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1. Ag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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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Agua

三十六小時後,兩人下了山,一刻不停,搭上前往 Atitlán 湖區的小巴。

當天最後一班車於午後啟程,將在黃昏前抵達湖區。從安提瓜城中顛簸的石子路開出,滑入旱季裏仍綠茸茸的山野。

和初到這裏時,相隔不過三天,可山中時間計量單位,仿佛與外界全然不同,好像已經一起度過很久。

久到方凱旋覺得自己已脫胎換骨,成為新造的人。

小巴司機大概慣於野蠻駕駛,一路風馳電掣穿過山谷,還沒到日落時,便到了湖邊小鎮 Panajachel,當地人稱為 Pana,湖邊有許多小船停著,船夫大喊著會經過的不同村莊名字,攬客上船。

在湖區,這種船叫 lanchas,和公交車一樣,日常穿梭在各個村莊之間。

他們預定了一家臨湖民宿,在格外偏僻的一個村子。乘船半小時後,還要打電話給老板派一輛突突車來接,穿過有大狗隨意逡巡的村中小路,方才到達。

老板已在門口迎著。

是一個意大利人,身邊跟著兩只巨大的德牧。方凱旋發出嘬嘬聲招呼它們,兩只狗不為所動,直到老板出了一聲,大概是允許行動的意思,它們才跑過來,圍著他們熱情打招呼。

方凱旋一開始還不太敢摸它們,可兩只狗子實在熱情,兩顆毛茸茸大腦袋抵著她的手,非要爭寵不可。

再鐵石心腸的人,也不可能不喜歡它們。哪怕本來怕狗,也會被它們熱情融化。

果然後面幾天,只要一聲口哨,兩狗便從不知哪個角落跑來。它們名字也起得拉風,一只叫“國王”,一只叫“將軍”,老板自豪介紹,可見是真的愛。

說是“半個”,因為房間只兩面墻,依著山崖,另外兩面是空的,像兩扇巨大落地窗,卻沒有窗玻璃,就這樣赤裸對著火山與湖水,無遮擋的全景。

浴室和洗手間也是這樣,只有半截矮墻,坐在馬桶上,背後是山石,面前是風景,淋浴時更會全身赤裸朝著火山。

“有簾子可以拉起來嗎?”方凱旋弱弱地問。

服務員是一個瑪雅人姑娘,笑瞇瞇答:“可以,但我建議不要。這裏沒有任何人看得到你們。而且,相信我,明天一早你睜開眼,一定會為看到的景象驚訝的。”

環顧四野,服務員說得沒錯,這景觀確實值得放棄隱私。

況且,這酒店設計極妙。一共只得四間房,房間與房間之間隔了老遠,並排建在半山坡上,前方再沒有任何房子。近處是蔥郁濃綠的熱帶植物,遮蔽住任何企圖窺探的眼神。

環顧四處,天地無言,唯有湖水和火山靜靜凝望著他們。

也許還有一些小昆蟲,以及兩只在酒店裏隨意逡巡的狗。

但那又怕什麽呢,它們又不會透露兩個人正在熱吻。

安頓下來,他們沿著一條崎嶇小徑,去餐廳吃晚飯。

餐廳兼具前臺和酒吧的功能,吧臺對著廚房,老板親自下廚。另一排位子背對這邊,面向湖水火山景觀。

跟他們兩個一起等著老板做飯的,是一對來自比利時的情侶。還沒開飯,那男子已經微醺,四人邊聊邊等,老板絲毫不急。等到終於吃上了飯,無論什麽都覺得很美味。

不僅生活節奏變慢,連念頭都變得緩慢,仿佛浮在酒杯中的冰塊,冰涼,透明,浮浮沈沈,沒喝酒都會微醉。再加一點酒精助興,那就更妙。

外界的所有事仍舊發生,也有網絡可以看實時新聞,但仿佛時間靜止。又或許時間其實並不重要?世界最大冰山要融化了,或虛擬幣一夜爆跌令無數人爆倉,都變成不值一提的小事。

湖區日子快樂似神仙,短短兩天方凱旋愛上這裏,甚至有股沖動想要不要拋下一切,來旅居一陣子。這裏的一切與她來之前所以為的完全兩樣,如此美麗,又格外松弛,火山湖邊有許多極漂亮的房子,瑪雅人家庭用來出租,還可以順便學西班牙語,包三餐加住宿一周也就二百美金。

