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昨日世界
關燈
小
中
大
35. 昨日世界
方凱旋內心忽然一片澄明，原來之前他關於老不老的糾結，癥結在這裏。
他沒回答，只點點頭。
“你逃不逃得掉？我可以窩藏你。”方凱旋知道只是玩笑話。
誰有權將另一個人連根拔起，無根無基拋進另一個時代漩渦裏。
憑愛情嗎，也未免太自私。
他忍不住笑出來：“不需要逃。我們不讚成暴力和管控，只要出於自願，可以留下來。只不過，理性人不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可以理解。讓方凱旋回到沒有電力供應沒有抽水馬桶更遑論智能手機的時代，她也不肯。
“我總覺得，這件事裏有 bug.”方凱旋說。
“你是聰明人。”
如果任何人都可以回到過去，將其視為一趟旅行。這秘密保不住的，怎會沒人知道。
“時空旅行，代價巨大。”他輕輕說，“會對內臟器官造成不可逆的影響，程度因人而異。此外，祖父悖論始終沒有完美的解決方案。因此，這項技術始終只控制在極小範圍之內，不是技術不能達成，是倫理問題無法解決。”
“那你們還肯？”
“只是從事這行的本分。”
方凱旋猶豫了一下，沒問出口，代價是什麽呢。
他卻好似看透她的心思，“巨噬細胞線粒體喪失攝取鈣離子的能力，引發免疫系統的慢性激活，從而出現炎癥性衰老。”
“會老得比較快。”他進一步解釋道，“快速衰老，是比壽命短更可怕的事。因你會漸漸與朋友愛人不再同齡，從而被正常生活拋棄。比如，如果三十歲的你和六十歲的我在一起，別人會怎麽想？”
方凱旋笑，“想必會認為你一定是個有錢人。”
他也笑了。
只願長醉不願醒，如果不用回到現實該多好。
他們所能擁有的，大概也不過是忽而今夏，就當是夢一場。然後他回到飲酒被視為墮落，戀愛被當成浪費的年代。
兩人默默無語，車子在綠色山野中滑動，前方道路曲折環繞，仿佛無窮無盡。
要真能無窮無盡該多好。要能像童話一樣簡單該多好。童話裏公主也可以和野獸成為愛人。何況同為人類，只是在時空縫隙裏稍稍錯了身。
又回到安提瓜，這個有許多漂亮庭院的城市，雖不是繁華都市，但立即將他們打回現實，沈入摩托車轟鳴和放著勁歌金曲的雞車之間。
這原本討厭的噪聲，在此刻方凱旋耳中都變親切。
可下一秒她立即意識到，這對他來說可能太沈重，鑒於他來自那個靜謐，清潔，恒溫，無菌的未來。
他們信步而行，經過麥當勞時，兩人相視而笑。猶記得方凱旋那次特意改了機票，回去找他赴薯餅之約。那是方凱旋人生中最沖動的時刻之一。
“謝謝你。不是你付出這許多，我們不會有機會再見面的。”他誠懇地說。
“不是你開口請我喝咖啡，我們也不會在這裏。”她只挽著他的手看月亮。
這晚的月亮，跟他們在湖區看到的又不同，沒有湖水襯托出那樣近乎嚴厲拷問的亮，這晚微黃的溫柔正像《半生緣》裏寫的，像一盞街燈升起來，特別的有人間味。
令人不由想起一些家長裏短，雞毛蒜皮。
他們坐在市中心廣場的長椅。天色幽藍，圍繞著城市的群山則藍得更深一些。
“好在短短一年，一起做過飯，旅游過，登過山，下過海，很多情侶一輩子沒做的事，都做過了。我不遺憾。”方凱旋做豁達狀。可眼下這情景，哪怕想開玩笑，說出來都變沈重。
“你未必需要現在就開始做總結陳詞。”他安慰她。只是這話聽在方凱旋耳中，替代不了地久天長的決心。
“時間不早了可我一刻也不想離開你。
一刻也不想離開你可時間畢竟是不早了。”
方凱旋偷來這句話形容此刻心情。對她來說，變老固然傷感，但畢竟緩慢，如果加上醫美手段，大可以幾年裏保持原狀。
可他的衰老也許是一瞬間的事。
方凱旋不由自主悄悄觀察他，看是否會忽然冒出變白的發絲，或眼角皺紋忽地變深。
他很容易就察覺她的意圖，笑著說：“不會像恐怖電影裏那樣快。”
方凱旋臉紅。她不想他覺得她認為他是異類。
