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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Love bomb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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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Love bombing

方凱旋六神無主間,第一反應是約小橘一起聊。上次見面時,兩人幾乎是不歡而散。這倒是個消弭尷尬的好機會。

小橘見有臺階可下,一口答應了。

這是兩個好朋友多年中無需多言的默契。

可是,自己老板對癌癥病人家屬所舉報事項的無謂態度,方凱旋卻無法開口講起。小橘絕對會大罵資本家無良。

方凱旋也難免心虛。因為她整天勤勉上進,期望種瓜得瓜,可自己這份工作毫無意義,只是為無良資本添磚加瓦。所以她只能強打精神,和小橘聊起未來出路。

恰好,這也是小橘最近發愁的人生課題。

同事們都私下傳,雜志社領導正在討論裁撤深度調查部門,要全面轉向以短視頻為中心的運營模式,人人有 KPI 需要完成,可以帶來流量的才是好員工。

小橘她們這一組人的職業前景,正懸於上頭的一念之間。

“當然去啊,”面對方凱旋的疑問,小橘睜大眼睛,“天上掉下來的好機會,幹嘛不去?”

“去哪個?”

“兩個選擇都很好啊。換成我,去哪裏都願意。”小橘這話,倒不單是安慰,也是發洩情緒的意思。

這幾年來,媒體處境愈發江河日下,熟悉的同行多數都已轉行,小橘雖然還在堅持,但也越來越覺得沒意思。感興趣的選題不能寫,寫出來又動輒得咎,要麽評論區被罵得狗血淋頭,要麽得罪企業金主被要求刪稿。

煩心情況,不一而足。

只有寫一些不痛不癢的“我,三十歲,辭去大廠工作回鄉開咖啡館”是安全的。

可小橘看不上這種用 AI 就可以批量生產的玩意兒,因此最近陷入職業倦怠期,沒了一直以來天不怕地不怕的斬釘截鐵的心氣兒。

方凱旋告訴小橘,老板還沒決定 Family Office 具體設在哪裏,西雅圖或三藩市自然是好地方,可老板的家安在波特蘭。波特蘭雖說地方小點,可他妻子兒女一行人在十多年前就去了,習慣了俄勒岡地廣人稀,有雪山,有大海,有火山湖,夏天周末都在山間徒步或海邊抓魚,冬天則起早貪黑地去雪場一滑就是一天。愛上與自然為友,不想回到嘈雜都市。

方凱旋想,老板這幾年與各類人各種事纏鬥甚久,走鋼絲久了,大概累了。而最近數位舊相識甚至忽然不見蹤跡,他一定怕了。

做這行,看起來光鮮亮麗,情勢一變,則無異於刀口上舔血。想要及早抽身,也是明智之舉。

可是,大佬只是起心動念一下,身邊人的命運就要隨之轉彎。對他來說只是回家,可方凱旋卻要連根拔起,到新天地從零開始。

在歷史長河裏面我們只是“十萬百姓流離失所”的十萬分之一而已。

零人在意。

方凱旋陷入低落,小橘猶自循循善誘:“如果是我,明天就去跟老板表忠心,老板去哪,我去哪,時刻追隨他。”

這話和秦之晟的說法,如出一轍。

此時此刻,小橘這話絕對出自本心。這樣肯考慮下屬未來去處的老板,總比賺不到錢就要裁掉整組人的領導好得多。

“誇張。”方凱旋笑笑。小橘也知道她做不出這種跪舔老板的事。

“不開玩笑,現在知道這件事的人不多,老板願意優先給你選擇權。你猜,等人人知道這事,他門檻會不會被踏破?屆時老板可就要衡量你的忠誠度了。猶猶豫豫,就是不夠忠誠。對他們這種人,忠誠才是第一位的,能力什麽的都要往後稍稍。”

細想想,其實沒錯。當代公司,看似管理嚴明科學,其實與後宮也沒差別。能力固然重要,可頂頂要緊的,仍是忠誠二字。

尤其近年來,老板們不安全感溢於言表,個個如驚弓之鳥,忠誠就更加凸顯重要性。

“我確實猶豫,”方凱旋弱弱道,“大概是年紀大了?想到要徹底換生活環境,一點也不興奮,真的很頭疼。況且啊,我又不能把你一起打包帶走。”

“甜言蜜語留著晚點說。”小橘沖著她擠擠眼睛,“說真的,比起二十多歲肯定是老了,可人不應該服老。或許逼自己一下,便是一個新天地。”

