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此去路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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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此去路遠
彼得羅巴甫洛夫斯克，世界上少有的不通鐵路與公路，只能靠乘飛機抵達的城市。
機場也夠特別，沒有廊橋，沒有擺渡車，甚至沒有機場到達大廳，獵獵日光下只見一個藍色大棚，上書中英俄三種文字，“歡迎光臨勘察加邊區”。
邊區二字，名副其實。下機後即刻置身曠野，四面八方吹來幹凈又強勁的風，空氣冷冽，擡眼四望便是雪山，荒野氣息撲面而來。
勘察加的風似乎有魔力。方凱旋不僅覺得身體輕盈，而且有種強健之感。大概人類雖經百萬年進化，仍沒有忘記來處，肉身極其需要陽光與風。
出租車駛往市區，兩側與前方車窗，巨大火山不時現身。那樣的龐然大物，卻有種憐憫的溫柔。小橘從一開始連連驚呼，然後兩人陷入沈默，只貪婪地一直望向窗外，甚至不記得拍照，仿佛只有雙眼能記錄這震撼。
事實證明也不必急於拍照，此後一周她們早晚都在火山環抱裏，擡眼皆是，到後來甚至熟視無睹。
半路，司機主動將車停在一尊雕像前，雖然語言不通，但比劃著示意她們下車拍照。那裏已有零零散散幾個旅客，雕像本身沒什麽特別，是兩頭巨大棕熊。
特別的大概是下面那行字：
俄羅斯，自此處始。
這句話也太棒了。方凱旋喜歡這種開天辟地的豪情。
因為她正學著從零開始，重建內心。此去路遠，善自珍重。
可是，精力充沛的小橘精心規劃行程安排，並不由方凱旋有時間多愁善感。如拉練一般，她們每天早上六七點起床，早餐後便有當地導游開著改裝過的越野車來接，由此開啟一天行程。及至回到酒店，往往已是黃昏，常常帶著一身酸痛肌肉，以及汗水與滿身塵土。
是去爬火山。真的火山，幾乎稱不上路的路，既窄又陡，並全由火山灰鋪就，軟滑無比，仿佛在沙中跋涉，全靠膝蓋和腳踝用力支撐。爬一座看起來並不很高的火山，幾乎等於持續兩小時的高強度間歇運動。三五分鐘，便需要停下休息，大聲喘氣，甚至想大喊出聲，在獵獵北風裏，聽得見咚咚心跳，心臟幾乎要躍出胸口。
或是去出海。行程足十小時，吃過暈船藥卻仍頭腦昏沈，只好去船頭坐著，被海風毫不留情吹得腦子生疼。可這行程絕對令肉身折磨最終值回票價，近處深藍色海水湧湧，遠處兩座火山似乎也浸沒海中，正隨浪隨風飄蕩。
船長忽然一聲呼嘯，原來發現虎鯨蹤跡。正在附近逡巡尋鯨的幾艘小船，一起追上去，船只隨波浪起伏晃得更厲害，可此刻無人再抱怨，所有目光都追隨著碧藍海水中偶爾浮出的灰黑色魚脊。那樣巨大，光亮，仿佛星外來客。但又那樣靈巧，溫柔，沒人擔心會被它傷害。
虎鯨心中，大概最多覺得這群大呼小叫的小東西有點煩。
除了虎鯨，還有許多海獅懶洋洋趴在海中礁石上，旁若無人，只是曬著太陽。都市人孜孜以求的松弛感，在此俯拾皆是。
是方凱旋最喜歡的天氣，空氣冰冷而陽光熱烈。虎鯨或海獅，或有著紅紅大嘴造型可愛的海鸚鵡，都比人類更會享受自然饋贈，人又有何顏面自稱萬物之靈。
或是去危險峽谷。必須乘坐專門改裝過底盤極高的越野車，還需搭配當地司機出神入化的駕駛技術，方能穿過全是石頭嶙峋的小道，駛入一片無垠黃沙地，萬千年前曾是湖底，如今則是漫天黃沙，滄海桑田在這裏是一個具象的形容詞。