但他仿佛全不介意。情緒穩定，不自大，不自卑，坦蕩，誠懇。
她忍不住問：“你們那時候，人人都這樣謙謙君子？”
“一些無益的情緒，譬如嫉妒，暴躁，已經可以通過手術方法消除。”
方凱旋撇撇嘴。這和批量制造的機器人有什麽分別。
他似乎看出她心思，“每個人還會保留個性，照樣有自私自利，陰險狡詐的人。”
“那我就放心了。”
“我跟你說過，我這樣的性格，並不被視為主流。”他聲音有點寂寥。
方凱旋忙拉住他的手，“這不巧了麽，我這種動輒破碎的戀愛腦，在這個年代也是非主流了。”
兩人笑起來。
盡管時間不早了。
方凱旋幽幽問：“還有多少時間？”
他才醒悟過來：“你是以為我就會這樣一去不回？”
“不然呢？”
“當然還會再回來。”
方凱旋沒有回答。她只將此當成一種誠摯表達。
晚上兩人去一家小餐廳吃飯，是當地飲食，卻很符合中國胃，牛肉或雞肉湯鍋，湯中加有玉米、牛油果各類蔬菜，甚至還有米飯。小小餐廳就幾張桌子，早早坐滿人。
方凱旋心裏不合時宜冒出幾個字，“最後的晚餐。”
當然並沒有說出口。
日哭夜哭，也不會改變現實。那麽何不歡樂今宵。
於是她不僅胃口大開，吃下整鍋牛骨湯，還喝下甜度超標的熱可可。
這地方盛產世界聞名的咖啡豆，巧克力，街頭紀念品店也是滿坑滿谷的咖啡和可可制品。
此行沒來得及去咖啡莊園是個遺憾，全因在湖區逗留太久，超過預定行程。
可也是最好的安排。那裏是他們真正袒露心懷之地。
前面所有的浪漫邂逅，都超不過男女間的露水情緣。只有得知對方不為人知乃至不可告人那面，才算真正感情進階。
“你記不記得，你第一次教育我，說真善美裏面，‘真’最重要。沒有真，別的都無從談起？”
他有些羞慚：“對不起，我那時候風度不夠，不該那樣鐵口直斷。”
“不不，我回答你：我之所以完全不怕，是因為你很真。我身邊有許多人，比你更像來自另一時空的異類。”
除了咖啡與可可，危地馬拉盛產翡翠，街頭開了不少玉石店。方凱旋拉他進去，看上一條金色細鏈，一塊圓形灰綠玉墜。
大概只是鍍金，價格並不高，她試戴後正要付錢，卻被他搶著付掉。
她並不和他爭搶，只是笑，“這麽快就學會我們的禮節？不過今天男性也早已不主動付賬了。”
“其實我還很喜歡這點。”
在他的年代，男女完全平等，未經允許為女伴付款，會被視為歧視行為。
他原本深深認可這樣的價值觀。
只不過此時此刻，他期待看到她的笑臉。
他很明白她不是為那塊小小鏈墜而笑。是一種朦朧的喜悅，不是從心裏，而仿佛從胃裏湧起一陣輕柔的眩暈。
一百多年前英文裏用“胃裏飛蝴蝶”來形容這種不可名狀的快樂。
這個說法早已過時沒人用，但此時此刻他體會到了。
經此一役，軟弱膽小的方凱旋靈魂得以升華，連逃不開的離別也可以灑脫對待。
方凱旋看他也面色平靜，此前的脆弱糾結不翼而飛。肩負重大秘密的人，總算可以宣之於口，的確是種解脫。
夜色降臨，山中夜晚總是格外平靜。哪怕摩托轟鳴聲，也像一滴水融入大海那樣，消失於寂寂晚風。
“很久前有人問過我，人最重要的品格是什麽？那時候我回答不出。他說，是知其不可為而為之。”
“為什麽？”
“知其可為，是安全，是計算。知其不可為而為之，是傻，是無謂犧牲。但在一個充滿聰明人的世界裏，傻子才可愛。謝謝你把在這裏有限的時間，與我共度。”
“永志不忘。”他牽起她的手，放在唇邊，“可你為什麽說的仿佛再也見不到了？”
方凱旋一怔。
“你剛說的，知其不可為而為之，是最大誠意。”他頓了頓，“你以為我真的就這樣放棄麽。”
方凱旋楞住，輕輕搖搖頭。
她自問做不到的事，何必期望別人犧牲。
“你聽我說。”他聲音放得極低，仿佛有人在旁窺視似的，“當然是可以再見的。就像這一次。還有上一次。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麽這次可以來這裏？”
///
這幾張驚心動魄 好像一下子把前面的蟄伏和鋪墊拉起來了
