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飛光，飛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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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飛光，飛光
兩人相識以來，以地球計時而言並不算久。可許多真心話，這短短幾個月裏他們都說過了。
除了他的身份細節。
一再推脫，不像他的為人。可說出來，大概她會覺得他是瘋子騙子，大概一切就都結束了。從那個藍色黃昏開始他知道這天遲早要來，但還是忍不住想拖延到來的時間。
一拖再拖，大概就是此刻了。
方凱旋這一年裏，他陪在她身邊的時間只有幾周，兩人終究離多聚少。不在一起時他發誓要精進中文，於是她布置他每天學一首唐詩。
兩個人當然是鬧著玩兒，過家家似的。但他的確由此讀到驚為天人的一首，李賀的《苦晝短》。越看越覺得，詩人寫下的是一首挽歌。
恰好也有點像他們的主題曲。
飛光飛光，勸爾一杯酒。
飛逝的時間，能不能為我們稍稍駐留。
顧其野下定決心。他最近偶爾走神，方凱旋只以為他在想工作，沒當回事。殊不知他時刻在想著這件事。
可還是很難開口。
不是怕壞的結果。壞結果是一定的。是怕她被嚇到。
“我說過我年紀大你許多。”他下定決心這晚務必全數交代，一場幻夢無法這樣不夠坦白地繼續下去。
因為他的世界裏，求真唯實最重要。
“大多少？三歲？五歲？我不覺得這會成為問題。”
方凱旋依然沒當回事。他們不過是萍水相逢，待彼此有些特殊，可遠沒到山盟海誓的地步。他怎麽如此死板，非要不斷強調年齡差異。況且，任誰看他都正值最佳年齡，絲毫不用擔心衰老這件事。
他想了想，換種說法：“你有沒有看過一部電影《本傑明巴頓奇事》？”
“當然。”方凱旋有些心不在焉，一邊在猜測他到底會拿什麽作為免責借口，“不要告訴我，你和電影裏的本傑明一樣，所以強調自己年齡大，因為會越活越年輕，最終回到繈褓。”
“不不，我是說，如果我變得很老，你會怎麽樣？”
對這雲山霧罩的借口，方凱旋開始不耐煩。他還從沒有這樣不坦率過。
“你到底想說什麽？”她臉色已經變難看。
“我也很希望我能留下來。”
“可是……什麽？”方凱旋知道，這些話後面永遠跟著一個“可是”。“可是”後面，才是對方真正想說的話，前面都只是掩飾意圖的煙霧彈，使人受傷時稍微不那麽難堪。
對他，她雖然願意多一分額外的理解，但耐心也差不多消耗殆盡：“沒關系，你可以直說的。”
不必胡亂編造借口。
為了讓氣氛不那麽僵硬，她笑著搖搖頭：“通常這時候男人會說，我生了重病不能拖累你，之類。”
這不像一個問句。而是一句慨嘆。
方凱旋不由摸摸他的頭發，他頭發微彎且硬，在她手心蓬蓬的。她輕聲安慰，“那時候我也是老太太了。不必擔心。”
他勉強笑笑。方凱旋想，難不成他真身患重疾，害怕很快變得衰弱，故有此問。
可見他上山下海生龍活虎，完全不像是重病之人。
看她疑惑又悲哀的樣子，他嘆一口氣，拉起她的手，觸到自己耳後，那是一塊金屬質感的皮膚，比其他地方都光滑且冷。
“我說出來，你不會信的。”
“何妨一試呢。否則……”她低聲說，“我真的怕我無法再信任何人。”
他是在她信任的荒漠裏找到她的。再這樣兜圈下去，那難得的一點真就會蕩然無存。
他也聽明白，這句話近似於方凱旋版本的最後通牒。
於是他生怕自己後悔似的，飛快地說：“我想，你早已察覺了我身上不合乎常理不適應時代的許多細節，只是你並不願意深究，只是輕輕放過。但問題始終在你心中，我感覺得到。今天我必須告訴你，我跟你並不生活在同一年代，只是為了工作原因短期停留。如果長期生活下來，由於環境劇變的緣故，我會快速變老。”
慢著。
方凱旋擡起眼，定定望著他。
“你記得我說，我們那裏四級氣候宜人，不再為極端天氣困擾？”他說。
“很多島國都是如此。”
“不，我說的不是地域差別，”他字斟句酌，“是時間。”
