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人生空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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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人生空白格
事已至此，不必多想，先好好享受突如其來的空閑再說。況且還是有人付薪的。
可現代人真的可憐，平時上班天天喊著要退休，可驟然閑下來，完全不知該做什麽，仍是早上七點便立即醒來，根本不需要鬧鐘。
要說身體狀況，倒是立竿見影，改善許多。不知是陳至倫施於她的壓力隨著時間慢慢解毒，還是不上班的確是最簡單的養生秘訣，方凱旋臉頰漸漸有了血色，不再是那樣生無可戀一張冰冷面孔。
小橘形容，方凱旋總算又像個活人了，不像此前那種氣若游絲的虛弱模樣。
方凱旋自己也覺得仿佛再世為人。
和平年代，沒有戰爭災荒，沒有絕癥痛苦，說再世為人，有些輕佻。可之前的煎熬實在是字面意義上的度日如年。現在，能不再徹夜不眠也不會夢中驚醒哭濕半個枕頭，不再忽然心悸到擔心猝死，不會瘦到所有褲子都不好穿，對方凱旋來說仿若新生。
以為多麽重要的工作，就此放下，也就平安無事。原來一份報告沒及時完成，或一份 PPT 不夠格式別致，並沒有任何的重要性。甚至，如果明天這間公司倒閉了，這群自以為是 ego 巨大的人消失了，對地球來說也什麽都不算。
地球照常自轉公轉，只是自大的人類認為自己無比關鍵。
忙慣了，一朝閑暇，竟然空虛起來。恰好這時，小橘也忽然空出來許多時間。
原來，小橘供職多年的這家媒體，已正式決定裁撤特稿部門，全面轉向以視頻為中心的運營模式。小橘她們這組人即將失業。
關於這件事，其實內部討論已久。畢竟，以如今媒體頹勢，養幾個特稿記者，實在算奢侈。曾經，特稿部門的存在是各家媒體值得驕傲的事，但時移世易，如今業內剩餘的特稿記者，已經比大熊貓數量還要稀少。因為沒人再需要閱讀三千字以上的文章，都更願意看二十秒內配樂昂揚的視頻。
不過兩三年，他們這組人已從領導的寵兒，變成欲甩之而後快的拖油瓶。
領導覺得早該撤了，同行也早就這麽做了。小橘這組人能延續至今，全靠部門領導齊春硬撐著。
齊春也是老媒體人，這家媒體成立特稿部門時被專門請來坐鎮。為保全手下這組人，齊春時常說服領導曰：一家有品牌有格調的媒體，必須要有原創的深度內容，否則都去搶食那愈來愈貴的流量，泯然眾人矣，恐怕更難生存。
雖然齊春也明白大勢已去，但能挺一時，是一時。
可領導也沒辦法。如今人人都被數據壓得喘不過氣，一層層將焦慮傳下來。所有廣告投放都要以數據為依據，無法用數據證明能帶來直接利益的，便算無效投入，需要砍掉。
加之這一組人都個性十足，不是好管理的。幾年前請他們來時，工資都不低。裁掉這組人，同樣成本用來雇雙倍乃至三倍人數的年輕人，一天產出五條八條短視頻，保不齊哪條就爆了，好過養著這群人，志大才疏，憤世嫉俗，身無長物。
當然最重要的原因，還是時代泥沙俱下。要是尚在媒體黃金年代，養幾個人不在話下，哪怕一年只出三五篇有影響力的內容，都值回票價。
可惜那都是落花流水了。今天媒體是個再卑微不過的行業。
不產出的人，沒資格留下。
齊春也知道回天無力，叮囑下屬們盡早找後路。小橘是她最看好的，於是她幫小橘找了一條退路，去她先生的公司做市場公關。
齊春的先生在一家新能源車企做副總，車企規模動輒幾千上萬人，要塞一個人進去，倒也不是太難。