坐在車中，有種在沙漠穿梭的錯覺。可車窗外一閃而過，竟是一隊徒步客，十來個人，個個背負巨大行囊，在無邊黃沙中十分渺小，不知今晚他們夜宿何處。也有兩名摩托車手，竟然絲毫不怕沙塵，油門轟鳴著超過她們的車。無論多麽怪異或奇險之地，總有人願意用雙腳丈量，並視為人間至樂。
方凱旋沒說什麽，可這一刻忽然覺得自己太可笑，太矯情，太自戀。以為自己那點男歡女愛有多重要，以為職場裏那點權力游戲有多驚人，以為骯臟陰暗的小人心思有多需要傷心。殊不知天遼地闊，遠方有歌聲詠嘆，哪怕黃沙漫天都比霓虹燈可愛。帶著一身疲憊回房間沖個熱水澡，哪怕肌肉酸痛，也是快樂的事。酒店設施有限，可躺在床上便可從窗戶看到雪山沈在大海中，是別處千金難買的。
矯情的都市麗人自我批評之時，導游兼司機已手腳麻利擺開桌椅，預備給她們一行人用餐。錫箔紙保溫的一盒盒午餐擺好，熱騰騰紅茶倒好，田螺姑娘一般變出一桌飯。
每餐還會配發每人一罐可樂，熟悉的紅白配色，但已從“可口可樂”品牌換為本地的“好”牌。就像星巴克咖啡，已更名為“星星咖啡”。
小橘調侃道，戰鬥民族果然直截了當，起名字都這樣不玩花招。
餐罷，兩人不由竊竊私語：英俊強健的男性也許不少，可在勘察加做導游和司機的，絕對是男人中之男人。
個個高大強壯，因為不高大強壯的人在這裏的極端天氣下大約很難生存。話不多，也是語言不通所限，可就顯得格外可靠。進，可以不需登山杖邁著一雙長腿三下兩下爬火山。退，可以賢惠能幹瞬間擺好飯菜照顧每個人。游客悠哉哉吃完，他們再變魔術般將一切迅速收納好，塞入後備箱，帶走產生的所有垃圾，哪怕一片紙巾都不會留在自然中。接著繼續精神百倍駕車，舉重若輕駛過看起來難以逾越的奇絕地貌。
這樣的男人，值得一句“男人中之男人”。
方凱旋喜歡當地旅游書上一句話：勘察加人帶著堅不可摧的平靜忍受著天氣的變幻莫測和日常的難題。
他們的確個個都帶著堅忍勇毅的面孔。這裏的美男子，才是真正的帥而不自知。
這種男性在都市裏，正像珍稀動物一樣瀕臨絕跡。大家都變得矯情，其實不分男女。方凱旋為矯情自戀嘆口氣，不由感慨：“你不覺得這日子像神仙一樣？不如我們來這裏生活。”
小橘斜目而視：“你舍得？”
“有什麽舍不得的？霧霾，沙塵，還是工作，老板？”
“你只是情緒還沒平覆而已。別以為過了幾天有人伺候的野外生活，就覺得自己可以。北部火山五天四夜的行程，你都不肯去。”
方凱旋慚愧低頭。
那個行程確實是小橘建議但被她否決掉的。因為她沒辦法接受連續幾天不能洗澡。
“我懂我懂。最討厭那種到欠發達地區把鏡頭懟到人家臉上拍照，然後感慨‘好淳樸哦’的那種人。自以為是，到底在凝視什麽啊。”方凱旋曾有一個旅伴喜歡做這些事，兩人曾在馬來西亞鄉間坐大巴，旅伴一定要逗身邊靦腆的當地小姑娘講英文，還要讓人家入鏡拍視頻，配上字幕發社交媒體，配以“在這裏我意識到生活真諦”之類。
之後方凱旋就跟她絕交了。
小橘從來不會，甚至格外警惕這點，更會批評方凱旋的自戀。盡管偶爾令她尷尬，可那之後她只愈來愈敬佩。有清晰價值觀的女人是這樣的，哪怕帶刺，也可愛，自有一股獨特引力。
人快樂起來，日子會變得既快又慢。說快，是轉眼已經一周，就要到告別的時候。說慢，是短短幾天已將原有生活甩在腦後，似乎每天就該這樣，勞乏肉身，而心靈平靜。
不關心 KPI，OKR，DPI，只關心天氣，棕熊，和土撥鼠。
每晚臨睡前，不再苦苦掙紮於內心的疑惑，問自己的只是一件具體的小事：