“請繼續。”方凱旋心中有什麽東西轟然響著，可奇怪的是，又仿佛迷霧散去，變得清澄，“放心，我不會驚嚇逃走。至少我看過《環形使者》也看過《時間旅行者的妻子》，甚至如果周圍遍布著楚門世界的攝影機，也不是不能接受。但我需要知道更多。”
“如果明早一睜眼，發現我現出原形，你會不會怕？譬如一只馬來貘。”
他仍還沒學會適時適度開玩笑。
方凱旋深深盯進他的眼睛：“我是認真的。”
“對不起，”他忙道歉，“我擔心你怕，故此開不合時宜的玩笑。”
方凱旋輕輕說：“當然是怕的。但哪怕今天三體人降臨，也未必會消滅我們，對不對？”
“我不是異星客。我只是個普通人。你大可以將我看作一名一百二十歲的老翁。”
“我不是戀老癖。”關鍵時刻，方凱旋竟然放松下來。
至少他不是無法溝通的冷血異星人或其他物種。早上剛看過新聞，有人在北海道徒步，被熊拖走，並在活著的情形下被吃掉，只剩殘肢。
好歹不是非我族類，至少是可以好好對話的。
細想起來，的確沒什麽好怕的。
自古至今，人類總想獲取兩種能力，一曰時間穿梭，二曰隔空取物。
以今時今日之科技昌明，星際旅行已經常見，時間旅行也早有理論完美支撐，只不過是早晚的事。
“你竟然就這樣接受這一點？”這次輪到他不可置信。
“請不要說，你愛上過很多人，我只不過是第一個肯信你的。”方凱旋苦笑。
“不，請別誤會我。你應該可以想見，其實各大國的航天部門與軍方早在進行這類研究，就像當初美蘇太空競賽那樣不計代價。雖然對平民來說仍很遙遠，但這並不是我們需要刻意保守的秘密。”
“你們？”
“難道只像乘飛機這麽簡單？”
“更像飛船。百年之內的時間旅行，難度大約相當於今天的登月航空。雖說只有極少數人參與，卻不是不可能。”
像出了一趟長差。他們也就像旅途中邂逅的兩個旅人。
難以接受嗎？
的確是。
害怕嗎？
似乎並不。
方凱旋多希望這是一場怪夢。明早夢醒，他不過是普普通通一個人。
他的解釋卻繼續著。
“這是常規項目，為采集生物樣本或研究某些課題。因為不久的將來，許多今日可見的物種會完全滅絕。進入 21 世紀後，滅絕物種已有數十種之多，今後幾十年速度還會加劇。之後人類才猛醒要保護環境，否則早晚反噬自身。”
方凱旋此刻竟還有心思好奇，“說說你們那個時候。”
“已經可以人為控制所有天氣。因此，不再有颶風，洪水，沙塵暴。每天都是完美天氣，晴朗溫和，夕陽彩虹，恒溫恒濕，再無蚊蟲。”
此時他們房頂上正有一小隊蟲子爬過。方凱旋原本最怕蟲子，這時候卻覺得它們都可親起來。
“那多無聊。”
“我也這麽想，可很少有人讚同，因為恒溫環境最有利於智力發展。至於體力活動也已絕跡，早有更好的方式增長肌肉，或獲得多巴胺。”
“所以中年男人不再以跑馬拉松為時尚？”她開玩笑。
他並沒有聽出嘲諷的意思，“花三四個小時跑幾十公裏，被視為毫無意義的事。”
“所以那樣累去爬火山，是不是很傻？你們大可無痛實現任何高峰體驗。”
“我並不這樣想。”他輕輕說，“在寒風當中看過的日落，和設定好天氣模式後看到的完美日落，也不一樣。”
方凱旋反而笑起來：“誰敢信，我竟還有心思跟你討論瀕危物種和天氣，而不是你騙了我。”
“對不起。一開始說這些，你只會當我是瘋子吧。”
當然是。方凱旋回想相識之初，那時她雙眼無神，心內空空，充滿對自己和世人的諷刺。如果那時他這樣說，她要麽會翻個白眼離開，或者幹脆叫保安趕走這個瘋子。
竟也有一年之久了。
她忽然醒過神來，輕輕問：“那麽，你什麽時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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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結？什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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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相識以來，以地球計時而言並不算久。可許多真心話，這短短幾個月裏他們都說過了。
