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好可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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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好可樂”
在勘察加半島的日子，唯一重要的事，只是天氣。
每晚暗自祈禱的唯一一件事便是明天有好天氣，每天睜眼的第一件事便是跳下床拉開窗簾。若遠處火山頂上白雪已被染為緋紅，便是又一個喜人晴天。
天氣好，才會看到絕美風景。她們運氣好，在這裏一周，只經歷了一個雨天，令高山深處九月飛雪。在山腳下只是濛濛小雨，但隨著攀升，雨滴漸漸凝為細雪，打在沖鋒衣硬質外殼上窸窣作響。而霧越來越濃，漸漸看不到腳下崎路。但不必擔憂，永遠積極向上的導游宛如肉身 GPS，靈巧地帶領她們沿小路爬升至山頂，那濃霧掩映下大約是火山口。而停腳休憩時，導游甚至有一路背上來的加糖的熱茶供應。
小橘早先跑馬拉松，現在已不滿足於只是跑步，開始練鐵人三項，這路途對她來說不算太困難。方凱旋體力不比小橘，可她從小習慣隱忍，懂得在這裏絕不能拖後腿或者撒嬌，也一路咬牙默默跟上。
從北京出發時兩人帶了許多零食，爬山路上時刻補給，在要被冷風吹透時，一大塊巧克力也有奇效，迅速泵起血糖。在這裏，似乎不必想著減碳控糖這些事，因為在如此荒野付出這等體力，吃點甜東西真不算什麽。它會轉化為寒冷中至關重要的體力，而非贅肉。
方凱旋看他們每個人都矯健無比，連眼神都格外犀利。她們什麽都沒看到，只在欣賞車外風景，導游卻突然停車，指著遠處一個小小黑影，“熊”。
他們下車，大著膽子接近，到距離約百米處停下，熊卻完全不理他們，頭也不擡，專註地埋頭吃著什麽。導游說它們是在吃藍莓，並蹲下來摘下一把，拿給方凱旋吃。
小小的，酸酸的，並不是經人類嫁接改良後的味道，可和百米之外的棕熊享用同一片藍莓地，就很開心。奇怪的是，那巨大動物並不讓人害怕，盡管這是她第一次在野外看到熊。
只有孱弱蒼白的都市人，才會怕這怕那吧，甚至怕一點糖分，將碳水化合物視為仇敵。
城市人真的退化太多了。
隨時內心諷刺都市人尤其男性，已經成為方凱旋的肌肉記憶。所謂恨屋及烏，這都是陳至倫惹的禍。從此他這一型被她打入冷宮。
她深信荒野裏的男人，才是真男人。
她自然沒忘記另一個常在荒野中的男人。許久不見，他可還好麽？
行前，方凱旋閃過一個念頭：要不要問他是否要來。同在遠東，距離說遠也並不真的遠。
但僅僅是一閃念，她最終沒這麽做。因為她最討厭那種為了男人放女朋友鴿子的人。
這是屬於她和小橘的旅途。
好在兩地時差僅四小時，聯絡起來並不麻煩。只是她們白天的行程，許多時候全無信號，比如海上，比如前蘇聯時期的地熱電站，比如深不見底見之腿軟的峽谷。
這裏似乎離哪裏都很遠，卻又離哪裏都很近。黑沙灘陰天像末世場景，灰黑火山巖被磨礪成的細沙綿延，更遠處是深藍海水，如果沿著海水一直游一直游，海那邊是美國阿拉斯加。
至於方凱旋最愛的黃昏日落，在這裏每天都如期上演，變換如人生奇遇，卻不必擔心奇遇最終會變成糟糕的事。
即便發生糟糕的事，也沒關系。方凱旋人生中第一次告訴自己，沒關系，發生任何事都沒關系。不像過去很多時候，她遇見壞事安慰自己說“沒關系”時，後面那一句是，“他還在”。
如今的“沒關系”，是因為內在那個自己總算活過來，可以把那些矯情，自戀，自憐，變成可以開玩笑的素材。
小橘也很欣慰，方凱旋的確緩過來了，已經顧得上幫她認真分析轉行這件事。
“用不用畫個思維導圖給我？”見方凱旋神經嚴肅，小橘忍不住開玩笑。方凱旋真的拿過一張餐巾紙。
此地輕工業實在落後，餐巾紙硬得恰好可以拿來寫字。
“其實唯一也是最大的問題，就是我不實在擅長揣摩心思伺候人。硬要這麽做，也不是做不到，但一定很不開心。”小橘說。
“多數人上班，都是拿不開心的日子，換錢花。你隨心所欲十年了，才開始做這些事，也不算虧。”
“可別人從二十幾歲就開始懂人情世故，我過了三十歲才開始學，怎麽學得會。”
