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若你喜歡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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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若你喜歡怪人
方凱旋反應過來。既然就像出次長差，那總有回去的時候。
不是不傷感的，但方凱旋跟自己說，其實不妨當是一場旅途中的艷遇，結束後再不聯系是最好的。妄圖進入對方生活，那可成了真瘋子。
這樣想想，便好過許多。方凱旋甚至覺得有些輕松，像是另一只靴子總算落下。他不對勁，這就對了。否則這事總有哪裏有問題。愛情哪有這樣順利，不吃苦頭的。
方凱旋問他什麽時候回，他沒直接回答，反而說：“我比較喜歡這個年代。人還是有缺點有欲望的人，還沒變成完美冰冷的假人。”
“完美不好嗎？”
“完美不夠真。”他搖搖頭，“另外，完全出於私心，我想弄明白愛情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方凱旋笑起來：“所以那時候人類已經不再談戀愛了？”
“愛情這東西早不存在了，因為它低效又無用，不會對整體社會運作和技術發展產生任何正面效益，從個人層面，多數情況下也只會浪費時間精力，是荒廢人生的低效行為。就好像今天明明有飛行器，今天卻非要乘馬車去目的地，毫無必要，並且結果往往很壞。很多人的人生是就此淪落的。”
這也合乎邏輯。不要說很久以後，就連今天，比方凱旋更年輕的一代早已不將戀愛作為人生必選。
如此下去，再過幾十年，戀愛腦會像天花一樣徹底消失，可以想見。
“可你想試試？”方凱旋問。
“不不，”他忽然局促，方凱旋這才反映過來他在擔心什麽，“我絕沒有拿你做實驗品的意思。我只是一直好奇，是你們太愚蠢天真，還是我們這代人太淺薄功利。”
就像好奇不完美的日落是什麽樣子。
就像原本討厭的陰天雨天，也可以變成動人的。
就像已經有了搭配完美的營養代餐，總還會想吃美食。
就像方凱旋所在的世界，沒人會在月夜睡不著臨時出門訪友，未約而至已經變成失禮。可“懷民亦未寢”有許多人還常懷戀。
“家庭呢，難道家庭也不覆存在？”方凱旋此刻好奇已經大過驚懼。
他頓一下，像在思考怎麽說才不冒犯：“你大概也讀過，一夫一妻制家庭在人類歷史上存在的時間，原本就非常之短。它並非什麽天經地義。”
方凱旋有太多太多問題，好奇到他覺得她才是不對勁的那個人。
“你真的不怕？”他好像不信，又像松了口氣。
“怕。怕得要死。可我莫名自信覺得你不會傷害我。”方凱旋義正詞嚴說完，又躊躇起來，“不會的……吧？”
“當然不會。”他笑出來，又意識到這對她來說也許並不好笑，於是剎住。
方凱旋好似放下心來，只仔仔細細盯他。他被看得發毛，晃晃她的手臂，哀求一樣。
陳奕迅那麽多歌，方凱旋最喜歡《打回原形》。以前是因為太過愛人，下意識將愛人的位置擺得極高，自身就變得越來越渺小，字字句句，都是在懇求愛人垂憐。
如今他和她都打回原形，這首歌便恰如其分。
若你喜歡怪人。其實要不了幾十年，方凱旋會變成雞皮鶴發的老太太。時間長河浩浩蕩蕩，任何人的不舍或哀求都不重要，生老病死從不曾憐憫任何人。古有秦始皇求長生不老藥，如今矽谷富豪換兒子的血但求駐顏，都是為了對抗這虛無。
他沒有令她害怕，空無的未來反而叫她寒戰。
他仿佛看透她心事，輕聲說：“古人壽命只得三四十歲，他們也並非不快樂。”
“但人很貪心，總想要天長地久。”方凱旋無數心事，卻只能這樣泛泛而論。不能說出口的是，跟他在一起有數的日子，令她產生天長地久的幻覺。
但天長地久本來就是虛幻的。想破這一點，倒不傷心了。
短短幾個瞬間，方凱旋心中已經是百轉千回。
她不知道他察覺沒有。也許，他們那代人已經進化出忽略負面情緒的技能。
陀思妥耶夫斯基說，“人是一個謎。它必須被解開。如果你用一生去嘗試解開它，不要說你浪費了時間。我之所以研究這個謎，是因為我想成為一個人。”
所以，這一切都不是浪費時間。
因此方凱旋最後反倒輕松，只問：
明天我們去哪裏？
不需要預定行程，兩人就在湖邊看著通勤船來去也是好的。薄薄鋼板焊成的船，坐上去感覺腳下便是浪，擔心會被彈飛，廢氣也未經處理排入空中。可湖面遼闊，只要船只開遠，仍覺得一片沈靜。
他們臨時決定租一艘船開出去，在湖中央碧波中晃晃悠悠，日光強烈，但溫度恰好。方凱旋躺在船中，竟然睡了一覺。
醒來不知天在水，只有經過的船只帶來一陣蕩漾。
她主動請纓，要講個笑話來聽。
“你知道，動物園裏哪種動物最厲害？”
“誰？”
“斑馬。”
“為什麽？”
“因為斑馬既有白道也有黑道。”話出口，她也覺得實在太爛，不由捂住臉。向晚時分金色夕陽從她指縫漏下來。