說來諷刺，齊春本人之所以能在日薄西山的行業堅持這麽久，也是因為先生賺得足夠多，她無需擔心生計或家用，可以安心拿著比十年前還要低的薪水，只為著一絲理想。
“但我看你這脾氣，要去做 PR，真的需要收斂收斂。”齊春憂心忡忡叮囑小橘，她深知這個下屬不是能放低身段巧笑嫣然的。
小橘又何嘗不知道。平常工作中，她接觸的 PR 也多了，多數是女性，年輕姑娘最多，個個八面玲瓏，春風拂面，見她就甜甜地喊“老師”，逢新年端午與中秋，必定提前將精美禮品奉上，三不五時約個咖啡或者餐聚，聯絡感情拉近關系。
小橘自問，哪裏做得了這種功夫。
齊春體貼，給小橘一個月時間考慮，也不必來上班，因為部門已不存在，橫豎無事可做，人力只顧善後。小橘如果願意去那家車企，她隨時願意讓先生內推。
齊春本人這樣颯爽一個職業婦女，已經準備退休了，做了半輩子媒體，這個年齡轉行已經太晚，再有能力也沒用。沒人願意雇一個超過 35 歲且沒有行業經驗的人。
對齊春的考慮，小橘當然感激，但她無法立即做出決定。
做了這麽多年記者，她自問身無長物，唯一本領就是寫字。外界評價她的唯一標準，也只是稿件好壞這種硬功夫，從來不必看人臉色。她不太相信自己可以去一家成千上萬人的大企業，從頭學習如何做一顆螺絲釘。
因此，忽然之間，她和方凱旋都有了一段成年之後罕有的人生空白。
“別人 gap year，我們 gap month 也不錯。”小橘從來是天塌下來當被子蓋的性格，跟方凱旋正好相反，也不知道怎麽成了好朋友。
兩個人相識，是一群人的熱鬧聚會，她們並不算一見如故。一開始，兩人只是偶爾約一次飯，但從第一次單獨吃飯，就一直聊到餐廳打烊。後來每次吃飯，她們總是最後一桌客人。
小橘愛喝啤酒，每每老板來催她們結賬，小橘總瞇著笑眼，伸出一根手指，“老板，再一瓶，就一瓶，好不好？”
沒有哪個老板抵得住一個微醺的人這樣可愛的懇求。
兩人就這樣，從只是偶爾一起吃飯的關系，成為無話不談的好友。
難得的是，她們之間從來沒有隱瞞，從無妒忌，沒有對方過得稍好些便無端升起的微妙情緒。
小橘是真真正正的好朋友。
既然有了主動或被動的 gap month，兩人便一起商量著，趁這段時間去哪裏玩。小橘提到一個方凱旋從沒想過的地方。
“勘察加，是在哪裏？”
“看過《倚天屠龍記》吧？金毛獅王謝遜帶著張無忌的父母張翠山殷素素遇到海難後，在那裏生活過幾年，張無忌在那裏出生，”小橘拿出手機，朗誦道，“金庸書中描述，此島位置奇絕，終年冰雪覆蓋，寒冷異常，可以看到極光，卻有火山不斷噴發，故稱冰火島。”
看小橘如此嚴肅，方凱旋忍俊不禁：“這是後人瞎考證的吧？”
說不定是瞎掰，但勘察加半島這地方的確存在，而且看過幾段小橘發來的視頻，方凱旋就讚成一起去。
因為那裏看起來幾乎是個完美旅行地：飛行時間短，簽證方便，物價不高。
更吸引方凱旋的是那裏有火山，冰原，雪山，大海……無一不是她喜愛的寂寥廣闊的風景。世界上活火山最集中的區域之一，地球上平均人口最少的地區之一，陸地公路交通最不發達的地區之一。
她在視頻裏甚至看到棕熊會偶爾大搖大擺到市區漫步。
方凱旋喜歡冷天，大概因為冷天可以理直氣壯像冬眠動物一樣蟄居，不事生產，不必見人。而覆蓋冰雪的無人荒原，正適合自我放逐。
這就是眼下的方凱旋。她只想自我放逐。
勘察加，“極遠之地”。俄羅斯橫跨十一個時區中，最早迎接日出的地方。
完美不過的放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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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終於啟程啦