“別開玩笑，一個能時常挖來獨家新聞的人，情商智商都秒殺那些辦公室老狗，”方凱旋自嘲地笑笑，“只不過是你自己覺得值不值得的問題。放在半年前，我會說值得。現在，我連自己都懷疑，因此不敢打包票，拉你下水。”
“宮門一去深似海。”
“鸚鵡前頭不敢言。”
兩人大笑起來。
這時候兩人已回到市區，晚飯後在附近無目的溜達著。她們住的那家民宿有絕佳海景，從窗戶望出去，是藍白綿延的海水雪山。盡管還不到冬天，可滿眼蕭索，十分有隆冬風味。
再無正事，她們就這樣靜靜對著那仿佛印在明信片一樣標致的雪山，發了很久呆。但那空白裏，沒有無語的尷尬，沒有難言的等待，兩人腦中各自奏著背景樂，熟悉又傷感的歌。
是小橘打破這沈默：“其實，我是真的喜歡記者這個職業。”
不是真的愛，也就不會堅持到這時候了。許多當年並肩戰鬥，巧妙躲避封鎖和禁令的同行，早早轉了行。當年那幾家大廠招媒體人，是幾十成百人這樣成批招安的。好幾位同行好友去了之後，很快轉過身來，變成勸她“能不能不要寫了你看有什麽條件我們都可以商量”那種面目的人。
轉行也要看年紀的。三十多歲再轉行，就像成年貓還沒有學會使用貓砂，並不可愛，也許討厭。
時代洪流在拋棄一個行業或一個人的時候是連個招呼都懶得打的。
對勘察加人來說，這只是又一個適合出海或進山的好天氣。對小橘和方凱小橘來說，這也是非常普通的又一個晴天，卻也可以稱之為跨時代的晚上。許多事正在落幕，黃昏盛大降臨。
在這裏討論工作前途這種事，總不十分對味。小橘不欲細想，難得地打算拖延下去。
沒關系，認真多年，偶爾犯個拖延癥也沒關系。有人說，有拖延癥的人只是把難題留給未來的自己。小橘覺得，這樣似乎也不錯。從未隨波逐流過，可在勘察加的洋流裏會覺得也未嘗不可。
至於方凱旋，如今對自己要求很低，只要不像前陣子那樣擔心變瘋就好。此行毫無疑問令她精神強健，瘋掉的可能性變得很小。
她們為此碰杯。第二天的回程航班，兩人都不敢喝本地烈酒，喝的是樓下超市買來的“好”牌可樂。可口可樂在此地已成稀罕物，但這本地貨的寓意簡單又美好，正合此刻使用。
就讓這樣一個“好”字，代替無需多言的所有。
無論喪失過什麽，被打碎過什麽，“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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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純熟！好產量！好羨慕！
明天男主回來了……否則讀者已經走光了，不對，跑光了
光是不可能光的 像我一樣有品位的讀者都在
以一敵百了可以說是
好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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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好，才會看到絕美風景。她們運氣好，在這裏一周，只經歷了一個雨天，令高山深處九月飛雪。在山腳下只是濛濛小雨，但隨著攀升，雨滴漸漸凝為細雪，打在沖鋒衣硬質外殼上窸窣作響。而霧越來越濃，漸漸看不到腳下崎路。但不必擔憂，永遠積極向上的導游宛如肉身 GPS，靈巧地帶領她們沿小路爬升至山頂，那濃霧掩映下大約是火山口。而停腳休憩時，導游甚至有一路背上來的加糖的熱茶供應。
小橘早先跑馬拉松，現在已不滿足於只是跑步，開始練鐵人三項，這路途對她來說不算太困難。方凱旋體力不比小橘，可她從小習慣隱忍，懂得在這裏絕不能拖後腿或者撒嬌，也一路咬牙默默跟上。
從北京出發時兩人帶了許多零食，爬山路上時刻補給，在要被冷風吹透時，一大塊巧克力也有奇效，迅速泵起血糖。在這裏，似乎不必想著減碳控糖這些事，因為在如此荒野付出這等體力，吃點甜東西真不算什麽。它會轉化為寒冷中至關重要的體力，而非贅肉。
方凱旋看他們每個人都矯健無比，連眼神都格外犀利。她們什麽都沒看到，只在欣賞車外風景，導游卻突然停車，指著遠處一個小小黑影，“熊”。
他們下車，大著膽子接近，到距離約百米處停下，熊卻完全不理他們，頭也不擡，專註地埋頭吃著什麽。導游說它們是在吃藍莓，並蹲下來摘下一把，拿給方凱旋吃。