他捧場地笑。
“你能不能讓時間就這樣停下？”她一邊問一邊想，人可真是貪心啊。
“我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人。”他輕輕撫摸她的頭發，“承蒙不棄，願意陪我看往日世界。”
她拉住他兩只手，蒙在自己臉上，“可以說我淺薄，可我真的怕老，不想變成老太太。”
“說不定我先變成老頭子。”
她搖搖頭，所謂白頭偕老，是做不到的事。
他也搖搖頭，沒有解釋。兩人只是十指交纏，靜靜望向湖水。
遠處，太陽已接近地平線。都市裏見不到這景象，因為地平線早不可見，被無數難看的高樓遮擋。即便沒有遮擋，即便晴朗天氣，遠方也總有塵霾沈降，成為一種灰白。
而此處，太陽肉眼可見一點點西沈，沒入水面。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杳杳暮色裏很難不湧起一種交雜了溫柔與痛惜的情緒。
“那我再給你講一個故事吧。”她仰頭看著他認真的面孔，輕聲說。
一名窮書生途中借宿，當時主人還在做飯，便取出青瓷枕，讓書生先睡一覺，這時候主人正在煮小米飯。書生睡下，在夢中娶妻生子，享盡榮華富貴。一覺醒來，主人的小米飯還沒熟。
她與他的故事，就是黃粱一夢。
***
即便是夢，也不願醒，但酒店需要 checkout，航班需要搭乘，塵世間一切仍需要按照固有規律運行，並不會給一對相信時間旅行的伴侶一個不變的諾言。
他們來湖區時，將大件行李寄存在安提瓜城，每人只帶一個背包，幾件換洗衣物和洗漱用品。回程路上行李輕巧，更覺得仿佛只是臨時出趟門，黃昏時便可歸家。
殊不知方凱旋的世界已天旋地轉。
“你好像特別鎮靜。和我想象的反應不同。”回程船上，顧其野忍不住說。
“你想象中會什麽樣，尖叫哭喊，驚恐萬分？”
“記得第一次見到你時，仿佛整個人剛被拼起來那樣脆弱，但一不小心又會破碎。”
方凱旋臉上不由露出笑容。可不是麽，那時她是驚弓之鳥，任何驚嚇都經受不起了。
那時候她不會想到，這一年裏會這樣上山入海，東奔西走，從冰凍的遠東西伯利亞到接近赤道的熱帶危城。這一年她打破許多限制也粉碎內心很多刻板印象，回頭再看才知道在鋼筋水泥都市裏做一個天天踩著高跟鞋捧一杯咖啡進辦公室自以為是的螺絲釘還顧盼自雄有多麽淺薄。
世界是很大的，方凱旋。她在內心同自己說。
不僅很大，還可以很遼遠。不僅是地理，也可以有時間。
這樣想她便不會害怕。她只是對故事的結局十分不安。
是不可能十全十美，永生永世的。
她猜，他也正想著一樣的問題。
只是，兩個人都沒有解決方案的時候，誰也不願率先開口。異國異地戀都足以摧毀一對發誓永生永世的伴侶。何況時間。
安靜許久，方凱旋忍不住問：“你這樣……難道真就像乘飛機那樣簡單？”
他笑笑：“今天的生活方式，對我們身體會有損傷。比如空氣汙染，對我來說像時刻在吸二手煙。”
“那時已經解決這個問題？”
“所有空氣都經過濾和特殊處理，像雨後一樣清新，有利健康。另外，也早已無人飲酒，酒是已被證實的致癌物，更不要說香煙或毒品。”
“所以前兩天我們喝酒，是不是像服毒一樣蠢？”
“那倒不會。一代人有一代快樂源泉。”
“你們呢？”
“所有快樂都可以通過不會成癮的生物電方式獲得。”
“包括性的快樂？”方凱旋單純好奇。
他仿佛害羞似的，“需要藉由真人獲得的東西……都是無比麻煩之事。不過自然也有少數懷舊派。好像……森林派僧侶？”
“你們的世界好無聊。”方凱旋眨眨眼。
“如今的確豐富多彩得多。”他承認。
“那麽代價是……”方凱旋沒忘記關鍵問題。
“眼下這環境，”說這話時，他們已經上了巴士，窗外不時有摩托車嘯叫著超車，留下團團黑煙，“對我來說不算即刻危險，但有毒害，因為我們在人造的極端潔凈環境中長大。”
方凱旋忽然明白了，“所以會衰老得特別快，是不是？”
///
我今天請半天假就是為了在草地上一邊讀一邊潸然淚下
Hug hug
這個轉折可真是沒想到。。。從職場和公路變哲學追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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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傷感的，但方凱旋跟自己說，其實不妨當是一場旅途中的艷遇，結束後再不聯系是最好的。妄圖進入對方生活，那可成了真瘋子。
這樣想想，便好過許多。方凱旋甚至覺得有些輕松，像是另一只靴子總算落下。他不對勁，這就對了。否則這事總有哪裏有問題。愛情哪有這樣順利，不吃苦頭的。
