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愛的過去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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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愛的過去式
回到北京，天也開始涼下來。當然不像在野外那樣日日穿沖鋒衣了，可方凱旋忽然懂得了那些上班通勤還愛穿始祖鳥的人的心情。就讓大雨落下，就當它是來自雪山荒漠，就將摩天大樓當成山峰意淫一下，也未嘗不可。
好在顧其野此時即將結束這一段時間工作，要回歐洲，途經北京，可以停留個三五天。
兩人難得的，要在方凱旋的地界見面。可惜她的地界，是無聊的庸俗的城市。
“你有沒有很想吃的東西？”方凱旋問。
“我喜歡吃辣的。”
方凱旋帶他到距亮馬河不遠的一家小小川菜館，十多年前她來北京時就開著，能歷經這麽久還沒更換門面，十分不易。如今的新餐廳，常常半年一年就改頭換面，令人很難滿足那種去十年前的餐廳懷舊的心情。
在這裏吃個川菜，再走到旁邊“彼得潘”吃塊提拉米蘇，是方凱旋不開心時的安慰套餐。
走向那裏，方凱旋不由吐槽，這幾年各類 bistro 大流行，搞得似乎很時髦。其實無非是菜量減半，燈光調暗，價格翻倍，餐館老板搖身變為主理人。尤其雲貴，原本都是新鮮熱辣又市井的菜系，不知為何成為 bistro 重災區。踏踏實實只求好吃的館子少了，她力所能及支持。
坐下來點菜，方凱旋才意識到，他們在一起沒吃過幾次中餐，一些忌諱不知道他有沒有。
她小心翼翼問：“兔丁可以吃嗎？”
“兔肉？”他想了想，仿佛下了決心，“可以。”
“你是不是不喜歡吃肉？”
“不會。肉是很高效的食物。”
“‘高效’，這是什麽形容詞？沒關系，不喜歡的話可以不吃的，這家黃辣丁也好吃。”
他臉上疑惑的神色越來越重，方凱旋想，真可憐，這人大概從小寡淡白人飯吃太多，沒吃過這些。於是照顧他口味，點了幾樣常見菜色，沒有奇奇怪怪的東西。
這家辣得到位，兩人吃到嘶嘶吸氣，雙頰發紅，眼睛都格外閃亮，因為噙著被刺激出的一點眼淚。
飯後，兩人沿著兩邊有高大梧桐的小路緩緩向河邊走，這裏晚上很少有車，因此即便在市中心，但也是安靜松弛的。不過十分鐘，便到了亮馬河邊，許多人在河岸散步遛狗，河中釣魚，皮劃艇，漿板，互不幹擾，自得其樂。
可沒走幾步，方凱旋忽然一閃身躲在他身後，背對路人，假裝觀察河中生物。其實那深綠色河水中，除了水草，空無一物。
方凱旋來只是條件反射。在窄窄河岸上，這麽做幾乎毫無用處。
陳至倫正迎面走來。
也怪她一時不留意，信步到此，竟忘記自從分開後，這片區域已被她列為“禁止入內”的範圍。
這裏距離她曾經住過那個家不遠，北京難得有水，這裏自然是飯後遛彎聖地。並不奇怪，會遇到陳至倫攙扶驕傲挺著肚子的愛人，昂然而過。
即將擦肩而過時，陳至倫大概還想視若無睹，盡快走開。畢竟世俗意義上看，這兩個女人中他至少傷害或辜負了一個。
可身邊的女人卻格外熱情。
“呀，那不是方小姐嗎？”她將陳至倫的肘彎挽得更緊些。
方凱旋一面尷尬，可仍習慣性綻開笑容，跟二人點頭致意，想速速混過去，結束尷尬局面。
陳至倫臉色也不大好看。他從來最看重面子，人來人往的場合，兩個女人交鋒，不知會做出什麽事來。
陳太太卻莫名來了鬥志。看方凱旋沒說話，又望望方凱旋旁邊的男人，做驚訝狀：“唉呀，新男朋友？也夠快的。我就跟我家老陳說嘛，不用擔心你。”
方凱旋忍不住去看陳至倫的表情，意思是：好歹也是貴校畢業生，怎麽和無知潑婦一樣。
可她依然不想出言不遜刺激孕婦，硬是忍住沒說出那句話：那還是不如你們在我們沒離婚時就上床快。
那樣的話，就真成兩個女人為搶男人撕頭花了。沒意思。
千錯萬錯，此事陳至倫錯最大。
方凱旋沒說話，點點頭，準備走開。出乎她意料，一直冷眼旁觀的顧其野此時開口了。
“你誤會了，不是男朋友。我在追求凱旋，還在努力。”
陳至倫終於聽不下去，搭著蘇靜雅的肩，半扶半拽著她往前走：“好呀好呀，回頭見，二位。”兩人匆匆匯入河邊原本就摩肩擦踵的人群中。
方凱旋忽然意識到，陳至倫竟那樣平凡，匯入人群便瞬間不可見。
原來此前他的光輝，全仰賴她的愛為他鍍上金身。
“你什麽時候追求我了？”方凱旋停下腳，笑著問。
感謝他的參與，消解了這件事裏可能觸痛方凱旋的部分，輕輕巧巧將一幕悲劇或難堪鬧劇，變成輕喜劇小品，仿佛現成的網文標題：
《當遇到前夫和他的出軌對象在一起》。
顧其野摸摸鼻子，答非所問：“我看他……很普通一個人。”
方凱旋忽然笑起來。
“不對嗎？”他望過來，“我並沒有想貶低他的意思。”
“我知道，你是君子國來的。”