男主25章回來（心虛地）哈哈哈
期待
對不起，記錯了，26。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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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已至此，不必多想，先好好享受突如其來的空閑再說。況且還是有人付薪的。
可現代人真的可憐，平時上班天天喊著要退休，可驟然閑下來，完全不知該做什麽，仍是早上七點便立即醒來，根本不需要鬧鐘。
要說身體狀況，倒是立竿見影，改善許多。不知是陳至倫施於她的壓力隨著時間慢慢解毒，還是不上班的確是最簡單的養生秘訣，方凱旋臉頰漸漸有了血色，不再是那樣生無可戀一張冰冷面孔。
小橘形容，方凱旋總算又像個活人了，不像此前那種氣若游絲的虛弱模樣。
方凱旋自己也覺得仿佛再世為人。
和平年代，沒有戰爭災荒，沒有絕癥痛苦，說再世為人，有些輕佻。可之前的煎熬實在是字面意義上的度日如年。現在，能不再徹夜不眠也不會夢中驚醒哭濕半個枕頭，不再忽然心悸到擔心猝死，不會瘦到所有褲子都不好穿，對方凱旋來說仿若新生。
以為多麽重要的工作，就此放下，也就平安無事。原來一份報告沒及時完成，或一份 PPT 不夠格式別致，並沒有任何的重要性。甚至，如果明天這間公司倒閉了，這群自以為是 ego 巨大的人消失了，對地球來說也什麽都不算。
地球照常自轉公轉，只是自大的人類認為自己無比關鍵。
忙慣了，一朝閑暇，竟然空虛起來。恰好這時，小橘也忽然空出來許多時間。
原來，小橘供職多年的這家媒體，已正式決定裁撤特稿部門，全面轉向以視頻為中心的運營模式。小橘她們這組人即將失業。
關於這件事，其實內部討論已久。畢竟，以如今媒體頹勢，養幾個特稿記者，實在算奢侈。曾經，特稿部門的存在是各家媒體值得驕傲的事，但時移世易，如今業內剩餘的特稿記者，已經比大熊貓數量還要稀少。因為沒人再需要閱讀三千字以上的文章，都更願意看二十秒內配樂昂揚的視頻。
不過兩三年，他們這組人已從領導的寵兒，變成欲甩之而後快的拖油瓶。
領導覺得早該撤了，同行也早就這麽做了。小橘這組人能延續至今，全靠部門領導齊春硬撐著。
齊春也是老媒體人，這家媒體成立特稿部門時被專門請來坐鎮。為保全手下這組人，齊春時常說服領導曰：一家有品牌有格調的媒體，必須要有原創的深度內容，否則都去搶食那愈來愈貴的流量，泯然眾人矣，恐怕更難生存。
雖然齊春也明白大勢已去，但能挺一時，是一時。
可領導也沒辦法。如今人人都被數據壓得喘不過氣，一層層將焦慮傳下來。所有廣告投放都要以數據為依據，無法用數據證明能帶來直接利益的，便算無效投入，需要砍掉。
加之這一組人都個性十足，不是好管理的。幾年前請他們來時，工資都不低。裁掉這組人，同樣成本用來雇雙倍乃至三倍人數的年輕人，一天產出五條八條短視頻，保不齊哪條就爆了，好過養著這群人，志大才疏，憤世嫉俗，身無長物。
當然最重要的原因，還是時代泥沙俱下。要是尚在媒體黃金年代，養幾個人不在話下，哪怕一年只出三五篇有影響力的內容，都值回票價。
可惜那都是落花流水了。今天媒體是個再卑微不過的行業。
不產出的人，沒資格留下。
齊春也知道回天無力，叮囑下屬們盡早找後路。小橘是她最看好的，於是她幫小橘找了一條退路，去她先生的公司做市場公關。
齊春的先生在一家新能源車企做副總，車企規模動輒幾千上萬人，要塞一個人進去，倒也不是太難。