醒來睜眼便對著無敵火山景,累了走到湖邊便能下水,餓了瑪雅姐姐會現做玉米餅來吃。

玉米這平凡的食物,竟可以那樣好吃。

真的是世外桃源。

白天無事,他們坐著擺渡船在幾個村落之間游蕩。是真的無所事事,可方凱旋仍不由自主隨時拿出手機查看郵件。完全是刻板肌肉記憶,像短視頻裏會刷手機的大猩猩。

時刻警覺,時刻在線,成為固定動作。及至醒悟過來,才自嘲地放下。其實沒有太多需要她牽掛的事了。

與此同時,別的游客則在曬太陽,游水,做瑜伽,冥想,喝咖啡。時間仿佛靜止,可以就這樣一直下去。

日照強烈,隔著墨鏡,方凱旋看不清楚顧其野的眼睛,但覺得他正炯炯望著她說:“享受自然,真是奢侈。環境這樣惡化下去,我猜五十年後,人類恐怕不會再有這樣的自由,直接暴曬在陽光下。”

方凱旋接口:“可惜,我們就是這麽蠢,不撞南墻不回頭。”

也許都不需要五十年。現代人披星戴月的日程,已是兩頭不見日光。難得的日光強烈時,許多人也從頭到腳包裹嚴實,面罩將臉孔遮得一絲不茍,生怕一絲陽光入侵。

“現在那是為了愛美。可等有一天戶外日光不再安全,你會不會懷念可以自由散步的時候?”

方凱旋隨口說:“不必擔心。我不會活得那麽久。”

他忽然將她牢牢箍在胸前:“不要說這樣的話。”

她莫名其妙:“你可是搞科研的,怎麽還會迷信。我從來不忌諱這些。”

他只自顧自將她攬得更緊些。

他難得這樣主動,她伸手環住他的腰。外人看來,他們只是一對熱戀中的情侶在黏黏糊糊,誰知道他們在討論生死這種事。

“小時候最怕死,想起人人都會有一天什麽都不知道,沒人可以逃脫,就怕得要命。可要跟別人談起生死這種事,又莫名其妙,仿佛不吉利,所以從沒有深談過。”方凱旋一口氣說著,“直到……有一個時刻忽然不怕了。”

她沒說完,因為覺得太沈重。

其實,跟深愛的人在一起的某一刻,會十分短暫地覺得不怕死了。

就像《失樂園》裏說的那樣。

湖邊小村,一到夜晚沒什麽娛樂方式,除了看星星看月亮,從詩詞歌賦談到人生哲學,無事可做。愛熱鬧的人恐怕一天都呆不住,好在他們倆都喜歡自然多於人類,因而樂不思蜀。

方凱旋喝了點酒,並不足以半醉,可整個人輕飄飄軟綿綿,正好可以讓這有點寂寥的月夜多點輕松。

回到那間兩面都暴露在月光下的房間,無事可做,雖說有網絡,可在此地刷手機實在是辜負美景。她點開隨機歌單,流出的是 John Mellencamp 的《The End of the World》,她輕輕拿過他的手,環在自己腰上,雙手則環住他脖頸,將頭輕輕側靠在他胸前。

兩人像是在老式舞池中,跳一只老式的舞。

可惜這並不是一首纏綿悱惻的情歌,反而是種帶著怒氣的鏗鏘激昂。好在房間與房間之間離得甚遠,這樣的歌不會打攪到鄰居。

方凱旋聽著聽著,笑起來。

“為什麽好笑?”

“這首歌的題目很可怕,‘世界末日’,可其實整個就是一個大男人在嚶嚶撒嬌:為什麽太陽還在閃耀,為什麽海水還湧向海岸,難道它們不知道嗎,這已經是世界末日了,因為你不再愛我了……女人這樣撒嬌,都嫌肉麻。”

他也靜靜笑了。

他們靜靜聽著。

他們不管音調不顧韻律,仍像一對老式情侶一樣,跳一段舞。

在那個憤怒失戀的男子歌聲中。

I wake up in the morning and I wonder/ 早上醒來我就奇怪了

Why everything is the same as it was/ 為什麽一切還是老樣子

I can’t understand oh I can’t understand/ 我不理解啊我不理解

……

方凱旋內心有一些酸,又有一些好笑。她當初失去愛人時,又何嘗不是這樣愚蠢地日日詰問。

為什麽為什麽。

只有時間能洗刷掉淺薄的愚蠢的愛。

她讓這首歌單曲循環,兩人也不知這樣靜靜呆了多久,待到一轉頭,一輪巨大月亮正從湖面上升起。正大仙容的一輪月,那樣坦率,在這樣的月光下面人是沒辦法撒謊的。

方凱旋心中有一個藏了很久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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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尾這小鉤子

修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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