方凱旋問他什麽時候回，他沒直接回答，反而說：“我比較喜歡這個年代。人還是有缺點有欲望的人，還沒變成完美冰冷的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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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不夠真。”他搖搖頭，“另外，完全出於私心，我想弄明白愛情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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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合乎邏輯。不要說很久以後，就連今天，比方凱旋更年輕的一代早已不將戀愛作為人生必選。
如此下去，再過幾十年，戀愛腦會像天花一樣徹底消失，可以想見。
“可你想試試？”方凱旋問。
“不不，”他忽然局促，方凱旋這才反映過來他在擔心什麽，“我絕沒有拿你做實驗品的意思。我只是一直好奇，是你們太愚蠢天真，還是我們這代人太淺薄功利。”
就像好奇不完美的日落是什麽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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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方凱旋所在的世界，沒人會在月夜睡不著臨時出門訪友，未約而至已經變成失禮。可“懷民亦未寢”有許多人還常懷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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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凱旋有太多太多問題，好奇到他覺得她才是不對勁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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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不會。”他笑出來，又意識到這對她來說也許並不好笑，於是剎住。
方凱旋好似放下心來，只仔仔細細盯他。他被看得發毛，晃晃她的手臂，哀求一樣。
陳奕迅那麽多歌，方凱旋最喜歡《打回原形》。以前是因為太過愛人，下意識將愛人的位置擺得極高，自身就變得越來越渺小，字字句句，都是在懇求愛人垂憐。
如今他和她都打回原形，這首歌便恰如其分。
若你喜歡怪人。其實要不了幾十年，方凱旋會變成雞皮鶴發的老太太。時間長河浩浩蕩蕩，任何人的不舍或哀求都不重要，生老病死從不曾憐憫任何人。古有秦始皇求長生不老藥，如今矽谷富豪換兒子的血但求駐顏，都是為了對抗這虛無。
他沒有令她害怕，空無的未來反而叫她寒戰。
他仿佛看透她心事，輕聲說：“古人壽命只得三四十歲，他們也並非不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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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幾個瞬間，方凱旋心中已經是百轉千回。
她不知道他察覺沒有。也許，他們那代人已經進化出忽略負面情緒的技能。
陀思妥耶夫斯基說，“人是一個謎。它必須被解開。如果你用一生去嘗試解開它，不要說你浪費了時間。我之所以研究這個謎，是因為我想成為一個人。”
所以，這一切都不是浪費時間。
因此方凱旋最後反倒輕松，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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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主動請纓，要講個笑話來聽。
“你知道，動物園裏哪種動物最厲害？”
“誰？”
“斑馬。”
“為什麽？”
“因為斑馬既有白道也有黑道。”話出口，她也覺得實在太爛，不由捂住臉。向晚時分金色夕陽從她指縫漏下來。
他捧場地笑。
“你能不能讓時間就這樣停下？”她一邊問一邊想，人可真是貪心啊。
“我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人。”他輕輕撫摸她的頭發，“承蒙不棄，願意陪我看往日世界。”