說來諷刺，齊春本人之所以能在日薄西山的行業堅持這麽久，也是因為先生賺得足夠多，她無需擔心生計或家用，可以安心拿著比十年前還要低的薪水，只為著一絲理想。
“但我看你這脾氣，要去做 PR，真的需要收斂收斂。”齊春憂心忡忡叮囑小橘，她深知這個下屬不是能放低身段巧笑嫣然的。
小橘又何嘗不知道。平常工作中，她接觸的 PR 也多了，多數是女性，年輕姑娘最多，個個八面玲瓏，春風拂面，見她就甜甜地喊“老師”，逢新年端午與中秋，必定提前將精美禮品奉上，三不五時約個咖啡或者餐聚，聯絡感情拉近關系。
小橘自問，哪裏做得了這種功夫。
齊春體貼，給小橘一個月時間考慮，也不必來上班，因為部門已不存在，橫豎無事可做，人力只顧善後。小橘如果願意去那家車企，她隨時願意讓先生內推。
齊春本人這樣颯爽一個職業婦女，已經準備退休了，做了半輩子媒體，這個年齡轉行已經太晚，再有能力也沒用。沒人願意雇一個超過 35 歲且沒有行業經驗的人。
對齊春的考慮，小橘當然感激，但她無法立即做出決定。
做了這麽多年記者，她自問身無長物，唯一本領就是寫字。外界評價她的唯一標準，也只是稿件好壞這種硬功夫，從來不必看人臉色。她不太相信自己可以去一家成千上萬人的大企業，從頭學習如何做一顆螺絲釘。
因此，忽然之間，她和方凱旋都有了一段成年之後罕有的人生空白。
“別人 gap year，我們 gap month 也不錯。”小橘從來是天塌下來當被子蓋的性格，跟方凱旋正好相反，也不知道怎麽成了好朋友。
兩個人相識，是一群人的熱鬧聚會，她們並不算一見如故。一開始，兩人只是偶爾約一次飯，但從第一次單獨吃飯，就一直聊到餐廳打烊。後來每次吃飯，她們總是最後一桌客人。
小橘愛喝啤酒，每每老板來催她們結賬，小橘總瞇著笑眼，伸出一根手指，“老板，再一瓶，就一瓶，好不好？”
沒有哪個老板抵得住一個微醺的人這樣可愛的懇求。
兩人就這樣，從只是偶爾一起吃飯的關系，成為無話不談的好友。
難得的是，她們之間從來沒有隱瞞，從無妒忌，沒有對方過得稍好些便無端升起的微妙情緒。
小橘是真真正正的好朋友。
既然有了主動或被動的 gap month，兩人便一起商量著，趁這段時間去哪裏玩。小橘提到一個方凱旋從沒想過的地方。
“勘察加，是在哪裏？”
“看過《倚天屠龍記》吧？金毛獅王謝遜帶著張無忌的父母張翠山殷素素遇到海難後，在那裏生活過幾年，張無忌在那裏出生，”小橘拿出手機，朗誦道，“金庸書中描述，此島位置奇絕，終年冰雪覆蓋，寒冷異常，可以看到極光，卻有火山不斷噴發，故稱冰火島。”
看小橘如此嚴肅，方凱旋忍俊不禁：“這是後人瞎考證的吧？”
說不定是瞎掰，但勘察加半島這地方的確存在，而且看過幾段小橘發來的視頻，方凱旋就讚成一起去。
因為那裏看起來幾乎是個完美旅行地：飛行時間短，簽證方便，物價不高。
更吸引方凱旋的是那裏有火山，冰原，雪山，大海……無一不是她喜愛的寂寥廣闊的風景。世界上活火山最集中的區域之一，地球上平均人口最少的地區之一，陸地公路交通最不發達的地區之一。
她在視頻裏甚至看到棕熊會偶爾大搖大擺到市區漫步。
方凱旋喜歡冷天，大概因為冷天可以理直氣壯像冬眠動物一樣蟄居，不事生產，不必見人。而覆蓋冰雪的無人荒原，正適合自我放逐。
這就是眼下的方凱旋。她只想自我放逐。
勘察加，“極遠之地”。俄羅斯橫跨十一個時區中，最早迎接日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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