他臉上露出茫然表情。《鏡花緣》的故事他也許沒聽過，也正常。
這當口，有了對比，顧其野做什麽事，方凱旋都覺得他可愛。
見方凱旋並未因為剛才的小風波喪氣，反而笑逐顏開，他問：“為什麽這樣高興？”
方凱旋也同樣答非所問：“一個人完全不會吃醋，總有點不對勁。”
她從來都覺得，哪怕上了年紀，吃醋與否也是愛情與其他感情最大區別。友情也可以很親密，親情也可以很無私。但唯有愛情是想要獨占的。哪怕明知占有一個人全部的愛，既不理智，也不正確，卻沒法控制。
別的東西可以慷慨給出，可唯有嫉妒，唯有占有欲，高於理智，難以自控。明知做不到，明知會失望，可總妄想自己可以在六十億人之中獨占一個人的感情與肉體，五十年永不變。
她想了這許多，顧其野兀自解釋著：“你相信我，我看得出，這個人品質不純良，內心有扭曲之處，他的彬彬有禮不過是偽裝的。”
“我可以承認，卻很難接受。畢竟他曾經愛過我。”方凱旋哀呼著。哪怕時光流逝，“愛”字從現在時變為過去時，愛過和沒愛過，區別也很大。至少此時此刻她還沒有瀟灑到可以一笑置之。
“你愛他，我信。他愛你，我不覺得。一開始他就在利用你走出情感黑洞，而他明知這遲早會深深傷害你。這不是愛，這是較為隱秘的利用和控制欲而已。”
方凱旋聽了，默默不語。
“你是生氣了嗎？”他問。
“倒不至於。只是被你點破實情，心裏未免不舒服。”方凱旋承認，他說的也許不錯，但愛之幻象一旦破滅，總會覺得萬事皆空。為了維持一個幻想，人常做出許多傻事來，為了證明“他還是愛我的”。
“真實難道不是最珍貴的嗎？你們說真善美，‘真’是第一位的。”他認真道。
方凱旋停下腳，他也隨她停下來，疑惑地望望她。
她伸出雙手捧住他的臉：“讓我看看，是誰這樣真？”
他笑著搖搖頭，但似乎又不是為了表達否定，只為了用臉頰輕蹭著她的手，像貓一樣，似乎並沒聽出她話裏略帶譏諷的意思。
方凱旋也在心裏同樣搖搖頭。他是真的聽不懂什麽叫弦外之音。
*
方凱旋不願承認，顧其野竟給她一種家的感覺。他們似乎相識已久，一舉一動那樣自然，他的全部任務就是令她開心。可滿打滿算，她搬出陳至倫那個家也不過一年，倘若可以這樣快就忘卻，她總覺得仿佛背棄自己。
但無論如何，她對顧其野不忐忑，不懼怕。盡管小橘百般警示，她仍堅信自己感觸靈敏，看得出好人壞人。
方凱旋十分肯定，他至少不是壞人。
所以方凱旋竟讓他登堂入室，這幾天不住酒店，暫住在她租來的家中。那房子是跟陳至倫決裂後匆忙找的，算運氣好，正巧遇到一位在京多年準備返鄉的女生，多年裏將房子打理得極好，方凱旋幾乎是拎包入住，至少暫時有家可歸。
顧其野自然是她第一位邀請上門的男性。
他竟然也不覺有異。普通男人第一次登堂入室，是件微妙的事。古板點的，會局促不安。油滑點的，會面有得色。因為這通常是男女關系的重要節點。
如今，甚至普通男女關系，也真的不會隨便請人到家裏來了。畢竟未來善後麻煩，要擔心對方傷心之下上門圍堵。
“要委屈你睡沙發。”
“之前還在零下三十度西伯利亞森林中露營睡帳篷，攝影機電池全部都會凍到失靈。能睡沙發，對我來說好像天堂，更何況是你家。”
方凱旋拉他坐下，要他轉過頭，雙手撫在他臉頰：“讓我看看。”
“怎麽了？”他竟然臉紅。
“怎麽到了城市裏就油嘴滑舌起來，記得你在雪山裏，中文尚且說不利索。”方凱旋摸摸他微微露出胡茬的臉龐，他抓住她的手，似乎要阻止她，她卻輕聲叮囑，“請求你一件事。”
“好。”
“不要像那些男人一樣，好不好？你比他們都好。”
“那些男人怎麽了？”
“裝模作樣，仿佛正人君子，可精神虛弱，心靈偽善，滿口仁義道德，傷害起人來卻毫不留情。一些人只知發情，一些人孱弱不堪，更好笑的是這兩種人可以無縫切換。這還不提那些騙子了。”
他笑起來：“你不是在誇獎我。你只是在發洩不滿。”
他的笑仿佛可以傳染，方凱旋也總會笑起來：“我是。對不起。”
他卻輕輕地說：“這一點，我答應你。”
///
替沙發君搶沙發！有誰聽到沙發君在哭泣
沙發請南老師來坐！
睡沙發和吃川菜，密老師筆下男女兩大關鍵ritual！
哈哈哈哈哈哈！bin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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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小心翼翼問：“兔丁可以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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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怪她一時不留意，信步到此，竟忘記自從分開後，這片區域已被她列為“禁止入內”的範圍。