病嬌男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方凱旋內心忽然一片澄明，原來之前他關於老不老的糾結，癥結在這裏。
他沒回答，只點點頭。
“你逃不逃得掉？我可以窩藏你。”方凱旋知道只是玩笑話。
誰有權將另一個人連根拔起，無根無基拋進另一個時代漩渦裏。
憑愛情嗎，也未免太自私。
他忍不住笑出來：“不需要逃。我們不讚成暴力和管控，只要出於自願，可以留下來。只不過，理性人不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可以理解。讓方凱旋回到沒有電力供應沒有抽水馬桶更遑論智能手機的時代，她也不肯。
“我總覺得，這件事裏有 bug.”方凱旋說。
“你是聰明人。”
如果任何人都可以回到過去，將其視為一趟旅行。這秘密保不住的，怎會沒人知道。
“時空旅行，代價巨大。”他輕輕說，“會對內臟器官造成不可逆的影響，程度因人而異。此外，祖父悖論始終沒有完美的解決方案。因此，這項技術始終只控制在極小範圍之內，不是技術不能達成，是倫理問題無法解決。”
“那你們還肯？”
“只是從事這行的本分。”
方凱旋猶豫了一下，沒問出口，代價是什麽呢。
他卻好似看透她的心思，“巨噬細胞線粒體喪失攝取鈣離子的能力，引發免疫系統的慢性激活，從而出現炎癥性衰老。”
“會老得比較快。”他進一步解釋道，“快速衰老，是比壽命短更可怕的事。因你會漸漸與朋友愛人不再同齡，從而被正常生活拋棄。比如，如果三十歲的你和六十歲的我在一起，別人會怎麽想？”
方凱旋笑，“想必會認為你一定是個有錢人。”
他也笑了。
只願長醉不願醒，如果不用回到現實該多好。
他們所能擁有的，大概也不過是忽而今夏，就當是夢一場。然後他回到飲酒被視為墮落，戀愛被當成浪費的年代。
兩人默默無語，車子在綠色山野中滑動，前方道路曲折環繞，仿佛無窮無盡。
要真能無窮無盡該多好。要能像童話一樣簡單該多好。童話裏公主也可以和野獸成為愛人。何況同為人類，只是在時空縫隙裏稍稍錯了身。
又回到安提瓜，這個有許多漂亮庭院的城市，雖不是繁華都市，但立即將他們打回現實，沈入摩托車轟鳴和放著勁歌金曲的雞車之間。
這原本討厭的噪聲，在此刻方凱旋耳中都變親切。
可下一秒她立即意識到，這對他來說可能太沈重，鑒於他來自那個靜謐，清潔，恒溫，無菌的未來。
他們信步而行，經過麥當勞時，兩人相視而笑。猶記得方凱旋那次特意改了機票，回去找他赴薯餅之約。那是方凱旋人生中最沖動的時刻之一。
“謝謝你。不是你付出這許多，我們不會有機會再見面的。”他誠懇地說。
“不是你開口請我喝咖啡，我們也不會在這裏。”她只挽著他的手看月亮。
這晚的月亮，跟他們在湖區看到的又不同，沒有湖水襯托出那樣近乎嚴厲拷問的亮，這晚微黃的溫柔正像《半生緣》裏寫的，像一盞街燈升起來，特別的有人間味。
令人不由想起一些家長裏短，雞毛蒜皮。
他們坐在市中心廣場的長椅。天色幽藍，圍繞著城市的群山則藍得更深一些。
“好在短短一年，一起做過飯，旅游過，登過山，下過海，很多情侶一輩子沒做的事，都做過了。我不遺憾。”方凱旋做豁達狀。可眼下這情景，哪怕想開玩笑，說出來都變沈重。
“你未必需要現在就開始做總結陳詞。”他安慰她。只是這話聽在方凱旋耳中，替代不了地久天長的決心。
“時間不早了可我一刻也不想離開你。
一刻也不想離開你可時間畢竟是不早了。”
方凱旋偷來這句話形容此刻心情。對她來說，變老固然傷感，但畢竟緩慢，如果加上醫美手段，大可以幾年裏保持原狀。
可他的衰老也許是一瞬間的事。
方凱旋不由自主悄悄觀察他，看是否會忽然冒出變白的發絲，或眼角皺紋忽地變深。
他很容易就察覺她的意圖，笑著說：“不會像恐怖電影裏那樣快。”
方凱旋臉紅。她不想他覺得她認為他是異類。
但他仿佛全不介意。情緒穩定，不自大，不自卑，坦蕩，誠懇。
她忍不住問：“你們那時候，人人都這樣謙謙君子？”