她拉住他兩只手，蒙在自己臉上，“可以說我淺薄，可我真的怕老，不想變成老太太。”
“說不定我先變成老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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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搖搖頭，沒有解釋。兩人只是十指交纏，靜靜望向湖水。
遠處，太陽已接近地平線。都市裏見不到這景象，因為地平線早不可見，被無數難看的高樓遮擋。即便沒有遮擋，即便晴朗天氣，遠方也總有塵霾沈降，成為一種灰白。
而此處，太陽肉眼可見一點點西沈，沒入水面。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杳杳暮色裏很難不湧起一種交雜了溫柔與痛惜的情緒。
“那我再給你講一個故事吧。”她仰頭看著他認真的面孔，輕聲說。
一名窮書生途中借宿，當時主人還在做飯，便取出青瓷枕，讓書生先睡一覺，這時候主人正在煮小米飯。書生睡下，在夢中娶妻生子，享盡榮華富貴。一覺醒來，主人的小米飯還沒熟。
她與他的故事，就是黃粱一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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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夢，也不願醒，但酒店需要 checkout，航班需要搭乘，塵世間一切仍需要按照固有規律運行，並不會給一對相信時間旅行的伴侶一個不變的諾言。
他們來湖區時，將大件行李寄存在安提瓜城，每人只帶一個背包，幾件換洗衣物和洗漱用品。回程路上行李輕巧，更覺得仿佛只是臨時出趟門，黃昏時便可歸家。
殊不知方凱旋的世界已天旋地轉。
“你好像特別鎮靜。和我想象的反應不同。”回程船上，顧其野忍不住說。
“你想象中會什麽樣，尖叫哭喊，驚恐萬分？”
“記得第一次見到你時，仿佛整個人剛被拼起來那樣脆弱，但一不小心又會破碎。”
方凱旋臉上不由露出笑容。可不是麽，那時她是驚弓之鳥，任何驚嚇都經受不起了。
那時候她不會想到，這一年裏會這樣上山入海，東奔西走，從冰凍的遠東西伯利亞到接近赤道的熱帶危城。這一年她打破許多限制也粉碎內心很多刻板印象，回頭再看才知道在鋼筋水泥都市裏做一個天天踩著高跟鞋捧一杯咖啡進辦公室自以為是的螺絲釘還顧盼自雄有多麽淺薄。
世界是很大的，方凱旋。她在內心同自己說。
不僅很大，還可以很遼遠。不僅是地理，也可以有時間。
這樣想她便不會害怕。她只是對故事的結局十分不安。
是不可能十全十美，永生永世的。
她猜，他也正想著一樣的問題。
只是，兩個人都沒有解決方案的時候，誰也不願率先開口。異國異地戀都足以摧毀一對發誓永生永世的伴侶。何況時間。
安靜許久，方凱旋忍不住問：“你這樣……難道真就像乘飛機那樣簡單？”
他笑笑：“今天的生活方式，對我們身體會有損傷。比如空氣汙染，對我來說像時刻在吸二手煙。”
“那時已經解決這個問題？”
“所有空氣都經過濾和特殊處理，像雨後一樣清新，有利健康。另外，也早已無人飲酒，酒是已被證實的致癌物，更不要說香煙或毒品。”
“所以前兩天我們喝酒，是不是像服毒一樣蠢？”
“那倒不會。一代人有一代快樂源泉。”
“你們呢？”
“所有快樂都可以通過不會成癮的生物電方式獲得。”
“包括性的快樂？”方凱旋單純好奇。
他仿佛害羞似的，“需要藉由真人獲得的東西……都是無比麻煩之事。不過自然也有少數懷舊派。好像……森林派僧侶？”
“你們的世界好無聊。”方凱旋眨眨眼。
“如今的確豐富多彩得多。”他承認。
“那麽代價是……”方凱旋沒忘記關鍵問題。
“眼下這環境，”說這話時，他們已經上了巴士，窗外不時有摩托車嘯叫著超車，留下團團黑煙，“對我來說不算即刻危險，但有毒害，因為我們在人造的極端潔凈環境中長大。”
方凱旋忽然明白了，“所以會衰老得特別快，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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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請半天假就是為了在草地上一邊讀一邊潸然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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