小小的，酸酸的，並不是經人類嫁接改良後的味道，可和百米之外的棕熊享用同一片藍莓地，就很開心。奇怪的是，那巨大動物並不讓人害怕，盡管這是她第一次在野外看到熊。
只有孱弱蒼白的都市人，才會怕這怕那吧，甚至怕一點糖分，將碳水化合物視為仇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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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時內心諷刺都市人尤其男性，已經成為方凱旋的肌肉記憶。所謂恨屋及烏，這都是陳至倫惹的禍。從此他這一型被她打入冷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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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僅僅是一閃念，她最終沒這麽做。因為她最討厭那種為了男人放女朋友鴿子的人。
這是屬於她和小橘的旅途。
好在兩地時差僅四小時，聯絡起來並不麻煩。只是她們白天的行程，許多時候全無信號，比如海上，比如前蘇聯時期的地熱電站，比如深不見底見之腿軟的峽谷。
這裏似乎離哪裏都很遠，卻又離哪裏都很近。黑沙灘陰天像末世場景，灰黑火山巖被磨礪成的細沙綿延，更遠處是深藍海水，如果沿著海水一直游一直游，海那邊是美國阿拉斯加。
至於方凱旋最愛的黃昏日落，在這裏每天都如期上演，變換如人生奇遇，卻不必擔心奇遇最終會變成糟糕的事。
即便發生糟糕的事，也沒關系。方凱旋人生中第一次告訴自己，沒關系，發生任何事都沒關系。不像過去很多時候，她遇見壞事安慰自己說“沒關系”時，後面那一句是，“他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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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輕工業實在落後，餐巾紙硬得恰好可以拿來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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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行也要看年紀的。三十多歲再轉行，就像成年貓還沒有學會使用貓砂，並不可愛，也許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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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裏討論工作前途這種事，總不十分對味。小橘不欲細想，難得地打算拖延下去。
沒關系，認真多年，偶爾犯個拖延癥也沒關系。有人說，有拖延癥的人只是把難題留給未來的自己。小橘覺得，這樣似乎也不錯。從未隨波逐流過，可在勘察加的洋流裏會覺得也未嘗不可。
至於方凱旋，如今對自己要求很低，只要不像前陣子那樣擔心變瘋就好。此行毫無疑問令她精神強健，瘋掉的可能性變得很小。
她們為此碰杯。第二天的回程航班，兩人都不敢喝本地烈酒，喝的是樓下超市買來的“好”牌可樂。可口可樂在此地已成稀罕物，但這本地貨的寓意簡單又美好，正合此刻使用。
就讓這樣一個“好”字，代替無需多言的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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