“一些無益的情緒，譬如嫉妒，暴躁，已經可以通過手術方法消除。”
方凱旋撇撇嘴。這和批量制造的機器人有什麽分別。
他似乎看出她心思，“每個人還會保留個性，照樣有自私自利，陰險狡詐的人。”
“那我就放心了。”
“我跟你說過，我這樣的性格，並不被視為主流。”他聲音有點寂寥。
方凱旋忙拉住他的手，“這不巧了麽，我這種動輒破碎的戀愛腦，在這個年代也是非主流了。”
兩人笑起來。
盡管時間不早了。
方凱旋幽幽問：“還有多少時間？”
他才醒悟過來：“你是以為我就會這樣一去不回？”
“不然呢？”
“當然還會再回來。”
方凱旋沒有回答。她只將此當成一種誠摯表達。
晚上兩人去一家小餐廳吃飯，是當地飲食，卻很符合中國胃，牛肉或雞肉湯鍋，湯中加有玉米、牛油果各類蔬菜，甚至還有米飯。小小餐廳就幾張桌子，早早坐滿人。
方凱旋心裏不合時宜冒出幾個字，“最後的晚餐。”
當然並沒有說出口。
日哭夜哭，也不會改變現實。那麽何不歡樂今宵。
於是她不僅胃口大開，吃下整鍋牛骨湯，還喝下甜度超標的熱可可。
這地方盛產世界聞名的咖啡豆，巧克力，街頭紀念品店也是滿坑滿谷的咖啡和可可制品。
此行沒來得及去咖啡莊園是個遺憾，全因在湖區逗留太久，超過預定行程。
可也是最好的安排。那裏是他們真正袒露心懷之地。
前面所有的浪漫邂逅，都超不過男女間的露水情緣。只有得知對方不為人知乃至不可告人那面，才算真正感情進階。
“你記不記得，你第一次教育我，說真善美裏面，‘真’最重要。沒有真，別的都無從談起？”
他有些羞慚：“對不起，我那時候風度不夠，不該那樣鐵口直斷。”
“不不，我回答你：我之所以完全不怕，是因為你很真。我身邊有許多人，比你更像來自另一時空的異類。”
除了咖啡與可可，危地馬拉盛產翡翠，街頭開了不少玉石店。方凱旋拉他進去，看上一條金色細鏈，一塊圓形灰綠玉墜。
大概只是鍍金，價格並不高，她試戴後正要付錢，卻被他搶著付掉。
她並不和他爭搶，只是笑，“這麽快就學會我們的禮節？不過今天男性也早已不主動付賬了。”
“其實我還很喜歡這點。”
在他的年代，男女完全平等，未經允許為女伴付款，會被視為歧視行為。
他原本深深認可這樣的價值觀。
只不過此時此刻，他期待看到她的笑臉。
他很明白她不是為那塊小小鏈墜而笑。是一種朦朧的喜悅，不是從心裏，而仿佛從胃裏湧起一陣輕柔的眩暈。
一百多年前英文裏用“胃裏飛蝴蝶”來形容這種不可名狀的快樂。
這個說法早已過時沒人用，但此時此刻他體會到了。
經此一役，軟弱膽小的方凱旋靈魂得以升華，連逃不開的離別也可以灑脫對待。
方凱旋看他也面色平靜，此前的脆弱糾結不翼而飛。肩負重大秘密的人，總算可以宣之於口，的確是種解脫。
夜色降臨，山中夜晚總是格外平靜。哪怕摩托轟鳴聲，也像一滴水融入大海那樣，消失於寂寂晚風。
“很久前有人問過我，人最重要的品格是什麽？那時候我回答不出。他說，是知其不可為而為之。”
“為什麽？”
“知其可為，是安全，是計算。知其不可為而為之，是傻，是無謂犧牲。但在一個充滿聰明人的世界裏，傻子才可愛。謝謝你把在這裏有限的時間，與我共度。”
“永志不忘。”他牽起她的手，放在唇邊，“可你為什麽說的仿佛再也見不到了？”
方凱旋一怔。
“你剛說的，知其不可為而為之，是最大誠意。”他頓了頓，“你以為我真的就這樣放棄麽。”
方凱旋楞住，輕輕搖搖頭。
她自問做不到的事，何必期望別人犧牲。
“你聽我說。”他聲音放得極低，仿佛有人在旁窺視似的，“當然是可以再見的。就像這一次。還有上一次。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麽這次可以來這裏？”
///
這幾張驚心動魄 好像一下子把前面的蟄伏和鋪墊拉起來了
病嬌男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