明天天氣會好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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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旅游真舒服！
想讓勘察加旅游局給我打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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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羅巴甫洛夫斯克，世界上少有的不通鐵路與公路，只能靠乘飛機抵達的城市。
機場也夠特別，沒有廊橋，沒有擺渡車，甚至沒有機場到達大廳，獵獵日光下只見一個藍色大棚，上書中英俄三種文字，“歡迎光臨勘察加邊區”。
邊區二字，名副其實。下機後即刻置身曠野，四面八方吹來幹凈又強勁的風，空氣冷冽，擡眼四望便是雪山，荒野氣息撲面而來。
勘察加的風似乎有魔力。方凱旋不僅覺得身體輕盈，而且有種強健之感。大概人類雖經百萬年進化，仍沒有忘記來處，肉身極其需要陽光與風。
出租車駛往市區，兩側與前方車窗，巨大火山不時現身。那樣的龐然大物，卻有種憐憫的溫柔。小橘從一開始連連驚呼，然後兩人陷入沈默，只貪婪地一直望向窗外，甚至不記得拍照，仿佛只有雙眼能記錄這震撼。
事實證明也不必急於拍照，此後一周她們早晚都在火山環抱裏，擡眼皆是，到後來甚至熟視無睹。
半路，司機主動將車停在一尊雕像前，雖然語言不通，但比劃著示意她們下車拍照。那裏已有零零散散幾個旅客，雕像本身沒什麽特別，是兩頭巨大棕熊。
特別的大概是下面那行字：
俄羅斯，自此處始。
這句話也太棒了。方凱旋喜歡這種開天辟地的豪情。
因為她正學著從零開始，重建內心。此去路遠，善自珍重。
可是，精力充沛的小橘精心規劃行程安排，並不由方凱旋有時間多愁善感。如拉練一般，她們每天早上六七點起床，早餐後便有當地導游開著改裝過的越野車來接，由此開啟一天行程。及至回到酒店，往往已是黃昏，常常帶著一身酸痛肌肉，以及汗水與滿身塵土。
是去爬火山。真的火山，幾乎稱不上路的路，既窄又陡，並全由火山灰鋪就，軟滑無比，仿佛在沙中跋涉，全靠膝蓋和腳踝用力支撐。爬一座看起來並不很高的火山，幾乎等於持續兩小時的高強度間歇運動。三五分鐘，便需要停下休息，大聲喘氣，甚至想大喊出聲，在獵獵北風裏，聽得見咚咚心跳，心臟幾乎要躍出胸口。
或是去出海。行程足十小時，吃過暈船藥卻仍頭腦昏沈，只好去船頭坐著，被海風毫不留情吹得腦子生疼。可這行程絕對令肉身折磨最終值回票價，近處深藍色海水湧湧，遠處兩座火山似乎也浸沒海中，正隨浪隨風飄蕩。
船長忽然一聲呼嘯，原來發現虎鯨蹤跡。正在附近逡巡尋鯨的幾艘小船，一起追上去，船只隨波浪起伏晃得更厲害，可此刻無人再抱怨，所有目光都追隨著碧藍海水中偶爾浮出的灰黑色魚脊。那樣巨大，光亮，仿佛星外來客。但又那樣靈巧，溫柔，沒人擔心會被它傷害。
虎鯨心中，大概最多覺得這群大呼小叫的小東西有點煩。
除了虎鯨，還有許多海獅懶洋洋趴在海中礁石上，旁若無人，只是曬著太陽。都市人孜孜以求的松弛感，在此俯拾皆是。
是方凱旋最喜歡的天氣，空氣冰冷而陽光熱烈。虎鯨或海獅，或有著紅紅大嘴造型可愛的海鸚鵡，都比人類更會享受自然饋贈，人又有何顏面自稱萬物之靈。
或是去危險峽谷。必須乘坐專門改裝過底盤極高的越野車，還需搭配當地司機出神入化的駕駛技術，方能穿過全是石頭嶙峋的小道，駛入一片無垠黃沙地，萬千年前曾是湖底，如今則是漫天黃沙，滄海桑田在這裏是一個具象的形容詞。