除了他的身份細節。
一再推脫，不像他的為人。可說出來，大概她會覺得他是瘋子騙子，大概一切就都結束了。從那個藍色黃昏開始他知道這天遲早要來，但還是忍不住想拖延到來的時間。
一拖再拖，大概就是此刻了。
方凱旋這一年裏，他陪在她身邊的時間只有幾周，兩人終究離多聚少。不在一起時他發誓要精進中文，於是她布置他每天學一首唐詩。
兩個人當然是鬧著玩兒，過家家似的。但他的確由此讀到驚為天人的一首，李賀的《苦晝短》。越看越覺得，詩人寫下的是一首挽歌。
恰好也有點像他們的主題曲。
飛光飛光，勸爾一杯酒。
飛逝的時間，能不能為我們稍稍駐留。
顧其野下定決心。他最近偶爾走神，方凱旋只以為他在想工作，沒當回事。殊不知他時刻在想著這件事。
可還是很難開口。
不是怕壞的結果。壞結果是一定的。是怕她被嚇到。
“我說過我年紀大你許多。”他下定決心這晚務必全數交代，一場幻夢無法這樣不夠坦白地繼續下去。
因為他的世界裏，求真唯實最重要。
“大多少？三歲？五歲？我不覺得這會成為問題。”
方凱旋依然沒當回事。他們不過是萍水相逢，待彼此有些特殊，可遠沒到山盟海誓的地步。他怎麽如此死板，非要不斷強調年齡差異。況且，任誰看他都正值最佳年齡，絲毫不用擔心衰老這件事。
他想了想，換種說法：“你有沒有看過一部電影《本傑明巴頓奇事》？”
“當然。”方凱旋有些心不在焉，一邊在猜測他到底會拿什麽作為免責借口，“不要告訴我，你和電影裏的本傑明一樣，所以強調自己年齡大，因為會越活越年輕，最終回到繈褓。”
“不不，我是說，如果我變得很老，你會怎麽樣？”
對這雲山霧罩的借口，方凱旋開始不耐煩。他還從沒有這樣不坦率過。
“你到底想說什麽？”她臉色已經變難看。
“我也很希望我能留下來。”
“可是……什麽？”方凱旋知道，這些話後面永遠跟著一個“可是”。“可是”後面，才是對方真正想說的話，前面都只是掩飾意圖的煙霧彈，使人受傷時稍微不那麽難堪。
對他，她雖然願意多一分額外的理解，但耐心也差不多消耗殆盡：“沒關系，你可以直說的。”
不必胡亂編造借口。
為了讓氣氛不那麽僵硬，她笑著搖搖頭：“通常這時候男人會說，我生了重病不能拖累你，之類。”
這不像一個問句。而是一句慨嘆。
方凱旋不由摸摸他的頭發，他頭發微彎且硬，在她手心蓬蓬的。她輕聲安慰，“那時候我也是老太太了。不必擔心。”
他勉強笑笑。方凱旋想，難不成他真身患重疾，害怕很快變得衰弱，故有此問。
可見他上山下海生龍活虎，完全不像是重病之人。
看她疑惑又悲哀的樣子，他嘆一口氣，拉起她的手，觸到自己耳後，那是一塊金屬質感的皮膚，比其他地方都光滑且冷。
“我說出來，你不會信的。”
“何妨一試呢。否則……”她低聲說，“我真的怕我無法再信任何人。”
他是在她信任的荒漠裏找到她的。再這樣兜圈下去，那難得的一點真就會蕩然無存。
他也聽明白，這句話近似於方凱旋版本的最後通牒。
於是他生怕自己後悔似的，飛快地說：“我想，你早已察覺了我身上不合乎常理不適應時代的許多細節，只是你並不願意深究，只是輕輕放過。但問題始終在你心中，我感覺得到。今天我必須告訴你，我跟你並不生活在同一年代，只是為了工作原因短期停留。如果長期生活下來，由於環境劇變的緣故，我會快速變老。”
慢著。
方凱旋擡起眼，定定望著他。
“你記得我說，我們那裏四級氣候宜人，不再為極端天氣困擾？”他說。
“很多島國都是如此。”
“不，我說的不是地域差別，”他字斟句酌，“是時間。”
“請繼續。”方凱旋心中有什麽東西轟然響著，可奇怪的是，又仿佛迷霧散去，變得清澄，“放心，我不會驚嚇逃走。至少我看過《環形使者》也看過《時間旅行者的妻子》，甚至如果周圍遍布著楚門世界的攝影機，也不是不能接受。但我需要知道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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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凱旋深深盯進他的眼睛：“我是認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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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凱旋輕輕說：“當然是怕的。但哪怕今天三體人降臨，也未必會消滅我們，對不對？”