這裏距離她曾經住過那個家不遠，北京難得有水，這裏自然是飯後遛彎聖地。並不奇怪，會遇到陳至倫攙扶驕傲挺著肚子的愛人，昂然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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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凱旋也同樣答非所問：“一個人完全不會吃醋，總有點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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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了這許多，顧其野兀自解釋著：“你相信我，我看得出，這個人品質不純良，內心有扭曲之處，他的彬彬有禮不過是偽裝的。”
“我可以承認，卻很難接受。畢竟他曾經愛過我。”方凱旋哀呼著。哪怕時光流逝，“愛”字從現在時變為過去時，愛過和沒愛過，區別也很大。至少此時此刻她還沒有瀟灑到可以一笑置之。
“你愛他，我信。他愛你，我不覺得。一開始他就在利用你走出情感黑洞，而他明知這遲早會深深傷害你。這不是愛，這是較為隱秘的利用和控制欲而已。”
方凱旋聽了，默默不語。
“你是生氣了嗎？”他問。
“倒不至於。只是被你點破實情，心裏未免不舒服。”方凱旋承認，他說的也許不錯，但愛之幻象一旦破滅，總會覺得萬事皆空。為了維持一個幻想，人常做出許多傻事來，為了證明“他還是愛我的”。
“真實難道不是最珍貴的嗎？你們說真善美，‘真’是第一位的。”他認真道。
方凱旋停下腳，他也隨她停下來，疑惑地望望她。
她伸出雙手捧住他的臉：“讓我看看，是誰這樣真？”
他笑著搖搖頭，但似乎又不是為了表達否定，只為了用臉頰輕蹭著她的手，像貓一樣，似乎並沒聽出她話裏略帶譏諷的意思。
方凱旋也在心裏同樣搖搖頭。他是真的聽不懂什麽叫弦外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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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凱旋不願承認，顧其野竟給她一種家的感覺。他們似乎相識已久，一舉一動那樣自然，他的全部任務就是令她開心。可滿打滿算，她搬出陳至倫那個家也不過一年，倘若可以這樣快就忘卻，她總覺得仿佛背棄自己。
但無論如何，她對顧其野不忐忑，不懼怕。盡管小橘百般警示，她仍堅信自己感觸靈敏，看得出好人壞人。
方凱旋十分肯定，他至少不是壞人。
所以方凱旋竟讓他登堂入室，這幾天不住酒店，暫住在她租來的家中。那房子是跟陳至倫決裂後匆忙找的，算運氣好，正巧遇到一位在京多年準備返鄉的女生，多年裏將房子打理得極好，方凱旋幾乎是拎包入住，至少暫時有家可歸。
顧其野自然是她第一位邀請上門的男性。
他竟然也不覺有異。普通男人第一次登堂入室，是件微妙的事。古板點的，會局促不安。油滑點的，會面有得色。因為這通常是男女關系的重要節點。
如今，甚至普通男女關系，也真的不會隨便請人到家裏來了。畢竟未來善後麻煩，要擔心對方傷心之下上門圍堵。
“要委屈你睡沙發。”
“之前還在零下三十度西伯利亞森林中露營睡帳篷，攝影機電池全部都會凍到失靈。能睡沙發，對我來說好像天堂，更何況是你家。”
方凱旋拉他坐下，要他轉過頭，雙手撫在他臉頰：“讓我看看。”
“怎麽了？”他竟然臉紅。
“怎麽到了城市裏就油嘴滑舌起來，記得你在雪山裏，中文尚且說不利索。”方凱旋摸摸他微微露出胡茬的臉龐，他抓住她的手，似乎要阻止她，她卻輕聲叮囑，“請求你一件事。”
“好。”
“不要像那些男人一樣，好不好？你比他們都好。”
“那些男人怎麽了？”
“裝模作樣，仿佛正人君子，可精神虛弱，心靈偽善，滿口仁義道德，傷害起人來卻毫不留情。一些人只知發情，一些人孱弱不堪，更好笑的是這兩種人可以無縫切換。這還不提那些騙子了。”
他笑起來：“你不是在誇獎我。你只是在發洩不滿。”
他的笑仿佛可以傳染，方凱旋也總會笑起來：“我是。對不起。”
他卻輕輕地說：“這一點，我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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