探消息：你如今何以為生，又在做什麽機密大事。
甚至有人想跳槽，還請她去沈老板那裏推薦一二。
“這些人可真沒意思。”方凱旋對著秦之晟抱怨。
如今秦之晟已經在香港安頓下來，樂不思蜀，這次來北京只是出差，會議間隙裏來探望舊搭檔：“但別說他們，我也有點不明白，你也算是我們裏面能吃苦的，難道真的就徹底躺平，是不是太早了點？”
“你不明白，最近只覺得老之將至，很快就要六十歲，八十歲，垂垂老矣，何必在辦公室浪費人生。”她用雙手捂住臉，遮住樹枝罅隙裏投下來的陽光，也是不想讓他看到自己怪怪的神情。
秦之晟一向嘴毒，不慣著這動輒矯情的毛病，打開她的手：“別人上有老下有小都還在撐，你也就因為是單身，可以這麽瀟灑。別賣慘了。”
說到這裏，秦之晟想起上次方凱旋身邊那位男伴：“新男人去哪兒了？”
“他下個月來。”
“還是異地戀？搞個男人，何必給自己上難度。”看方凱旋的表情，秦之晟知道她不是玩玩而已，但還是忍不住嘴欠，“行了，沒關系，方小姐，反正咱們不吃虧。”
秦之晟急著趕赴下一場會議，揮手離開時，方凱旋發現，自己手指在桌面下面不由自主敲著，計算著跟顧其野下次見面的日期。沒有盼頭的時候，倒也罷了。有了見面的日子，反倒過得特別慢。根本不是時光飛逝，方凱旋只覺得一日十分漫長。
唯有小橘三不五時發來求救，暫時打破她安靜的慣常。
小橘原本是個最講健康生活的，跑步，爬山，吃健康餐，除了喜歡啤酒，其他酒類從不沾。這次，小橘卻坐下就大叫：“阿軒，給我一杯長島冰茶，不醉不歸。”
“等等等等，”方凱旋忙喊停，跟阿軒說，“給她金湯力就行，金酒少點。”
長島冰茶是太烈的酒，小橘一定吃不消。
“現在我才剛剛明白，以前你提起辦公室時那種語氣。”小橘蜷在沙發上，整個人似乎變得很小，“要說有多大的事，多壞的人，也不至於。可樁樁件件，真的叫人如芒在背，如鯁在喉，可是訴苦都不知道從何訴起。”
就像鞋子裏有小石子，別人看你神情自若，只有自己知道是什麽滋味。
但沒關系。方凱旋知道小橘聰明，會學得很快，不用多久她也將是精刮伶俐的職場人士一名。
兩人那天喝到很晚，和好友無話不談是讓人忘記時間的事。方凱旋沒有告訴小橘的唯一秘密，便是關於顧其野。
不僅是小橘，當然跟任何人都沒法開口。
也許再晚些可以講的。也許總有時機成熟時。又或者，這永遠只是她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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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感……
不桑心不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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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不覺有異，此時她走到鏡子前仔細端詳自己，真的像一只潦草的狗。
在山野裏潦草一點沒關系，可回到城市，就像野狗野貓忽然闖進寵物樂園。
方凱旋只好聳聳肩：“剛飛得渾身散架，還要怎麽光彩照人？很不幸我只是一個普女。”
小橘看她神色平靜，不像哭過，試探問：“一切都順利？”
“先吃飯，好不好？真的要餓死。”方凱旋沒回答。見她神色平靜，小橘猜，這一路並沒有發生什麽傷心的事，否則方凱旋早哭哭啼啼來訴苦了。這次她出門三個星期，除了報平安，都沒發過幾條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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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想到他能通過考驗。”
“什麽考驗？”
小橘按住她的手：“凱旋，公平點說，這一兩年裏你並不是一個容易相處的人，比刺猬還不好惹。我沒想到你們竟然和平相處這麽久。”
方凱旋低頭，無比傷懷：“我們很好。但世界上的事是不會這麽容易的，老天是不會讓人輕易開心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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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訓後，等過了試用期，可能就會被派去國外。”小橘說。
“去哪裏？”
“誰知道。第一次，大概率是偏僻枯燥的地方。”
“短短幾周，怎麽發生這麽多事。”方凱旋忽然覺得，在山中或都市，對時間的感受大不同。
“因為日子要繼續，房貸把現金流花花抽走，為此不得不接受。但我多少也有點興奮，畢竟是新生活。”
“辦公室政治你應付得來嗎？”方凱旋知道，雖說她們兩人中小橘才是較為強大的那個，可沒在職場歷練過，一派赤子之心，難免要跌跟頭。
“這是什麽話。我只是不喜歡那些破事兒，又不是傻。”小橘不滿，“我倒有點擔心你的精神狀態。”
“是特別憔悴麽？”方凱旋不由撫住臉，要再去照鏡子。
“不不。是過於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剛跟情人分開。你要是哭哭啼啼，我反而放心了。”
“又沒有分手，哭什麽哭。”
“那後面準備怎麽辦？”
“還沒到考慮‘後面’的時候。我們始終是萍水相逢，現在最多算是異地戀，難不成我讓他放棄所有來這裏，還是我不顧一切去投奔他呢？”方凱旋無法跟小橘說究竟發生了什麽，好友只會覺得她受刺激過重，出現幻覺，說不定馬上押她去北醫六院掛號。
因此她只拿異地搪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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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活得那樣興致勃勃，方凱旋十分敬佩，但對此敬謝不敏。
她的人生已志不在此了。
小橘已經去了新公司，然後她才明白齊春說過的話：媒體行業再沒落，也是一個象牙塔，烏托邦，世外桃源。大企業裏難以言說的瑣碎，低效，流言，才是真的耗人。