“我不是異星客。我只是個普通人。你大可以將我看作一名一百二十歲的老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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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他不是無法溝通的冷血異星人或其他物種。早上剛看過新聞，有人在北海道徒步，被熊拖走，並在活著的情形下被吃掉，只剩殘肢。
好歹不是非我族類，至少是可以好好對話的。
細想起來，的確沒什麽好怕的。
自古至今，人類總想獲取兩種能力，一曰時間穿梭，二曰隔空取物。
以今時今日之科技昌明，星際旅行已經常見，時間旅行也早有理論完美支撐，只不過是早晚的事。
“你竟然就這樣接受這一點？”這次輪到他不可置信。
“請不要說，你愛上過很多人，我只不過是第一個肯信你的。”方凱旋苦笑。
“不，請別誤會我。你應該可以想見，其實各大國的航天部門與軍方早在進行這類研究，就像當初美蘇太空競賽那樣不計代價。雖然對平民來說仍很遙遠，但這並不是我們需要刻意保守的秘密。”
“你們？”
“難道只像乘飛機這麽簡單？”
“更像飛船。百年之內的時間旅行，難度大約相當於今天的登月航空。雖說只有極少數人參與，卻不是不可能。”
像出了一趟長差。他們也就像旅途中邂逅的兩個旅人。
難以接受嗎？
的確是。
害怕嗎？
似乎並不。
方凱旋多希望這是一場怪夢。明早夢醒，他不過是普普通通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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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常規項目，為采集生物樣本或研究某些課題。因為不久的將來，許多今日可見的物種會完全滅絕。進入 21 世紀後，滅絕物種已有數十種之多，今後幾十年速度還會加劇。之後人類才猛醒要保護環境，否則早晚反噬自身。”
方凱旋此刻竟還有心思好奇，“說說你們那個時候。”
“已經可以人為控制所有天氣。因此，不再有颶風，洪水，沙塵暴。每天都是完美天氣，晴朗溫和，夕陽彩虹，恒溫恒濕，再無蚊蟲。”
此時他們房頂上正有一小隊蟲子爬過。方凱旋原本最怕蟲子，這時候卻覺得它們都可親起來。
“那多無聊。”
“我也這麽想，可很少有人讚同，因為恒溫環境最有利於智力發展。至於體力活動也已絕跡，早有更好的方式增長肌肉，或獲得多巴胺。”
“所以中年男人不再以跑馬拉松為時尚？”她開玩笑。
他並沒有聽出嘲諷的意思，“花三四個小時跑幾十公裏，被視為毫無意義的事。”
“所以那樣累去爬火山，是不是很傻？你們大可無痛實現任何高峰體驗。”
“我並不這樣想。”他輕輕說，“在寒風當中看過的日落，和設定好天氣模式後看到的完美日落，也不一樣。”
方凱旋反而笑起來：“誰敢信，我竟還有心思跟你討論瀕危物種和天氣，而不是你騙了我。”
“對不起。一開始說這些，你只會當我是瘋子吧。”
當然是。方凱旋回想相識之初，那時她雙眼無神，心內空空，充滿對自己和世人的諷刺。如果那時他這樣說，她要麽會翻個白眼離開，或者幹脆叫保安趕走這個瘋子。
竟也有一年之久了。
她忽然醒過神來，輕輕問：“那麽，你什麽時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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