坐在車中，有種在沙漠穿梭的錯覺。可車窗外一閃而過，竟是一隊徒步客，十來個人，個個背負巨大行囊，在無邊黃沙中十分渺小，不知今晚他們夜宿何處。也有兩名摩托車手，竟然絲毫不怕沙塵，油門轟鳴著超過她們的車。無論多麽怪異或奇險之地，總有人願意用雙腳丈量，並視為人間至樂。
方凱旋沒說什麽，可這一刻忽然覺得自己太可笑，太矯情，太自戀。以為自己那點男歡女愛有多重要，以為職場裏那點權力游戲有多驚人，以為骯臟陰暗的小人心思有多需要傷心。殊不知天遼地闊，遠方有歌聲詠嘆，哪怕黃沙漫天都比霓虹燈可愛。帶著一身疲憊回房間沖個熱水澡，哪怕肌肉酸痛，也是快樂的事。酒店設施有限，可躺在床上便可從窗戶看到雪山沈在大海中，是別處千金難買的。
矯情的都市麗人自我批評之時，導游兼司機已手腳麻利擺開桌椅，預備給她們一行人用餐。錫箔紙保溫的一盒盒午餐擺好，熱騰騰紅茶倒好，田螺姑娘一般變出一桌飯。
每餐還會配發每人一罐可樂，熟悉的紅白配色，但已從“可口可樂”品牌換為本地的“好”牌。就像星巴克咖啡，已更名為“星星咖啡”。
小橘調侃道，戰鬥民族果然直截了當，起名字都這樣不玩花招。
餐罷，兩人不由竊竊私語：英俊強健的男性也許不少，可在勘察加做導游和司機的，絕對是男人中之男人。
個個高大強壯，因為不高大強壯的人在這裏的極端天氣下大約很難生存。話不多，也是語言不通所限，可就顯得格外可靠。進，可以不需登山杖邁著一雙長腿三下兩下爬火山。退，可以賢惠能幹瞬間擺好飯菜照顧每個人。游客悠哉哉吃完，他們再變魔術般將一切迅速收納好，塞入後備箱，帶走產生的所有垃圾，哪怕一片紙巾都不會留在自然中。接著繼續精神百倍駕車，舉重若輕駛過看起來難以逾越的奇絕地貌。
這樣的男人，值得一句“男人中之男人”。
方凱旋喜歡當地旅游書上一句話：勘察加人帶著堅不可摧的平靜忍受著天氣的變幻莫測和日常的難題。
他們的確個個都帶著堅忍勇毅的面孔。這裏的美男子，才是真正的帥而不自知。
這種男性在都市裏，正像珍稀動物一樣瀕臨絕跡。大家都變得矯情，其實不分男女。方凱旋為矯情自戀嘆口氣，不由感慨：“你不覺得這日子像神仙一樣？不如我們來這裏生活。”
小橘斜目而視：“你舍得？”
“有什麽舍不得的？霧霾，沙塵，還是工作，老板？”
“你只是情緒還沒平覆而已。別以為過了幾天有人伺候的野外生活，就覺得自己可以。北部火山五天四夜的行程，你都不肯去。”
方凱旋慚愧低頭。
那個行程確實是小橘建議但被她否決掉的。因為她沒辦法接受連續幾天不能洗澡。
“我懂我懂。最討厭那種到欠發達地區把鏡頭懟到人家臉上拍照，然後感慨‘好淳樸哦’的那種人。自以為是，到底在凝視什麽啊。”方凱旋曾有一個旅伴喜歡做這些事，兩人曾在馬來西亞鄉間坐大巴，旅伴一定要逗身邊靦腆的當地小姑娘講英文，還要讓人家入鏡拍視頻，配上字幕發社交媒體，配以“在這裏我意識到生活真諦”之類。
之後方凱旋就跟她絕交了。
小橘從來不會，甚至格外警惕這點，更會批評方凱旋的自戀。盡管偶爾令她尷尬，可那之後她只愈來愈敬佩。有清晰價值觀的女人是這樣的，哪怕帶刺，也可愛，自有一股獨特引力。
人快樂起來，日子會變得既快又慢。說快，是轉眼已經一周，就要到告別的時候。說慢，是短短幾天已將原有生活甩在腦後，似乎每天就該這樣，勞乏肉身，而心靈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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