中間過了一個春節。方凱旋做好心理準備，接受了父母喋喋不休的關於不該一時沖動離婚的抱怨。她隱忍功夫進階，已經不再爭辯，只是安靜聽著。父母見她這樣，也就罷了，竟然沒有吵起來，算是安度春節。除夕那天餐廳裏明亮燈光下一桌子菜，就算是正式和解。她陪父母去超市去公園，也表現得很乖。
過了初五，完美女兒結束探親流程。
回程高鐵上，她總算能松口氣。窗外風景掠過，她內心湧起一陣溫柔。上一個除夕，是她和顧其野初初相識，那時她竟然那樣大膽，和一個陌生男人去到山野間的小屋。
那晚他們孤男寡女，竟然什麽都沒有發生。
這奇奇怪怪又不可思議的事，是獨屬於他們的情節。
深夜到京，街道空闊，車輛很少，是一年裏面最冷清的時候，只有行道樹上的燈籠和彩燈，宣示著春節獨有的風味。
她將家裏換上新的香氛，是一種雨後青草的味道。她喜歡這種濕漉漉的味道，從蠟燭到香水，不怕乏味，四季都是青草味。
分別在機場，她想要買下一只青草味香水送他，他這樣好看的人，卻只用一只最普通又廉價的滾珠，超市裏隨便買的那種。可機場裏遍尋不見。他承諾會去尋找有同樣味道的香水。
理應不難。因為那時許多花草已經滅絕，香味全由人工制造，可以完美模擬人類聞到的所有細微味道，自然大可要求買一瓶“剛剛割過草的草坪味道香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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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不得你如饑似渴，每天只願呆在室外。”
“這份幸運不是每個人都有的，沒經歷過的人不會懂的。我務必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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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在他肩頭，方凱旋說：“我們不要在這裏，跟我回去十八歲，不要被命運找到。”
“這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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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是什麽書？我可以找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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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這個有些奇怪的故事，正是由散步開始的。
“你我初次相識在這裏，解開了相悅的序幕。”
如今那只青草味的香氛，給方凱旋住處帶來野外的味道。盡管不上班，她依然起得很早。辦公室生涯早已將她訓練出最適合朝九晚六的代謝規律。
而忽然被拋出社會時鐘的感覺，也很奇怪。哪怕早覺得想明白了，也會有點惶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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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沒人理解，竟會有人從這黃金螺旋裏退出來，甘心做個廢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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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時常有人主動約她吃飯喝咖啡，說是許久不見敘敘舊。可見了面，話裏話外都在打探消息：你如今何以為生，又在做什麽機密大事。
甚至有人想跳槽，還請她去沈老板那裏推薦一二。
“這些人可真沒意思。”方凱旋對著秦之晟抱怨。
如今秦之晟已經在香港安頓下來，樂不思蜀，這次來北京只是出差，會議間隙裏來探望舊搭檔：“但別說他們，我也有點不明白，你也算是我們裏面能吃苦的，難道真的就徹底躺平，是不是太早了點？”
“你不明白，最近只覺得老之將至，很快就要六十歲，八十歲，垂垂老矣，何必在辦公室浪費人生。”她用雙手捂住臉，遮住樹枝罅隙裏投下來的陽光，也是不想讓他看到自己怪怪的神情。
秦之晟一向嘴毒，不慣著這動輒矯情的毛病，打開她的手：“別人上有老下有小都還在撐，你也就因為是單身，可以這麽瀟灑。別賣慘了。”
說到這裏，秦之晟想起上次方凱旋身邊那位男伴：“新男人去哪兒了？”
“他下個月來。”
“還是異地戀？搞個男人，何必給自己上難度。”看方凱旋的表情，秦之晟知道她不是玩玩而已，但還是忍不住嘴欠，“行了，沒關系，方小姐，反正咱們不吃虧。”
秦之晟急著趕赴下一場會議，揮手離開時，方凱旋發現，自己手指在桌面下面不由自主敲著，計算著跟顧其野下次見面的日期。沒有盼頭的時候，倒也罷了。有了見面的日子，反倒過得特別慢。根本不是時光飛逝，方凱旋只覺得一日十分漫長。
唯有小橘三不五時發來求救，暫時打破她安靜的慣常。
小橘原本是個最講健康生活的，跑步，爬山，吃健康餐，除了喜歡啤酒，其他酒類從不沾。這次，小橘卻坐下就大叫：“阿軒，給我一杯長島冰茶，不醉不歸。”
“等等等等，”方凱旋忙喊停，跟阿軒說，“給她金湯力就行，金酒少點。”
長島冰茶是太烈的酒，小橘一定吃不消。
“現在我才剛剛明白，以前你提起辦公室時那種語氣。”小橘蜷在沙發上，整個人似乎變得很小，“要說有多大的事，多壞的人，也不至於。可樁樁件件，真的叫人如芒在背，如鯁在喉，可是訴苦都不知道從何訴起。”
就像鞋子裏有小石子，別人看你神情自若，只有自己知道是什麽滋味。
但沒關系。方凱旋知道小橘聰明，會學得很快，不用多久她也將是精刮伶俐的職場人士一名。
兩人那天喝到很晚，和好友無話不談是讓人忘記時間的事。方凱旋沒有告訴小橘的唯一秘密，便是關於顧其野。
不僅是小橘，當然跟任何人都沒法開口。
也許再晚些可以講的。也許總有時機成熟時。又或者，這永遠只是她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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