“真羨慕你,永遠這樣英姿勃發。”方凱旋由衷說。

而她自己只覺得老之將至。

大概因為與陳至倫的纏鬥,時間雖短,卻抽幹方凱旋渾身力氣。

說是“纏鬥”,其實許多事只發生在她內心深處。外人看來她平靜依然,最多不過眉頭皺得緊一些。

但自覺衰老,是真的。還記得剛畢業時,聽早畢業兩年的朋友聊起買房買股票,她會覺得太俗氣。那時她腦中只有文學與愛情,小說或電影。

房價或地段這種事,實在太庸俗。

可如今,她已開始和同事學習如何計算退休金,盤算何時退休最為劃算。聽人說金價大漲,恨不得第二天便去排隊。

說沒有老,那是假的。

方凱旋幾乎要忘記,她也曾是說走就走的人,是一時沖動便辭掉光鮮工作帶著幾年積蓄就敢去陌生國度的人。如今,有了經驗,資歷,還有了存款,她卻這樣軟弱。

在生活變故的陰影裏,她幾乎成為一個廢人。

臨分開,小橘拍拍方凱旋肩膀:“還記得你最喜歡的黃碧雲怎麽說?‘如果有天我們湮沒在人潮之中,庸碌一生,那是因為我們沒有努力要活得豐盛。’”

說完,揮手告別。走了幾步,小橘卻又回頭,兩手團在嘴邊,喊話一樣:

“別讓一個陳至倫打倒你。”

方凱旋笑著揮揮手,轉過身才掉下兩顆眼淚。很久沒哭過了,掉眼淚也需要柔軟的心。

怎麽城市裏全是這些亂七八糟的事。

她真想遠離這一切,再回到冰天雪地之中。

*

自從離島,方凱旋和顧其野的聯系沒有停過。謝天謝地,雖說他遠在西伯利亞,好在網絡通暢,與北京沒有時差,他們不需要為了聊幾句天,苦苦等候彼此合適的時間。

這晚臨睡前,他們照例閑聊,顧其野在攝像頭前展示他和一只大狗的合影,那狗極聽話地將嘴巴湊到他臉頰。他則難得地露出洋洋得意的神情。

方凱旋看後,大叫著好嫉妒。

因為她認得出那只狗,是胡日爾村裏最桀驁不馴的一只。它的家就在有著數家餐廳的主街中央,因此每天都要經過數次。村裏的狗多數都是放養的,可這一只卻始終被拴著,從墻壁上的一個洞口中探出頭。

那堵墻上則貼著一張招貼畫,是狗的卡通頭像,下面用狗作為第一人稱寫著:

我不是很壞,但有點小心眼。我不喜歡小孩。

狗子嚴肅的臉就在招貼畫下面,相映成趣。

難怪被拴著。這只狗同島上遇到的其他忠厚大狗不同,總顯得很嚴肅,從不搖尾乞憐試圖討好人。

方凱旋問:“說說看,你到底是怎麽討得了它的歡心?那時候它都沒理過我。”

“它聰明。每次吃完飯,我都帶著肉骨頭去找它,它就明白我是好人。”

方凱旋再度欣賞著照片上的他和它,好相似的笑臉,都格外簡單,毫無機心,對世界毫無保留。

她告訴他自己的觀察,他警惕起來:“這是不是在罵我?”

然後又自我安慰道:“像狗一樣,好像也不是壞事。”

他們兩人聊天,好像從來都是這樣,沒有什麽深刻的事。方凱旋不太會問他的過往,她有些羞於展示自己對對方人生細節的興趣,仿佛那是一種過度的打擾。

或者,這是一種被長久都市生活訓練出的所謂邊界感。

他卻完全不一樣。

他仿佛對方凱旋的一切過往都有興趣,哪怕再瑣碎的事。方凱旋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人。細心熟悉如陳至倫,也不過在很早以前對她流露過這樣細微的興趣。也是因為那時他們的世界太小,每天能夠共處的時間,不過是課間或放學後那一點,故此格外想探尋對方生活中一切瑣碎。

可,人一旦過了某個歲數,已經不會期待新認識的異性對自己的人生真的感興趣。

興趣也不是沒有。你在哪家公司,什麽職位,收入幾何,有無期權,房子位於哪區,貸款多少,還要還多少年……每個人生活中都充斥著無窮數字,有心人則可以從數字中拼湊出你是否值得愛這件事。

無人關心你的靈魂。你怕什麽,愛什麽,什麽令你掉淚,什麽叫你神傷,是什麽讓你淩晨三時醒來久久不寐,從小到大尚未痊愈的創傷又在何處。

偶爾遇到一個關心過問的,事後卻證明那不過另有目的。

那被稱為愛的轟炸/Love bombing,這名字起得多妙。轟炸,從來只能是短時密集的,哪有長久的愛會像轟炸一樣去摧毀一切。

可方凱旋自戀地想,他不一樣,他似乎只是單純對她感興趣。

但她何德何能呢。每每此時,方凱旋就變得敏感又卑微。

都是陳至倫的錯,讓她開始懷疑一切。

會不會一覺醒來都是假的,會不會那個雪野冰原中的男人轉頭便會讓她投資虛擬貨幣,會不會明天就要失去工作真的變為朋友圈中的那個 loser 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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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柏拉圖式愛情♀

不柏拉圖但我真的不會寫,於是一晃而過!

假日能追更是一種幸福

哈哈,我也不大會寫。

爭取多更~

自己寫之後真的很佩服會寫的老師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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